飞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膳厅的,只是模糊地记得,皇帝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地拥抱了自己好久。
比特也是。
这感觉好温暖,只不过,这份暖意无法透入自己那颗伤透的心中。胸膛已经被无奈的苦涩和极度的疲惫所填满,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看着飞云拖沓着脚步离去,连背影也变得虚弱起来,铁诺黯然长叹。
直到飞云的身影完完全全地离开了自己的视界,皇帝才近乎自喃地说道:“你没有选择。朕又何尝有选择的权利呢?如果可以,我宁愿只要你的忠诚,而不要你的能力……”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情。在皇帝的心里面,总觉得自己亏欠了飞云的父亲。这份歉疚感非常自然地转移到了飞云身上。正如他自语时所说的,假如可以,他宁可飞云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子弟,好让他平平安安地供养飞云一辈子。
问题是,现实不容许自己这样做。
“陛下后悔么?”说话的,是那位侍卫长。
“其实做皇帝跟做杀手很相像,同样是决不能犹豫,更不能后悔。唯一不同的是,皇帝除了杀人以及杀害自己和别人的感情之外,还可以补偿一点什么的。”
“看来,陛下还是后悔了。”
“……你今天的话很多哎。你也在同情他?”
“无奈地以痛苦的心情,拖着疲惫的身躯,不可避免地跟自己朋友兼恋人做生死决战。这的确值得同情,不是么?”黑色的面巾,在轻轻地随着嘴巴的吐气抖动着,仿佛这面巾就是一面扇子,把异样的风浪扇进皇帝的心湖上。
皇帝没有说话,反而是他继续说了下去:“他曾经说过一句话‘我的狗很随便也很容易养的,只要你不伤着它,它对谁都是那么好’。其实,飞云跟他的狗性格也很相像。”
“只要不伤害他,一切好说?”皇帝剑眉一轩,问道。
“没错,陛下看他的往绩就知道。每次当环境不适合他生存,他宁可选择自己离开而不是用他的力量强行改变这一切。由此推断,陛下逼他对付耐尔特,即便他真的胜利了,他也必定会伤心地不顾一切地离开。”
“我知道了。问题是,那个奈丽可是没有一个跟皇帝称兄道弟的老爸啊——”无尽的叹然,后面就是无尽的惆怅。“没想到,这场胜负未知的对决,居然会划上同样的句号。”
“无论战事胜负如何,双方都要损失一个元帅么?”
“看来是这样了。”
“其实……不,或许陛下还可以提前做点补救措施。”
“补救?”
“嗯。”说罢,侍卫长把头凑到皇帝的耳边。
一分钟后,皇帝的脸上现出想当场把侍卫长掐死的奇妙表情。
与此同时,远在银河系另一边的海恩斯首都里。
年轻的狮子王卡洛尔正用近乎苛烈的目光盯视着跪在自己面的白发老人。
地毯,是鲜红色的。但,即便是这血然的鲜红,也无法比衬卡洛尔此刻心中的愤怒。夕阳照映在红色的地毯上,泛起赤红色的炫光,笼在卡洛尔英俊的脸庞上,抹在他那玉雕似的耳朵上。这份轻微的热力,透过皮肤融入他的心里面,化成了羞怒的火气。
“耐尔特卿家,朕想问你,朕的胜利哪去了?被小偷偷走了?还是你不小心弄丢了?”炽热的视线是那么的狂烈,又那么地无所不在,仿佛从他那双狮目中射出来的,是足以透视人体的扫描光线而不是目光。
“胜利女神只会把胜利颁给最懂得利用天时地利人和的人。”耐尔特的回答,并不是卡洛尔想象中败军之将那种虚弱无力,反而给他一种磐石不可摧的感觉。
“很好!很好。朕说你回答得很好。朕倒是想问问,朕派你带领千万大军,越过宇宙的深渊远征数百光年,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胜利!绝对的胜利!必然的胜利!完美的胜利!可是,你给朕带来的是什么?往朕脸上抹的是什么?是失败!是耻辱!朕问你,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双眼血红,布满了血丝,卡洛尔真的变成狮子了,要吃人的狮子。
在耐尔特旁边,是噤若寒蝉的众将臣,可没一个人敢站出来为耐尔特求情。其实谁都知道,卡洛尔怒的并不是失败的本身,而是失败的时间。几天前,卡洛尔才向米利亚夸下海口,说两个星期之后就能邀她至爱密斯尔星(克萨斯著名旅游圣地,在离克萨斯星五十三光年处)旅游度假。
结果可想而知。
“微臣技不如人,微臣无话可说。”
“什么?你……”
“能够在最大程度上利用天文地利,这本身就是一种厉害的本事。输在飞云手上,微臣心服口服。”
“你还为自己辩驳!朕就不信,你会真的输在那个机会主义者手上。还有,为什么他会在最后时刻放你走!说!”诚然,用这种口气责问元勋是不妥当的做法。但是,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具有无可辩驳的合理性,所以卡洛尔此时显示出来的无限逼迫感里面,倒是正气十足。
“微臣并不同意将飞云形容为机会主义者。如果真的是,他也只能算是抓紧机会主义者。正如微臣所说的,能够在迅息万变的战场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这本身就证明他有名将的资质。至于陛下所说的,飞云特意放走微臣,微臣对此无法判断。如果陛下要追究这次战败的责任,微臣愿意一力承担所有责任。毕竟,是微臣的任性才导致了整场战事的失败。”
耐尔特的回话跟他的性格一样,刚直而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只是这份不卑不亢,却彻底激怒了卡洛尔。
“你……”千万个足以称之为诅咒的恶毒词语,漂浮在卡洛尔的脑海中。可他一个都用不出。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责难耐尔特,但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耐尔特的性格就是这样,说一不二,总是不给自己下台的台阶,如果不是看在他功勋卓绝的分上,早将他吊死一万次了。
假若,卡洛尔真的只是一个冲动的武夫,他绝对成就不了今天的英名。在狂怒到了极点的时候,他反而有点清醒了,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只是来源于年轻人特有的傲气,他还是想收敛自己的。
不过,气氛已经搞得这么僵了,怎么收场呢?而且,我对米利亚的承诺,又怎么办呢?我海恩斯帝国堂堂国威,又如何?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就在此时,一位白发白眉,一副仙风道骨的老者出列了。卡洛尔马上认出,他是前任宰相,现国事顾问须弥介子。
须弥介子只是一个绰号,可是由于年代久远和习惯成自然的关系,倒是没有人记得他本名叫什么了。他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地位。现年七十三岁的他,是海恩斯四代元老,连卡洛尔在内,总共侍候过四位海恩斯皇帝,在任宰相期间功绩彪炳,可以说海恩斯今天的强盛绝对少不了他的功劳。
资格不可谓不老,正因为须弥介子这个金子招牌太过耀眼,所以在他出列的时候,连卡洛尔的心都为之猛然一跳。
“老臣有话要说。”须弥介子恭谨地行礼,道。
“介子伯伯请讲。”
“陛下英明。陛下年少气盛,壮志凌云,这是好事。然而,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很多事情有了想要做到的目标,看似完善的计划,却不一定非达到或者完美地做好不可。只要在其过程中享受过乐趣,得到以前从未有过的经验,成固欣然,败亦可喜。学会如何在该放手的时候放手,该坚持的时候坚持,臣相信陛下日后走在皇道上必定更为顺畅。”介子这番学究式文绉绉的话,本来并不讨好,可加上他多朝元老的身份和那份对宫廷的莫大影响力,这话就显得非常有分量了。
看到卡洛尔火气稍减,但依然一面不愿,介子就知道还需加把劲,他继续道:“诚然,耐尔特大人在此次战事中的确有任性妄为之处。但当时他亲自率队回防,也是最好的选择之一,各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转过头,介子和祥地向站在大殿右边的武官们问道。
“的确如此。”
“当时快速舰队不多,耐尔特大人亲自回防也没有错。”
“假如不是耐尔特大人亲自去,说不定罗加斯大人会更早阵亡。”
似乎也察觉到皇帝需要一个台阶,众将也纷纷附和起来。
“耐尔特大人中了飞云的诡计之后,当时也是战至无力再战才无奈撤退的。至于飞云是否故意放走耐尔特大人,这事就不得而知了。克萨斯人固然可恨,但臣以为我们不应为敌人的诡计而随便动摇国之根本。”
“那……爱卿你认为该如何?”卡洛尔也顺着台阶下去。说实在,他总不能因为耐尔特战败,而随便抹煞他此前的功劳,把他处死吧。
“臣斗胆向陛下进言,不如将耐尔特大人罚薪三年,三年内领取上校薪酬。所罚款项捐给此战死难者家属,以示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