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对于布朗伯爵与阿史那侯爵的争讼一案，您……”


  哈克索国务尚书小心翼翼地说道，望着正悠闲的半卧在床上，仿佛恍惚听着窗外鸟鸣的克拉苏。


  按理说在床上处理政务而且能听见鸟叫的人，一般是勤政爱民的典范。可是窗外的鸟鸣并非是凌晨四点鸟儿的自然啁啾，而是宫廷金笼居住者的歌唱；床上的殿下的面前放着的也并非是公文，而是用银盘盛好的丰盛早餐。至于克拉苏殿下眼睛下的青黑色阴影，就随您怎么理解好了。


  此刻的克拉苏似乎有些发呆，微微转动着头之际，正好迎上了上午九点的阳光。他这才略略苦恼的眯细了绿色的眼睛。


  “哈克索。”


  “是，殿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


  “距离十月三日召开的大会还有一个月零四天。”


  这种程度的计算并不能为克拉苏带来困扰，完全是另一种考虑让他皱起了眉头。


  “一万两千家贵族目前来了多少？”


  “打算前来的贵族共有近一万，目前来到凯德的约有五成。”哈克索的声音里不禁带出了一丝无奈。这些贵族虽说都是支持克拉苏前来的，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也许是天之骄子作习惯的缘故，他们把自己的承诺看得比山还重，除非有相当的好处否则决不付出。他们一窝蜂地涌向克拉苏的宫殿和国务尚书的府第，“绝对忠于”的保证喊得震天响，一旦提到将他们带来的卫队收编这种实际的事情，他们就顾左右而言其他，纷纷提出自己的要求请殿下或者阁下作主。“我家和苏家的界石……”，“十年前彼得罗维奇占了我家的小行星带……”，诸如此类的恩恩怨怨陈年旧帐让哈克索快疯掉了。然而克拉苏还是一副认不清形式的模样，总认为自己得到别人的拥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必要去费力争取。


  “哦，是相当庞大的数量啊。”克拉苏松了一口气，“就算他们每个人带十艘舰艇，那现在也有五万艘了。这么一个不容忽视的武装力量，一定会让利安德尔很头疼才是。”


  “殿下英明。如果他们整合得当的话，确实是如此。”哈克索很有保留的赞同着。


  克拉苏拈起一个小小的银杯，轻轻地吹了口气，将其放在耳边听着银子的清亮回音，微微含笑：“内务部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按照预定进行，还算顺利，目前已经控制了帝都与周遍星域的。只是……”哈克索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克拉苏殿下有些不耐烦。


  迟疑了一下，哈克索还是说道：“殿下，并非下官搬弄是非。听说……听说斯派得侯爵此前只有一次随舰队航行的经验，能否担当军国之任，下官实在有点担心。”说罢，偷眼看看自己的主君，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殿下拍案大怒。


  “哎！”克拉苏少见的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此人不可大用，但是不用他我又能用谁呢！只有靠他的家族在内卫舰队庞大的势力，才能确保这支舰队为我所用啊。”


  “可是……”哈克索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克拉苏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卿也不必过分忧虑，我已经挑选了有能的军官作他的幕僚，再说他的任务只是控制帝都的宙域及扫荡卫戍部队的基地，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那么谁来对付肖里茨的卫戍部队……”哈克索还有些疑惑。


  “就交给那些外省的乡下贵族吧！这正是他们表忠心的大好机会啊。”克拉苏倒是回答的十分爽快。“告诉他们，谁能取下肖里茨的人头，我将封他为公爵。这样他们应该会为此挤破头吧！”


  “殿下英明。”哈克索适时的送上奉承之语，“下官愚钝，还有一点小小的疑惑请殿下为臣解除。如果利安得尔从外地调兵前来不知如何是好？”


  “哈哈！”克拉苏大笑起来，“卿确实多谋善虑，但是毕竟对军事涉猎不多。现在利安得尔与我的势力犬牙交错，如果贸然抽调必然被我方衔尾急追，他不会这么做的。


  唯一可虑的是苏兰特，她的家族警备舰队无人制衡，不过可惜啊！她的领地实在太远了，等她赶到恐怕只来得及在我的加冕礼上宣誓效忠啦！”


  “殿下算无遗策，下官难及万一啊。”


  九月一日，十分难得的，内务部队的指挥官斯派德侯爵居然在他的旗舰美杜莎号的舰桥上出现了。要知道在他接管这支舰队三年零七个月又九天里，如此值得纪念的日子只有区区六天而已。


  侯爵大人今天如此勤勉的原因显然不会是忠君报国心的恶性膨胀，而是其效命的主君克拉苏殿下命令的缘故。根据他的指示，侯爵将率领总计三万四千艘的内务舰队，负责切断帝都与周边星域的联系，并扫荡忠于利安德尔的帝都卫戍舰队的各据点、制压帝都。计划将于三天后全面展开。如果一切顺利，在那一天之后，侯爵将会以帝国元帅的身份登上军务尚书的宝座。思虑及此，斯派德侯爵不由被自己幻想的美好前景刺激得双眼奕奕生光。


  正当侯爵大人编织自己美梦的时候，从通讯士官席传来报告：“不明舰队从帝都方向急速接近！”让他惊愕不已。


  旗舰美杜莎号的荧光屏上，人工光点群迅速扩大开来，其数量大约三万。


  “你是说帝都方向？”侯爵向通讯官问道。


  “是……是的，无法与其联系，似乎处在通讯静默的状态。无法识别敌友。”


  “不用担心，利安德尔的帝都卫戍部队总共还不到三万艘呢！这大概是忠于克拉苏殿下的贵族私兵吧！”斯派德自信满满地说。


  “可是会不会是利安德尔从外地调来的呢？”侯爵周围的参谋们秉持着慎重的论调。


  “怎么可能！”斯派德对此嗤之以鼻，“用脑子好好想一想，帝都与周边星系的通路都在我们的掌握中，利安德尔就算是调兵也会被早早发现的。”


  “阁下，值此非常时期还是慎重一点好！是否让舰队先进入战斗体制？”


  “尔等不必胡乱猜测，一切自在克拉苏殿下与本官掌握之中。”斯派德话音未尽，就见美杜莎的光幕上一阵灼目的白光闪过，紧接着舰体发生剧烈地摇晃，以斯派德侯爵为首的众人没有一个还能保持住平衡，纷纷作滚地葫芦。


  “敌袭！前卫损失严重！”通讯官的尖叫印证了众人都已明了的事实。


  意外地受到袭击打乱了事前的部署，全舰队陷入混乱与恐慌之中，而此时本应该负起统摄全局、稳定军心作用的斯派德侯爵却只是底气不足的大喊“不要慌张，敌人比我们少啊”这种毫无建设性的话语。


  “阁下，下令应击啊！”面对无能上司的拙劣表现，幕僚们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提醒他自己的责任所在。


  “啊？……啊！是啊……全舰队炮门全开，把敌人干掉！”且不说从内容上来说这是最低限度的命令，但就其哆嗦的声音就很难让人振作。


  与惊慌失措的侯爵不同，苏兰特大公以与其年龄不符的老练手腕操纵着舰队，从正面给内务舰队重创后，阵型迅速展开使其麾下舰队火力发挥到最大：光线炮、轨道炮、飞弹夹杂着死亡气息，如燎原烈火一般向内务舰队席卷而去。当然对方也没有不还手的义务，为了生存，他们同样向敌阵播撒着毁灭与破坏，当然从效果上来说有差距就是了。


  虽然苏兰特军占据了突袭的优势，然而毕竟斯派德拥有数量凌驾其上的优势，在度过最初的混乱之后，在幕僚的协助下重整了舰队阵型，一时间也与苏兰特军形成了相持的态势。


  “对，对！就是这样！“随着情况的好转，斯派德侯爵终于恢复了镇定，”我方比对方多啊！就算一舰换一舰，最后我们也会剩下几千艘，而敌人会全灭！”侯爵不着边际的外行话引来幕僚们无声的苦笑，在这位指挥官的手下真的能达到他说的“理想境界”吗？


  由于侯爵是对着打开的通讯回路作上述精彩发言的，因此战场上的双方都得以听得清清楚楚。内务舰队的将兵们都一阵沮丧，而苏兰特军则发出哄堂大笑。大公本人则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后，对身边的参谋们说：“面对这样的对手，究竟是我们的幸运，还是我们的不幸啊？”


  双方的战线胶着在一起，在这种态势下考验的完全是双方指挥官统率大军的能力与经验。在这一点上苏兰特自然驾轻就熟。面对纷乱的战局，她丝毫不乱的把握其中关键之处，为数高达三万艘的大舰队在他的指挥下如臂使指、运转自如，完全占据了战场上的主动。与之相比，斯派德就算有周围的幕僚帮助，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效果自然大打折扣。但整体战局尚称平衡，苏兰特想全灭敌军也并非易事。


  战局如果向持久战的方向转化，这可并非苏兰特所愿。看来单凭目前兵力，想要速战速决难度相当大啊。没时间理这个白痴了，让自己同样年轻的盟友出场吧。


  “联络布兰德卿！”苏兰特下令道。


  少时，布兰德出现在通讯屏幕上向苏兰特低头致意：“大公殿下。”


  “阁下，请按照计划，从其侧背发起突袭，务必要一击奏效。”


  “大公请放宽心，交给我了。”布兰德爽朗一笑。


  这位看上去就让人放心的萨尔斯大公之堂弟立即驱动一万八千艘的斯菲克斯领警备舰队，从蛰伏的星域杀出，以异乎寻常的高速向斯派德军的后阵急袭。转眼间，内务舰队毫无防备的侧后就暴露在他们的炮口之下。


  布兰德注视着眼前不断逼近的战阵，略有些紧张的抿了抿嘴唇。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指挥大军团作战。哥哥第一次上战场想的什么呢？布兰德不禁有点失神。


  “可以了，阁下。”副官在他耳边低声提醒。


  “好的，”布兰德深吸一口气，“发射！”


  千万道等待已久的光束从炮口喷薄而出。看到内务舰队的后阵造出一个又一个空洞，布兰德军立刻利用这些空隙进行突破。内务舰队大量的舰艇伴随着璀璨的光辉消失在宇宙空间。


  眼见得混乱从后阵向中军蔓延开去，斯派德扫视了一下四周的幕僚们，触目的尽是惨白的面色和绝望的神情。完了！这句决不花俏的词语是他脑海里唯一泛起的念头。斯派德大叫起来了。


  “全舰队转向，迎击后面的敌军！我们……”他自暴自弃地停了下来，而周围的人再也没有开口的了。


  混战之中的反转谈何容易。苏兰特看准机会乘虚而入，攻击犹如华丽的流星瀑布一样狂扫而至。内务舰队的舰艇在前后夹击下几乎破坏殆尽，转瞬间有组织的抵抗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些许残军在垂死挣扎。


  旗舰美杜莎号呢？那个不可一世的蠢货斯派德呢？注定帝国军务尚书的座位是不容他荼毒了。对于抱定“这种家伙俘虏来也没什么用”宗旨的两家联军来说，干脆地把他化为离子状态是最经济的选择。有些人的逝去是具有戏剧之美和宿命之悲的，而在这种场合，我们只能为不幸成为他麾下的将兵们哀悼。


  至此自开战到结束，共计四小时十五分，克拉苏麾下相对最强的战力，在情报不准确和指挥不得当的情况下崩溃了。这个速度是双方都没有想到的，然而带来的感受自然是天差地别。


  布兰德心中满意，然而很有静气地微微一笑，面对身边的副官：“开始下一步计划。”显然他并不把眼前的一切放在眼里，只是单纯地为计划的顺利推进而欣喜，“我想凯德人并不知道此刻天外有着多眩目的火光，而我，很乐于传播这个消息。”


  “是，阁下。可是从礼貌上是不是应该先与苏兰特大公会面呢？”久受和平时期思维影响的副官提醒着。


  布兰德捻了捻右手的大拇指，英俊的侧脸声色不动：“不必了，我们自己出发。这是约定。”


  这是一个月前的约定。……


  一个月前，就在斯菲克斯封国首府菲尼克斯，军用航空港主楼的办公室里，一位金发青年坐在软椅上，似乎在静静地等待什么。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安稳地放在扶手之上，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来显示等待的无聊。这就算不说明他的好耐心，也说明他的好家教。


  “阁下，帝都利安得尔殿下有通讯接进来。”斯菲克斯派遣舰队的通讯士官报告着。


  舰队指挥官布兰德-凯塞林候爵转过脸来，金发也随之轻轻舞动。脸侧一边的轮廓线犹如罗马人模仿的希腊雕塑，俊美中多了一份强硬的味道。他在酷似堂兄的面貌上，无疑添加了自己的风格。


  “殿下？好尊贵的人啊。”布兰德语带嘲讽的笑了笑，明明是正在等候的消息来临，却做出一副不起劲的样子，“好吧，看在他诚心拜托我哥哥的分上，接进通讯。”丝毫也没有站起来迎接的意思。


  屏幕上出现了利安得尔俊美的面孔：“候爵，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不敢当，殿下才是风神俊秀更胜往昔。”布兰德半心半意的客套。


  “关于我们的约定，想来侯爵您已经做好准备了。”


  “是的，殿下。”两个人既然都推崇“客气话就不多说了”的效率，布兰德就更加放心地开门见山，“……这次我们凯塞林家出兵帮助您，一是基于堂兄临走时的吩咐，我们理当依命而行；二是希望可以以此为契机，结束堂兄的流亡生活；三是要亲手收拾陷害我斯菲克斯家主的凶手。而这也是我们早就约定好了的。”布兰德目光灼灼的正视着可能是未来人皇的对方，“斯非克斯的子弟已经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所以拜托殿下您尽早安排一切事宜。”


  虽然用了敬称，但可以听出来候爵对利安得尔并不怎么尊敬，至于那意思更明白得很：帮你是我哥哥的主意，至于我们除了想血洗家族的耻辱之外，不过是照他的吩咐去作。赶快让我们杀入帝都收拾你那该死的二哥，我们的耐性并不好。


  利安得尔淡淡一笑：“候爵，约定的事情我一定会遵守。而且我的心情和你一样，都恨不得马上就为萨尔斯洗清冤屈，迎他还朝。可毕竟事情要循序渐进，希望阁下能与我精诚合作，使这一天早日到来。”


  布兰德不明显的凝思片刻，点点头：“无须殿下过虑，这次行动完全听从您的安排。”


  “这就好，阁下果然深明大义。那我就把本次行动的安排通告阁下。”


  布兰德象征性的欠欠身。


  “此次，我方的方针是要在支持克拉苏的贵族私兵全部到达之前，将其各个击破。所以，解决目前帝都周围克拉苏的内务部队就成了成败的关键。贵军的任务就是与苏兰特大公的舰队一起将其围歼，从9月1日0：00开始，务必在四十八小时之内解决战斗，具体计划由苏兰特大公本人与你面议。”利安德尔说完之后有意地停顿了一下，然而发现布兰德却没有表态的意思，正等着他的下文。


  利安德尔心里暗叹：凯塞林家的头脑在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身上也显露无遗。看他的样子，明摆着就是“不给我下一步的筹码我绝对不买帐”。年轻的王子心中不由得兴起这样的念头：幸亏萨尔斯一直是支持自己的，否则不凭他个人的能力，仅凭他的家族权势和成员素质，就是我极大的威胁了。他再度注视着眼前酷似好友的英俊青年，缓缓地说：“完毕之后，苏兰特大公的舰队将和帝都卫戍部队汇合，解除贵族们护卫舰队的武装。而阁下您，将负责制压帝都，并维持秩序直至新政府建立。这期间具体的情况就请阁下临机处置吧。我绝对相信阁下的实力。发生什么意外情况请大胆去作，一切责任由我承当。”


  当利安得尔最后一句话出口后，布兰德终于露出了笑容，站起来躬身施礼：“殿下，凯塞林家将为您的大业竭尽全力。”这样爽快利落的举止，是不是由于利安德尔刚才颇有主君大度之风的话语而生发出的感动，那就任凭别人去理解了。


  就这段对话的两个当事人而言，是不会有什么情感上的误解的。他们年纪相差不过一岁，可是心理上的排斥感相差何止以光年计。从小时候起双方就对彼此好感欠奉：利安德尔上位意识过于浓厚，根本没把一个跟尾巴虫儿似的小侯爵放在眼里；布兰德本来和堂哥玩得好好的，对这个占去萨尔斯时间的绿眼睛怪物十分讨厌。至于长大后两人本来没什么交集，后来萨尔斯的逃亡让布兰德觉得三王子也该有一部分责任，但是当他面对利安德尔时，他成熟起来的心智让他考虑的不是责难，而是利益。


  这次出兵，布兰德旨在用家族的兵力，换来利安德尔借助自己维护秩序的承诺。合围内务部队仅仅是必须的步骤，他真正着意的是制压首都星的任务。


  他要借此，为堂兄萨尔斯也为家族出一口恶气，同时也要进一步树立凯塞林家不可动摇的地位。他清楚，目前位极人臣的凯塞林家受人尊敬同时也更受明枪暗箭的妒忌，与其做到让人尊敬，不如达到让人恐惧更加来得安全。只要能将首都星制压并促成新政府的成立，他答应利安德尔的事情也就做完了。至于秩序是否维护……也许破坏之后再维护是更有好处的吧！


  布兰德微笑着，用大拇指的指甲轻轻拂动着自己的嘴唇。突然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顿，目光落在指甲根一纹浅白色的伤疤上。那时他小时候与哥哥玩耍留下的痕迹。


  萨尔斯哥哥会怎么看我呢？他冒出了这个想法，随即又依然安闲起来。


  哥哥自然不会怪自己。我这么做是为了家族考虑啊。当然他也许不会像我这样思考问题，可是这样的小事不用他来操心。有事弟弟服其劳嘛。……


  于是，此刻自认为在为“兄友弟恭”这句话的后半部分现身说法的好弟弟，率领舰队向帝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