潺潺的溪水踏着轻快的脚步迂回在密林长藤间、迂回在嵯峨乱石间、迂回在悬崖峭壁间;一忽儿卷起一阵凉风,激荡着波涛向前冲击;一忽儿卧在山的怀抱,悠悠然而下……
听起来很美!不是吗?
但你若同我一样全身心的置身其中,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感受了。
冰冷刺骨的寒意,有持无恐的猥亵着我每一寸肌肤;接踵而来的冲击,穷凶极恶的考验着我踉跄的意志;无休无止的湍洑,肆无忌惮的一次次堵塞我求助的口鼻……
我想反抗!但破败的身躯无法再凝聚哪怕丝毫力量;我想挣扎!但周身剧烈的痛楚禁锢着我的努力;我想放弃!但……挟在我臂弯里奄奄一息的那个小鬼子,眼看进气没有出气多了。
我明白再这么下去,同归于尽的结果是唯一的选择;我也知道如果此时放开他,我的获救机会更大一些。
我已经努力了,现在放手不算见死不救吧?何况若不是因为他我又何至于此?
虽然我的理智成功说服了思想,但我的手却依然置若罔闻的愈发挟紧了那个累人的绊脚石。
“唉!再坚持一下吧!也许……”我望着前首愈加湍急的水势,却不知该给自己一个怎样的安慰和企盼。
“蓬--!”
随着一声闷响,我的身体结结实实的撞击在溪畔一块突兀的岩石上;胸口一阵巨痛,我明白肋骨又断了一根;但我也顺势牢牢的抱住了那块岩石,阻止了继续随波逐流的形势。
我不可遏止的急咳了几口血,强自平息下几欲晕眩的神经,勉力提起最后一丝气力将依旧沉睡的一塌糊涂的那个小鬼子扔上了岸。
其实与其说是扔,不如说是我一点一点的将一堆烂泥拱上岸更贴切点。
将他安置好后,我也再没有一丝气力能动用了,只好把身体抵靠在岩石缝隙里半扒在岸上,任凭下半身在急流的摆弄中跌撞起伏。
急促的呼吸将混杂着枯叶的尘灰迫切的吸入口腔、再急不可待的喷射在横在脸前的一只手上。
那不是我是手!
那是属于那个小鬼子的手!
一只还紧紧握着一件长方形什物的右手!
为了这么个东西,我差点连小名都没有了,可现在它就明晃晃的摆在我眼前,我却连瞪它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它到底有什么金贵的?能令那个自私奸猾的小鬼子如此介怀,竟忘乎所以的敢向那个怪物发起冲锋?
一想到那个怪物!我的心就不由得一紧!
它不是人!
它是一头野兽!
一头嗜血如狂的人形野兽!
以前即使是再苦、再激烈的搏斗我不是没有经历过,即使强如苟扣诚,纵然我无法击倒他,但仍有信心能伤到他。可在这怪物面前,我简直无计可施!
因为那根本不是力量与技巧的较量,而是生与死的抉择!
因为那个怪物并不是想战胜你或打倒你!而是要杀了你!不折不扣的将你抹杀掉!
敢稍有差池、稍有贻误、稍有懈怠!你将迎来的不是失败,而是死亡!
彻彻底底的死亡!
没有机会可以总结教训;没有时间让你摸索对策!在杀与被杀之间只有一条出路!
在被杀之前的一瞬间--杀掉对手!
但在我深刻体会这一切之前,如若不是先行将那怪物诱入溪畔,利用沿岸松软黏稠的淤泥困缚了它的双脚、限制了它的动作!如若不是总算清醒过来的那个小鬼子放弃了肉搏,而拣起断木见缝插针的在其身后舞起了剑道!如若不是我的身体较轻不易陷入泥泽,且动作反应比较敏捷……
“如若不是这些如若的话……”我口里喃喃自语着,头皮不可遏止的一阵发麻、后背毛骨悚然的一阵战栗,不知从哪里迸出一股力量逃命般窜上了岸,然后紧紧的缩抱成一团、惶恐万状的四下搜索着任何可疑之处!
当时若不是这些如若的话,我肯定早就横尸当场了!能遍体鳞伤、摇摇欲坠的没被分尸简直称得上是奇迹了!
在阎罗的朱笔在我名前犹豫间,我以前所熟识的格斗理念丧失了意义、我以前所掌握的制胜技能丧失了功能!
闪避不再是什么后发制人的权宜之计,过多的闪避只能使自己体力下降更快、重心恢复的更慢、进而陷入愈加被动的绝境!
防守成了一个痴人说梦的笑话!面对毁灭性的重击,任何形势的完美格挡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连续的格挡只是变相的被持续摧毁!
且那个怪物的体质简直强的匪夷所思!虽然我的速度十分出色可以连连击中它,但由于重击威力不够,不能形成摧毁性的强攻一锤定音,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只能任人宰割!
而唯一可以将速度与力量完美结合的“疾突”!由于松软的地面无法借力施劲,根本发挥不出其应有的打击力!
唯一还能做的就只有坚持了!
坚持什么?
是坚持到那个怪物突然觉得玩够了,然后长笑一声扬长而去?还是坚持到有某个大侠偶经此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是坚持到耶稣真主玉皇大帝大发慈悲,将这个怪物变成一只鹌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还击中,我的拳在接连不断的无谓硬撼下,渐渐酸痛的有些握不住了!
我只知道在格挡中,我的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或者说完好的不知还剩下几根了!
我只知道在闪避中,口中不时溢满咸涩的液体,已分不清是到底汗水还是血水了……
“嗥--!”
那个怪物焦躁不堪的仰天一声长嚎!一边贪婪的舔食着拳面上的血迹、一边瞪着猩红的厉眼,怒不可遏的再次向垂死挣扎的猎物发起新一轮的捕杀!
“咤--!”
那个小鬼子也赤眼怒发的厉吼一声!继续在那个怪物身后游击偷袭,眼看着手中的断木逐渐震裂消减,也不肯放过任何能夺回那个长方形什物的机会!
可问题是--既然你那么亢奋、那么迫切!干嘛不当面锣、对面鼓的抢回自己的东西?躲在那个怪物的身后上蹿下跳的咋呼什么?
由此看来前人的总结真没错,小鬼子真的挺好学。刚被朱毛收拾了没几年就学会了放弃正面战场、保存实力在敌后方大搞战略性打击,待时机成熟再一举谋定全局!
我忿忿的踢了一脚依然四仰八叉酣睡不醒的小鬼子,只可惜我仅存的那点力气连替他搔痒的劲都不够。还差点牵扯到伤口,直痛的我险些又一头栽进欢腾的小溪里。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这个小鬼子急吼吼的那么一嗓子吸引了那个怪物的注意力,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从撑过下一刻!
不堪骚扰的怪物右拳猛然向后回扫,企图轰飞身后那只嗡嗡乱飞的苍蝇,堪堪与那个小鬼子手中挥舞的断木相接。
只听“卜--!”的一声,断木立时粉身碎骨,而一直紧握在怪物手中的那个长方形什物也应声脱手。
那个小鬼子立即毫不犹豫的高高跃起试图抢抓回去,竟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要害无遮无挡的空开在一头怪物的面前。
似乎那里装载着什么比他的命还要紧的东西!没有那东西、失去那东西,他就无法再看见明天的太阳般执拗、顽固、不可理喻!
而那个怪物显然被他的执著感动了,借着右拳的回扫旋力、身躯向右猛转、左臂提拳在耳、全力向那空开的要塞袭去!
就在那个小鬼子的指尖堪堪碰到那个劳什子的一瞬间!
就在那个怪物的身躯向右转半,左拳挟风挥击的一瞬间!
“打--!”
我拼尽全力的一声怒吼!一脚稳稳的踏在那个怪物还未来得及拔出的、依然滞留在我身前的左脚!
利用脚下得来不易的坚实蹬踏力、瞬间转移所有的重心、充分利用腰腹的回旋加力、握拇指曲中指为“凤眼”、瞄准那怪物袒露的心室--全力击出!
这一刻不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提升什么技战水平!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临危救难!
而是为了生存!
要想生存就必须进攻!和敌手抢时间、抢机会!用强大的进攻遏制住敌手的进攻。
在敌手拥有强大攻击力的情况下,格斗实际上就是时间的竞争。谁能更先决、更有效的发起致命一击,谁就能继续生存下去。
在被杀之前的一瞬间--杀掉对手!
结果--我没有死!
那个小鬼子也没有死!
那个怪物--更没有死!
它疯了!
它徒劳的捂着被“凤眼”击穿的心脏,仰天啸叫着狂躁的寻找着发泄的对像!
它的确疯了!
它完全无视瘫软在烂泥里无力移动分毫的我,开始无差别暴走!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的确是腥风血雨!
由那个怪物心室不懈喷射而出的血浆,肆无忌惮的泼洒在被其强力捣毁的断木上、碎石上、烂泥上、还有我的身上……
“卜--!卜--!卜--!”
就在那个怪物临将力竭的瞬间!随着几声轻微的异响,那个怪物登时停止了暴走、随即晃了两晃、踉踉跄跄的横摆了几步、咽喉中低沉的嘶吼了一声、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其背后凭多了几只白尾的细管状什物,迎月招展的似在向我证明着些什么。
麻醉弹!
虽然我之前从没有真切的见过麻醉弹,可进口的动作大片却也略知一二,再联想到那个怪物的异常反应,傻子也明白那是个什么东东了。
我连忙提起仅存的一口气,反身向远处滚开。
来者善恶不明,我不能不小心。且无论是善、是恶,我都不愿再被牵扯其中了。
幸好我反应够快!刚一滚开几只同样的麻醉弹便钉射在我原先躺卧的位置上。
来者是恶!
虽然我立即弄清楚了来者的用意,但--破败的身躯却不容我再做任何逃逸的动作了。
还好!那个小鬼子在抢回了宝贝之后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唤起了一丝难得的良知,他猫着腰猛的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连拖带拉的将我揪向河道。
不等我迫切问候他祖宗八代女性的生殖系统,他就猝然身子一颤、脚下一绊,连带着我义无反顾的一头扎进冰冷的湍流中!
结果--他也中弹了!
结果--我俩在急流的簇拥下逃出了生天!
结果--我俩现在就躺在不知离现场有多远的地方苟延残喘!
结果--我被伤口折磨的死去活来,而他却在麻醉弹的照顾下睡的无比舒适!
我不知疼晕了几回、也不知被恶梦惊醒了几回。当我再次被那个怪物狰狞的面容骇醒时,却赫然发现那个小鬼子竟端坐在我面前,两眼一眨不眨的紧盯着我看!
“你有毛病呀?”我怒骂了一声,不小心又触动了伤口,不禁又呲牙咧嘴的一头栽倒!
怪了!我不是在岸边吗?怎么这里像是个山洞?且身下还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难道……?
“你救我上岸!我救你到这里!我们两不相欠!”小鬼子硬邦邦的蹩脚国语,立时将我感激的眼神顶了回去。
“那我帮你夺回那个劳什子该怎么算?”我指着他手中的长方形什物恶狠狠的反击道。
“没有我!你能逃出来吗?”小鬼子立即将那劳什子紧紧的抱在怀里,警惕的瞪着我据理以争。
“好!就算我们相互平手!但--那你屡次陷害我又该怎么算?”我语调一变,充满讥讽的诘问道:“当然!对于你们骄傲的大和民族来说,背后插刀、言而无信、出卖陷害,可是天赋的秉性呵!”
“你--!”小鬼子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怒不可遏的逼上前来。
“这就对了!”我冷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继续赞扬道:“再加上死不认账、恩将仇报、杀人灭口,伟大的大和民族还真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呵!”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废话、亦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言辞怎么变的这么刁钻!
或许--这是在恐惧的阴影下寻求一种宣泄的途径!
或许--这是对暗藏在心中的怯懦发起一次挑战!
或许--这是对自己的力量巩固起坚强的自信!
或许--这是对过往的自己进行一次决裂!
或许--这是为自己树立一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