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戴在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我的亲人啊,求你等到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你要转回……
——《圣经-雅歌》
死一般坚强的爱情见识到了阴间一般残忍的嫉恨,亲人的牵绊无法让将士们摆脱死神的造访。无数热望化作了星河中战舰解体的飞尘。生命有如日影飞去,想要挽回都如同捕捉夜风般徒劳。方才帝国军加之于同盟军头上的景象,如今在对方的攻势下换界重演。
无奈发出求援电的纳兰自然得不到利安德尔的任何答复,只有如斯科拉斯堡所言“拼死奋战”。接受这一语词对他来说并不如他想象中困难,因为拜他司令官地位之赐,要拚死一时也拼不到他自己头上。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目前战场的劣势已经造成,在萨尔斯精确计算后的指挥下,同盟军的攻击有如水银泻地,让他甚难挽回局面。精神大振的同盟军一步步锁紧包围圈,纳兰只有步步后退——这样下去,帝国军前阵的总崩溃迟早会到来!
萨尔斯眼见到帝国军前阵的退却,却感受不到任何喜悦。目前所有的努力是但尽人事而已,压力仅仅是稍稍减轻了片刻。他不相信利安德尔会认为这样的兵力足以对付他,还是他认为——
“还是你认为,心理上的攻势足以毁灭我呢?”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坠着清晨的露珠将断未断的蛛丝,“毁灭我和毁灭这支军队,毕竟还是有差别的,一向自信的你不会明白吗?”
绯雨在一旁居然听清楚了,他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利安德尔对他们的攻击,只是消极的使用了前阵的军事力量吗?他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手下留情不是他一向行事的风格啊!还是他内心中留存着一丝希望同盟扭转局面的恻隐之心呢?萨尔斯大人毕竟是他唯一的至交,他没有任何理由要彻底斩尽杀绝吧……绯雨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忍不住这么想着,熟悉萨尔斯和利安德尔友情的他有此想法,是因为他对人性还有期望,还是因为他自己内心对生存的渴求?恐怕他自身也说不清。他也用不着分辨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就在同盟军攻势最猛烈的时候,帝国军后阵在肖里茨的指挥下,如鬼影一般在同盟军身后出现了!
就在纳兰的情况出现危机的时候,肖里茨终于无法坐视下去了。他不能眼看着盟友失利,并不是因为两位盟友的人缘,而是因为纳兰和斯科拉斯堡的失败也就意味着自己前途的的终结。在形式上向利安德尔汇报后,他以弧形路线运作舰队,避开同盟军情报卫星和斥候舰只,花费甚多时间,终于在此时正狂攻猛打的同盟军身后现形。黑洞洞的炮口,向着毫不设防的同盟军张开了……他们面对着的,正是李纵云部的侧翼。
“发射!”
一声喝令之下,万千炮火向着同盟军舰列倾泻而去。第四军团和第二军团的混合体,就如同一个正在形近疯狂的追杀仇人的猛士,背后突然吃了致命的一刀一样,剧烈地颤抖着,停顿下来。反映在舰队上的表现,便是序列被打破,舰队乱作一团。
“肖里茨部队在我们身后!”
“帝国军突入我右翼!”
传令官的声音如同哀号。同盟军的右翼在肖里茨的攻击下,成建制的被消灭,同盟军攻势已经停顿,缓过气来的纳兰也把主要精力放在对付李纵云军团上。在交叉火力的封锁下,李纵云部被各色闪光重重包围,迅速溃灭,那景象只能用几千年前预言人类末日的诗句来描绘:
黑色的日月,地狱大门轰然中开。生者堕入火海,亡灵重回人间!
李纵云感到脖颈后面一阵刻骨的寒冷,似乎有一群黑色蝙蝠闪动着肉翅在驱赶着他向着某个很深的地方加速坠落。喂喂,你们———他在心里挣扎着问那些无形的造物,你们真的确定没有找错人吗?我这样克勤克俭,应该向上飞升才对啊。用手护住脖子,他不甘心地回过头去。
看见的只是面色苍白的副官。不过李纵云依然相信对于他一切都结束了。“利德。”他呼唤着自己的副官。
“是,阁下。”虽然绝望,利德中校的声音还是那么一板一眼。
“你到现在还是认为,我比绯雨那家伙要正常点吗?”李纵云英俊的脸上血色迅速地退去,可是居然还保持着一贯的促狭微笑。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真是出人意料!利德中校却郑重地点点头:“是——是的,阁下!”
“伤脑筋啊,我怕是没时间扭转你这个印象了。”
“用剩下的时间来确信我们曾经尽了力吧,阁下。”利德中校深深的抿起了嘴角,望着自己的学长和上司。
“不可救药的家伙。”李纵云嘴里笑着,交握住了自己汗湿的双手。还有体温啊……这一刻还有触感啊……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呢!
面对急转直下的局面,任何镇定的指挥官都会神经紧张甚至到崩溃的地步。可是萨尔斯并没有。他从指挥席上稳稳地站了起来,声音连一丝颤抖都不存在:“肖里茨的部队,拥有多少兵力?”
“大约是两万艘左右,阁下!”
“是吗!换作别人指挥这般规模,想来会有像样点的作为!”萨尔斯居然还有心情嘲讽着对手,“这个马戏班班主只会执著于眼前的战局!打开全军通讯回路!”
片刻之后,惊慌的同盟军听到了总指挥官的声音:“诸位!帝国军庞大舰列猥集在右翼,是我们集中兵力予以打击的好机会!战局不容乐观,但是请诸位全力作战!我将善尽职责,让大家现在与未来,都能继续保卫自由同盟的安全!”
自古有战争以来,司令官的态度就起着相当大的影响,仿佛他们的话语就是预言一般。此时萨尔斯洪亮有力的话语让全体将士们精神一振。终于听见凯塞林阁下亲自发布的命令了!而且还是这样危急的时刻,对他们作出这样从容的承诺!病态的红晕再度袭上了他们的脸,保卫身后家国的责任心一时间战胜了死亡的恐惧。
“冲啊!为了同盟!”
“为了我们的家人!”
各位舰队的指挥官们声音嘶哑的呐喊着临时想起的战号,鼓动着自己与下属们。
同盟军在萨尔斯的当机立断的指挥下,利用帝国军围剿李纵云部的机会,集中兵力,迅速突击,两军开始陷入激烈的冲突中。不胜计数的光束和飞弹交错飞射,爆炸的光芒划破了黑暗,炸裂的舰体随着能源的风暴在空中扭曲飞舞。齐格菲周围的一些舰只也都被帝国军的炮火击中,但是整体运行的速度仍然没有放慢。发现自己出场有所不妥的肖里茨军反击得很激烈,使同盟军大本营警备舰队用巨舰形成的防御墙损伤了一部份,总旗舰齐格菲也受到剧烈的震荡。
“萨尔斯阁下,您没有事情吧?”再一次震荡过后,正在指挥警备舰队的帕特里克-弗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嘴里却本能地叫道。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对萨尔斯敬爱佩服到了极点:一个明明内外交煎的人竟然能保持这样高度的指挥力和控制力!及其实际的弗林突然兴起了这样的念头,如果有神灵的话,绝不会眼看着这样的人堕入忘川的——不,他自己就不会在地狱门口徘徊,因为他就有军神的素质!
“没有。”萨尔斯回答,松开座椅防护臂,扶起摔在自己跟前的弗林。短暂的接触并没有让弗林发现,其实萨尔斯的手在轻微的振荡着。长时间的紧张思考,精神上的重负,内心中的疼痛,肉体自身的疲倦,都是他发抖的原因。这些原因中唯一缺席的是恐惧,但是萨尔斯却清楚这没有什么可以自豪的。
因为他此刻的胸膛还是一片死寂!他不怕死,只是因为他现在就感觉不到自己生的迹象。他现在确确实实的做了同盟军的大脑,那是他唯一不放弃的责任!也许正是感受到了这一点,才让下面的将士们近乎奇迹的保持着整体的机动力和战意吧!
“这样的进攻力哪里像是已经苦战百多个小时的军队!”肖里茨骇然的叫起来了,“不是纳兰和斯科拉太耽误事,就是——就是——”他顿了顿,愤愤然的作了结论,“这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可是下层的帝国军们不这么想。远道而来的他们本来期待着奇计奏效,一战成功的,然而顽强的攻击打破了他们的美梦,让他们承受着叛变者的加害引起的同盟军的怒火。
“地狱之火燃烧到我们身上来了!”肖里茨下属的某个纵队指挥舰上,一位年轻的幕僚哭喊着。他刚才因为舰体遭受毁坏,而伤到了腿,此刻血流如注的他在军医的担抬下惨叫着。
“住口!”刚刚从军官学校毕业、侥幸完好无伤的指挥官怒吼道,“这不过是叛乱军战术上暂时的胜利罢了!”
“萨尔斯在帝国的时候是不败的神话啊,阁下忘了吗?”一名副官趴在地上划着十字,“何况,背叛朋友是要遭到神的惩罚的……”
“那也不该报应到我们头上来呀!”指挥官最终被这种可怕的宿命论弄的失去了心理控制力,像个正常的年轻人一样发出可笑的大叫。
终于,第一军团和大本营警备舰队全力拚战着,终于击破帝国军对李纵云部的包围,解救其一部。但是正如那个年轻的帝国纵队指挥官所说,同盟军取得的不过是战术上的胜利罢了。大部分原第四军团和第二军团的舰船已经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战场上帝国军拥有了巨大的兵力优势!
“看来现在是我履行诺言的关键时刻了!”萨尔斯对绯雨说着,苦涩地一笑。
“是的,阁下,现在我们最理想的打算就是能全舰队保持着秩序缓缓后退,同时改变阵型,在敌军追来时待机反击!”
“李纵云——联系上了吗?”萨尔斯没有马上理会绯雨的这个建议。
“是的,阁下!他还活着!”谁都能听出来绯雨由衷的宽慰。
“让他迅速带领残部回归本队。”这场会战的头一次,萨尔斯嘴角的线条有片刻的放松。但是马上又恢复了此前的状态。刚才战术的建议,他也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可是能不能做到才是问题的关键。帝国军在这一刻才是真真正正发挥己方不容置疑的优势,为同盟军奏响地狱之路的镇魂歌!
同盟军尽量组织着阵形开始后退,同时双方的杀戮和破坏仍然激烈地展开着。疯狂的攻击和绝望的反击重覆地上演,这种混乱的状况使帝国军在局部的宇宙空域陷入劣势。但是帝国军不顾伤亡的牢牢吸住同盟军,不给其撤退的机会!斯科拉斯堡、纳兰与驰、肖里茨都一致认识到,这场战役是消灭萨尔斯的绝好机会,一旦放弃,此后的麻烦绝难预料!
同盟军且战且退,帝国军步步压上,炮火的攻击点越来越近,密集度越来越大,警备队步上第四军团溃灭的后尘,虽然如当年的银色加百列一样决不后退,但是战线明显的稀疏起来。
这样看来,同盟军全军尽没就在旦夕之间。萨尔斯双掌的指甲深陷在掌心里。就在这时,惊喜地呼喊发自齐格菲通讯官之口:“第三军团!第三军团赶到了!我们得救了!”
“别喊你业务范围里没有的话!”绯雨扬声说,但是也忍不住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回身望着萨尔斯,“阁下,我们——”
他的瞳人突然一瞬间放大了。齐格菲号的广角屏幕上,被一片诡谲的红色光网所笼罩!随即,巨大的舰体发出一声巨兽将死时嘶吼般的巨响!
帝国军的炮火,在同盟军已经错乱稀疏的战阵中,击中了齐格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