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更加沉沦、天空更加阴翳。
铁块般的乌云,同山尖连在一起,象铁笼一般把大地囿囚住。一阵阴凉的夜风,毫不留情的将树叶侵袭的萧萧飒飒,象是在悲哀的哭泣。
凄楚的万物似忘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或从未对发生过的一切有过兴趣,直将刚刚逃脱苦海的两个人,也一并丢弃在荒山野茅中不再多过问一眼。
而我和那个小鬼子也似忘了曾经的劫难、未来的路途,只顾在意气中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眼对眼、拳对拳、怒对怒!
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肯服输、谁也不肯轻易就此善罢甘休!
他咬牙切齿:“支那人!果然是低劣的种族,在行动上软弱无能、任人宰割,只会在口舌上顾盼自雄、唯我独尊!”
我冷嘲热讽:“东阳人!果然不愧是亚洲的癌细胞,居然到现在还没有被根除掉,其生命力简直和‘小强’有一拼呵!”
“住口!我是琉球人!不是东阳狗!”
小鬼子闻言立时暴怒,双眼喷火、义愤填膺。好似他和东阳人之间的仇恨,竟比与其不共戴天的我们还要强烈万分一般。
“琉球?……不就是冲绳吗?……不也是属于东阳吗?”我愣愣的问道,一时竟对地理教科书产生了莫大的怀疑。
“闭嘴--!”
小鬼子厉声断道:“琉球人从来没有承认过冲绳这个名字,那是东阳狗强加在我们头上的耻辱!”
他的神情是如此的悲愤、凄苦、怒不可遏!他的双眼布满哀痛的血丝、他的双手紧握哭泣的拳头、他的躯体禁不住一阵不堪回首的战栗……
“你以为一个民族,被异族屡屡欺凌、压榨就是最悲惨的事吗?你以为一个民族,面对异族颠倒黑白、死不认帐的做派,而无能为力就是最悲惨的事吗?”
他慢慢的蹲下身去,语调愈来愈低沉,但他的语气却显得是那样的残酷,仿佛是在冷漠的往自己心坎间插一把刀!
不--!
他此时此刻分明是在把那深锁在内里的折磨、那椎心泣血的耻辱、那不忍目卒的伤口再次强行撕开!
镇定的命人心胆俱裂!坚忍的命人不寒而栗!冷酷的命人毛骨悚然!
“一个民族,最悲惨的事莫过于其民族的语言被忘记、其民族的文化被流失、其民族的历史再也没人提起、其民族的精神从这世上彻底消亡。”
“而琉球民族,却有比以上所说更悲惨的事:作为其血统和文化的根源、被琉球民族视如母亲的堂堂中华民族,在琉球民族最悲惨的的时候,竟然不作一声,任由我们被残暴如恶狼的东阳狗凌辱,忍受着一个民族最悲惨的经历--被同化、被奴化……”
他的躯体愈见无力、他的诉述愈见哽咽、他的情态愈见颓废,但他的双手--青筋喷张着竟将坚实的地面狠狠的抠抓出十道沟槽,即使指盖根根劈裂也在所不惜!
那一道道刻满悲愤的血槽,就像一把把凄厉的钢刀般,将措不及防的我,登时劈砍的口呆目邪、心神俱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冲绳--不!琉球……难道不是日本的领土吗?那里不是有个驻日美军基地吗?可……可是琉球人的反日情结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懂!
我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他个人的一家之言,还是所有琉球人的心声;亦无法分辨这到底是我个人的无知,还是我们大众的麻木冷漠;更无法分辨这到底是历史的必然,还是上帝的玩笑!
琉球!
那个当你问起身边的朋友,他们的回答定是一脸茫然的琉球;那个对于我们来说,曾经极其熟悉而今极其陌生的琉球!
琉球!
早在千年前的中国典籍中有便已有许多关于琉球的记载。因此,中国人也许对“冲绳”感觉生疏,但如果说冲绳就是古代的“琉球”,很多人便会有似曾相识的感情。而台湾居民甚至至今还称冲绳为“琉球”。
琉球的历史、文化、风土、思想、感情等方面与日本本土迥然有异,这不仅仅是因为其地理位置远离日本本土,最大的原因--琉球原本就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国家。
由于其地理位置使然,使它跟隔海相望的两个强邻,即泱泱的文化大国中国、推行武家政治的封建国家日本,不得不经常打交道。
琉球历代国王就通过与中国“朝贡”与“册封”的关系,与当时的中国建立起紧密的外交与贸易关系,也从频繁的贸易往来过程中受到中国文化,特别是福州人的风俗习惯强烈影响。
而日本早期给琉球的主要影响,一是海盗“倭寇”的不断骚扰、二是强邻“萨摩”的武力支配。由于有这些历史背景,使琉球人至今还跟日本本土人显得气质不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琉球王国虽然更换了几个王朝,但始终对中国朝贡不绝,且采用中国年号、沿用汉唐文化、坚持称中国为父国。这种关系前后维持了500年,直至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琉球--不幸成为其狼子野心的南进计划第一步!
为了切断琉球与中国之间的从属国维系,日本利用发生在一八七一年,台风将宫古岛船只吹到台湾,五十四人被台湾土人杀害的事件,悍然出兵台湾。并强逼中国清朝政府,公开承认琉球属于日本、琉球人为日本属民。
昏庸无能的满清政府在日本武力威慑下一味的厌战求和,在提出毫无作用的“严重抗议”后不了了之,琉球从此正式沦为日本的属土,改称“冲绳县”。
日本现代史,称这段史实为“琉球处分”。
自从日本窃取琉球后,为扑灭琉球人的国家意识和独立风潮,不择手段的使用了各种软硬兼施的方法,强行“日本化”。
但琉球人的汉化意识早已根深蒂固,虽然经过日本近百年的“皇民化改造”,依然没有使他们忘记历史、忘记传统、忘记祖先。
即使今日的所谓“冲绳”,仍到处可见古琉球的传统、中国文化的痕迹,包括中国饮食文化、建筑风格,令人自然而然就产生了思古之幽情。
前些年因琉球美军基地的三个美军士兵,合谋强暴轮奸了一位年仅十二岁的琉球未成年女童,由此引发了琉球群岛空前的反美浪潮。
成千上万的琉球人走上街头,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游行示威,在高喊:“美军滚出去!”的同时,另一种潜藏已久的反日情绪也高涨起来。
历史的真实记录无法篡改,在琉球人内心深处,被日本武力掠夺、吞并的惨痛记忆犹新,已振荡了多次的“琉球独立”运动又成为热点,在街头巷尾热烈讨论。
在琉球书店里,醒目的琉球历史书中赫然印着:“我们不是日本人--琉球国的历史”!
对此!我无法大度的用“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来激励他;也无法慷慨的用“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来劝慰他;更无法悲天悯人的用“天下大势、合久毕分、分久毕合”来安抚他。
我只能……只能陪着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滚开!我不许要你在这里假惺惺的装慈悲!”他一把拨开我企图抚慰他的手掌,跳起身来厉声喝道:“我们琉球人宁可站着死在东阳狗的屠刀下,也决不趴在支那猪的脚下去渴求廉价的怜悯!”
“但……至少我们都同样是受害者、都同样遭受过不堪回首的苦难、都同样对东阳人深恶痛绝、都同样……”
望着他那饱含屈怨的神情、悲愤以极的颤抖、喷薄愈出的热泪,我努力的试图找出我们之间的共同点、企望能在通往他那凄苦的心境间架起一道沟通的桥梁。
“不一样!”
他焦雷般怒吼了一声打断了我,狠狠的抹去泪痕,暴瞪着双眼向前猛跨一步,死死的盯着我一字一顿的沉声道。
“你们虽然遭受了摧残,但你们仍保有家园;你们虽然经历了伤痛,但你们仍拥有自我。而我们有什么?还有什么是属于我们的?我们连自己的都不是自己哇!”
“你有朋友哇!至少敌人的敌人应该是朋友吧?”我亦大声的回复道。毫不回避的直视着他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到些什么、挽回些什么般急切。
“朋友?是你?还是你们?或者是你们的国家?”他闻言一愣,神情叵测、语调玩味的斜睨着我,不待我再作它言,随之仰天一阵狂笑,像听闻了一件惊世趣闻般不可遏制。
他一面纵情声笑着、一面冲我指指点点着阴阳怪气道。
“支那人!果然很幽默!且很喜欢把旁人都当傻子、白痴来戏弄!”
“朋友?你配吗?你们配吗?你的国家配吗?”
“先不说当年你们在东阳狗面前低声下气、摇尾乞怜;自己又如何的贪生怕死、苟且偷安;对我们是如何背信弃义、弃如破履……”
“可那时是满清哇!那也是我们民族一生的痛哇!”我立即奋言回击道。
“满清又怎么样?”他也毫不相让的回击道:“对了!我差点忘了,‘墙头草、随风倒’不正是你们支那人的禀性吗?没落了、挨打了就抱怨满人误国;光耀了、虚荣了就满口的满人万岁!”
我空张了张口想要辩解,但……却怎么也无法发出一丝声来。
他的话虽然偏激、过份、极端的令人难以接受,可是……那一幕幕层出不穷的辫子戏实在是……
曾几何时,我们忘记了满人是如何的虐杀汉人?是如何的大兴“文字狱”?是如何的实行“留辩不留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又是何等的惨不忍睹?
昔日的革命先驱们,不正是秉承着孙文先生的“驱逐满夷、复我华汉”的旗帜踏上征途的吗?
可我们在鲜血淋漓中却不仅没有记住仇恨,反倒奴颜卑膝的匍匐在满人大老爷的脚下,任劳任怨的塑造出一次次辉煌,将其高高的供奉在明堂之上。
直到现在还没完没了的为其歌功颂德,完全无视其侵略者奴役、压榨、利用、欺凌的本色!
说他们是侵略者有错吗?不要告诉我什么“民族大家庭”的漂亮官场话,五十万年后还“宇宙大团结”不分彼此、五十万年前全人类还都是同一窝的猴子呢!
我只说当时!
说句倒行逆施的话,昔年的满人和当年的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同样是说着迥然有异的语言、同样是书写着迥然有异的文字、同样有着迥然有异的风土;甚至连服装、饮食、习俗等等等等都截然不同、泾渭分明!
更重要的是--他们同样对我中华虎视眈眈、狼子野心!
不同的是:一个成功了,稳稳的坐在国人的头顶神气、享乐、作威作福了数百年;一个失败了,灰溜溜的逃回了老窝处心积虑、预谋在战!
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文化!说什么地缘!说什么融合!
什么叫文化?
难道日本比满人接受中华文明的熏陶少吗?影响小吗?沉积薄吗?还是根基浅呢?照这个思路,那么现如今美国的文化快餐早已遍布全球、习以为常,是不是若干年后全世界都应该让美国接管呢?
什么叫地缘?
只要是敌人!那管它是海上的还是陆地的、是壁临的还是遥远的,只要是胆敢窥视我中华神器的都属一丘之貉,面对居心叵测的异族,都应该端起猎枪将其诛杀绝不妥协、留情!
什么叫融合?
按你的意思,何必修什么万里长城、何必与匈奴鏖战百年?还不如早点放他们进来再同化他们,反正百年后也是“民族大和解”嘛!可笑蒙恬、卫青、霍去病、袁崇焕等人妄称一代名将竟如此短视。
什么?你又要说时间?
也许你说的对!在时间的齿轮上一切的兴衰荣辱、交替变更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霎间,但那一定需要非常巨大的距离、需要经过非常漫长的过渡才能取得平衡!
但令我至今耿耿于怀的是:在当年满人入主中原的滔天巨变中,一个汉人居然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忘掉耻辱!立即屈膝跪拜甘愿为奴!难道我们的奴性就那么的重吗?难道我们的情感就那么麻木吗?难道我们天生就该是任人鱼肉的羔羊吗?
亦许满清的鼎立是一种哀、日本的败走是一种幸!但如果--假设日本成功了呢?我们又会不会像对待满人一样初始心怀怨怼、其后又甘愿臣服、待百年后就开始歌功颂德了呢?
我不知道!也不愿再设想下去!毕竟未发生的事情存有太多的变数!
只是……我的后背……不禁一阵森凉……
(想说什么就尽管来吧!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爱国者、但我是一个坚定的民族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