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老人,年迈的车子。
傲君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老人来到自己面前。
老人停下车子,弯腰,用拳头挡在唇边,发出两声干咳之后,才疑惑地看着傲君,“您是?”
“老伯,您好,我是小薇的同事。”傲君尽量不让小推车上发出的怪异气味影响自己的表情和语气。
老人看了傲君一眼,他的背虽已驼了,但目光却很有神,“如果不嫌弃,请进来吧,小薇她还没有回来。”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请问,小薇到哪里去了?”
“上班去了。”老人把小车推到院子的一角,然后打开了屋里的门,“如果不塞车,现在也差不多到了,进来坐一下吧。”
房子很简陋,是那种老式的平房,两进一厅,地上是大块的红砖,显然已经有了一定的年份,表面已经被磨去了一层,砖板的缝隙中,居然还有些青苔。
客厅的摆设也很简单,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几乎就是大厅最值钱的家具了。
桌上有水壶,水壶中居然有热茶,老人倒了一杯,递给傲君,“先喝口茶吧。”
傲君接过杯子,“请问,小薇现在在哪里上班?”
“律师事务所。”老人疑惑地看了傲君一眼,“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她同事吗?”
显然,小薇没有把辞职的事告诉老人。
傲君捧着茶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两天前已经辞职了。”
老人一愣,然后在傲君对面坐下,“为什么?”
显然,小薇也没把自己的病情告诉老人。
傲君喝了口水,把心一横,“她得了白血病。”他虽然不忍,却不能不说。
老人握着杯子的手一颤,水溅了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用另一只手在手背上擦了擦,然后喝了一口水,看着傲君,“你是谁?”
傲君连忙拿出名片,“我是她在律师所工作时的上司。”
老人接过名片,仔细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也不告诉我。”
“或许,她是不希望你担心吧。”傲君说。
老人又喝了口水,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湿润了,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写着无奈,“哎……”他叹了口气,“谢谢你。”
傲君看着老人那张刻着岁月痕迹的沧桑的脸,叹道:“律师所的同事们凑了点钱,算是一点心意。”
白血病不是一点“心意”就能治愈的,这病需要很多的“心意”,更重要的,还是运气!
老人看了看傲君拿出来的两叠钱,摇头道:“这钱,你还是亲手交给她吧,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傲君把钱放在茶几上,“您是她的?”
“爷爷。”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道,“她是我收养的。”
傲君心里一颤,小薇的父母,是谁?为什么她跟小芹长得这么像?她会不会是小芹的双胞胎姐妹?由于某种意外才被老人收养?
只可惜,小芹已经举家移民美国,没有办法考证了,而小芹也有白血病,除了他跟小蝶结婚时收到那个礼盒之外,傲君已经五年没有她的消息。
礼盒上的字,根本不是小芹写的,所以傲君认为小芹已经不在人世。
如果这样,小薇的身世,永远都只是个迷。
“我在一个垃圾箱旁边拣到了她。”老人顿了一顿,接着说道:“那是一个早晨,天气很冷,她还不满一岁。”
傲君可以想像到那个画面,一个天色昏暗的早晨,路上行人很少,一个拣垃圾的老人,在寒风中艰难地行走着,走过一个垃圾箱旁边时,听到了婴孩的哭声……
一个靠拣垃圾为生的老人,把一个小女孩抚养成人,还供她读完了大学,这需要付出多少的艰辛?
而现在,小薇刚进入社会,准备工作赚钱来回报老人的时候,却得了这样的病。
人生的无奈,确实来得出其不意。
这个世上,有两种事是最容易做的,一种是锦上添花,另一种是雪上加霜。
最难做的,只有一种,那叫雪中送炭。
傲君知道,自己送来的这点钱,对小薇的病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他又想起小芹带着同样的病离开他时,眼里的不舍和无奈。
“我们会尽力帮助她。”傲君看着老人,“但首先,您得说服她,让她接受治疗。”
这就是傲君把小薇病情告诉老人的目的。
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鬓上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的凄凉。
傲君的声音,也带着异样,“我会经常来看她。”
他不忍再看老人失神的样子,把钱留在茶几上,“现在医学昌明,这种病,还是能治好的,您也不用太担心。”
老人叹了口气,“谢谢你。”
安慰的话,谁都会说,谁都可以说,但以老人这样的家境,如何付得起昂贵的医药费?
傲君默默地告辞离开,没有再说什么,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安慰毕竟只是安慰,说得再多,也只是好听而已。
今晚的风,虽然有点冷,月亮却很圆,月光照在青石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傲君忽然想起,跟小蝶结婚竟已一个月了。
时光流逝,月圆月缺,一切都是缘份罢了。
踏着寒月,傲君赫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小芹?还是小薇?
是小薇。
小薇柔弱的身子,在月光下轻轻地抽泣着。
她的眼神中,有无奈、有凄凉、更多的是愤怒。
“你来很久了?”
“是的。”
“你到过我家了?”
“是的。”
“你把我的事跟爷爷说了?”
“是的。”
“你让他劝我去治病?”
“是的。”
“啪”的一声脆响,傲君左边脸上已经中了小薇的一巴掌,她显然很用力,傲君马上就感觉脸上一阵火辣。
“你必须去医院!”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傲君右边脸上又挨了小薇一巴掌,“谁要你多管闲事?”
傲君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小薇,他忽然有一种想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
小薇的眼眶里,都是泪水,她忽然捂着自己的脸,凄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对我!为什么?”
傲君叹了口气,“你穿这么少,冷吗?”
“关你什么事?”小薇叫道,“我冷不冷关你什么事?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永远也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傲君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小薇身上,“冬天来了,下次再出门的时候,多穿点衣服。”
“不要你的假好心!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小薇巴掌又向傲君脸上招呼过来,但这一次,傲君把她的手抓住了,顺势把她拥在怀里,“就算何峰不要你,至少还有我。”
那一刹那,傲君的脑海中,闪过小芹的身影。
“放开我!”小薇在傲君的怀里挣扎着,但哪里挣得掉?
傲君把她紧紧地拥着,大声说:“听着!我要帮你治病!无论如何,我都要帮你把病治好!”
“你认为自己是上帝?”
“我不是上帝,但我能帮你!我不会让你就这样放弃治疗!”傲君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这就是男人冲动?还是傲君天生的一种侠骨?他甚至想也没想就把话说了出来,这样的一句话,如果是承诺,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小薇身子一震,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泪水默默地在她的脸上流淌。
良久,她才小声说:“你是个有老婆的人,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大叫非礼了!”
傲君轻轻地放松了怀抱,“到我家来,我给你看些东西。”
“现在?”小薇擦着脸上的泪水。
“现在。”傲君看着她,“然后我再送你回来。”
“是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一些照片。”傲君道:“你姐姐的。”
“什么?”小薇吃惊地看着傲君,“你说什么?”
“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老人站在铁门旁边,月光下,他的眼中也闪烁着泪光。看着傲君和小薇远去的背影,他轻轻地拭了拭眼角,长叹一声,关上了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