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非马”的典故告诉我们,任何事物在不同立场、不同角度、不同理念的作用下,往往会产生截然不同、甚至针锋相对的不同结论。
比如在现实生活中,如果有一名德高望重的教授级人物,置自己的结发老妻于不顾,却见天摸黑到一名倾慕已久的女学生窗下摸墙角。此种行为被称作人面兽心、寡廉鲜耻都嫌抬举了他。
可如果将当事人换作一名近代著名的大文豪,却会被作为摆脱礼教束缚、执著追求真爱的轶事,大加赞美、褒扬。
这两种极端的冲突,此时正由我手中的一本手札而引发。
这是穆老先生遗留下的那本,其里对人体四肢百骸、神经血管、脏腑气脉,都作了详尽之至的分析、综述、心得!且其中有些描述,简直闻所未闻、令人大开眼界。
很难相信在那个闭塞的年代,竟有人能总结出即使现代医学也不一定能完整、正确、系统的整理出如此艰巨、繁杂、全面的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作为一名医者,绝对会对此崇赞不已,并对其日后的医术绝对有着难以估量的推进作用。
但是作为一名武者,这手札记录的……绝对是一本骇人听闻的杀人精要!
对哪一个部位、在什么情况下、施加怎样的外力、会造成怎样的伤害、会连锁反应到什么,这些都还能用医学理论来解释通。
可是,有必要对出手的角度、速度、力度;和受创的程度、限度、幅度作如此精细的描述吗?
简单来讲,就比如要打断敌手的胸骨,以前只需要知道大致目标的位置、再以最快的速度增加攻击的力量求取一击必中。但效果如何,就只能待到攻击结束之后,才晓得了。
但通过这本手札,完全可以根据双方体姿、距离、位置,对其胸骨中最恰当、最脆弱、最必要的某一点;以最省力、最简单、最刁钻的方式手法;给敌手以最精确、最彻底、最有效的毁灭性打击!
且连敌手受创后,其机体内部会产生怎样的连锁伤害、伤害度有多大、后果如何。在出击前的一瞬间都已了如指掌,完全将敌手的生死存亡拿捏于意愿之中。
合上手札,我只被这可怖的结论惊骇的魂不附体、心胆俱裂!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怎么也无法将爷爷口中的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同此时意念中的终极杀人王联系在一起。
因为--这是天大的亵渎!
一定是我搞错了!一定是我习武走火入魔了!一定是我曲解了其中的意思!一定是!
我在心中怒吼着,强制平复下心头激愤不已的巨浪,疯狂的仔细翻阅、检查、琢磨手札里的每一句话、每一张图,力求从中找出能澄清老先生无辜的有力佐证。
只可惜,我的医学知识实在有限,且手札所载中西结合、土洋合壁,在自己所能理解的狭隘范畴内,愈看之下愈加的像杀人精要更胜医术心得。
为了避免自己被先入为主的武学理念所误导,我在爷爷的默许下搬进了书房。除了每日如同生理反应般的出去晨练,几乎全天都扒在那本手札上,逐字逐句的翻查、索引着满室的医书。
不几日便将爷爷整洁的书房变成了垃圾站,套用奶奶的话来讲:当年红卫兵抄家,也没有我干的这般彻底!
而本应后悔不迭、怒不可遏的爷爷,不仅没有将我赶出书房,还极其热心的帮我在书堆中查找资料、认真勘误我所归纳的错漏之处,对我的胡作非为毫不在意。
对此,奶奶又酸溜溜的大发感慨:整个一临考抱佛脚的酸秀才在瞎折腾,门口还立着位范进式的老不修在傻乐,就单单苦了她这天生的老妈子,没尽没头的在一旁服侍着。
奶奶酸的有原由,因为爷爷在笑,在奶奶记忆中笑的次数屈指可数的爷爷,真的又笑了!
第一次,当爷爷捧着奶奶抢救回来的残卷时,他笑过、但笑的很苦!
第二次,当爷爷和奶奶在大戈壁共接连理时,他笑过、但笑的很浅!
第三次,当爷爷怀抱着刚呱呱落地的父亲时,他笑过、但笑的很重!
第四次,当爷爷索回穆氏夫妇的故居老宅时,他笑过、但笑的很涩!
而这一次,当爷爷站在满室狼藉的书房门前,望着我风风火火的在书堆中艰难跋涉,他又一次笑了!且笑的那么开心、那么长久、那么忘怀得失!
我知道爷爷在期待着什么、以为是什么,但是他错了!
我真的好想告诉他,我不是学医的胚子、更没有学医的兴趣,我只是根喜欢钻牛角尖的木头而已。
可是我不敢,因为在我不思后果的肆意妄为下,已经泥足深陷、不可挽回了。
唯有强行抛开爷爷的祈愿、和对自己深深的苛责,将全副心思都埋在一切祸端的起源--那本手札上,奢望能从中找出渺茫的证据,来告慰这所有的误会。
但在我废寝忘食的刻苦钻研数周之后,我发现越是了解的透彻、详细,越是离既想目标差之千里。就连当初以为站得住脚的证据,在复度核对后也随之分崩离析了。
如果不是手札最后一篇记载的,是类似养生的心得、体会外,我直怀疑自己这么费心竭虑的,到底是为了证明这是一本医书,还是在努力学习其中杀人的技巧。
我用力拍打着塞满手札内容的脑袋,试着用其上所描述的呼吸方法调理好疲惫的身心。还挺有效,应该是老人家常用的普通吐纳、归息之术,和什么传说中的神功秘籍没有半点关系。
至少我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内力从丹田涌出,更没有自此脱胎换骨,能隔山打牛、飞檐走壁什么的。
毕竟武侠小说与《指环王》一样,只是东西方人不同的幻想取向而已。你如果偏要较这个劲,只能证明你是具有超越人类思维意识、掌握宇宙玄妙秘奥的异世界生命体。
简而言之--神经病一个!
可是……这怎么也无法掩盖前篇所载的种种可怕事实哇!
我不敢再深究下去、也不敢将手札擅自归类、更不敢向爷爷阐明自己的观点。只能落荒而逃,自此再不敢踏进书房半步、遥闻爷爷的脚步便心惊肉跳着避之不竭。
但……同在屋檐下、哪能不碰头?智者千虑还必有一失呢,最终,我还是让爷爷逮住了尾巴。
“不喜欢,不要紧。重要的是在过程中,你有没有努力过。”
没有意料中的暴怒、没有想像中的斥责、没有极度失望的沮丧,只有平静的、耐心的嘱咐、安慰。
“这世上一切事物都具有多面性、莫测性、可能性,何况人的意识形态各有千秋,对待事物的看法也自然大相径庭。”
“所以在深入了解前没有人能肯定它是什么、只是盲目的凭着一时的喜好而投入。这没有错,人类正是通过不断的对新鲜事物刨根探究,才有了进步、发展!”
“但在深究了解后,有的人发现这不是自己所需要的、或者与自己的初衷不对路而选择放弃。这也没有错,没有人是全才,扬长避短本就是将自己的有限,有选择的发扬、光大的不二法门。”
“所谓懦夫,是指在新鲜事物面前左顾右盼、在崎岖的山路间却步不前、在分歧的岔路口迷失自我。果断的放弃不是一种失败,反而恰恰是一种勇敢。”
“试问古今中外的那些堪称伟大的人,有谁不是不断的从跌倒中爬起、不断的推倒初衷重新再来、不断的从废墟中拾起金石、一点一滴的铸起宏伟的金字塔?”
“这世上本无路,只有当人走过才出现了路。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能力,从荆棘密布的生命路途间踏出最适合自己的路、只属于自己的路、独一无二的路!”
爷爷的话,像当头喝棒般轰碎了重压在我心头的歉疚巨石,将我的信心再次放飞在无垠的蓝天白云之中自由翱翔。
只是……信心的风筝,依然在手札的线辊牵握下,无法飞的更高、更远,我依然无法坦然的面对爷爷那无所谓的慈祥面容。
我依然在逃、无时无刻的在逃。
直气的奶奶一边心疼着为我加厚冬衣、一边不迭口的抱怨着:“出太阳的时候躲在书房装秀气,下大雪了却见天往外跑着学粗犷,你还真不把你奶奶当外人的折腾哇?”
而雨字三人组更是在奶奶的金批御令下,立马把我当做企图破坏社会主义墙角的坏分子般,一步一随、层层把关着处于一级战备状态。
自此,钟雨雁可以名正言顺的出门替天行道了,席雨薇可以光明正大的拖我去做活体试验了,再加上总是远远的站在角落,不离不弃的守着我的向雨涵,真可谓天罗地网、疏而不漏了。
只可惜死不改悔的我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任凭雨字三人组在后面发出正义的呐喊,也休想阻止我妄图逍遥法外的脚步。
气急败坏的钟雨雁发飙了,在狗腿子席雨薇的协同下,对我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条文如下:如果她三人逮住我一次,我请她三人吃一次肯德基,且必须是我干巴巴的看她们吃;如果我从她三人手中逃脱一次,她三人请我吃三次肯德基,但可以一起坐下来慢慢吃。
于是,艰苦卓绝的“肯德基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但,不畏强暴的革命战士,又怎么能轻易竖起白旗?我遵循着毛公伟大的战略思想,将穷凶极恶的敌人玩弄于掌股之中,一次次跳出雨家军重重包围,将革命的火种洒遍西京。
我乐颠颠的奔跑在自由的小路上,丝毫没有察觉到那部手札所载的呼吸方法,此时对我产生了多么深远、巨大的影响。如果全力施为的话,估计现在即使再来几个马拉松都不在话下了。
不仅如此,那种呼吸的方法,竟从当初好奇的试验,在不知不觉间潜移默化入了下意识,即使在睡眠时也照章不误。
就如同一名游泳者,当他努力学会游泳后,却怎么也无法再想像出、模拟出当初学泳时的狼狈,因为此时再遇到水时的反应,已超出了大脑控制范畴,完全属于身体的条件反射了。
呼吸如此、技击也一样。任凭我再怎么试图忘记手札中所载的内容,可是在每一次修炼中都不自觉的将其融入一拳一脚中。甚至在强制摒弃下,手脚顿时不知所措,心中竟只剩下一片茫然了。
“呃--!”
突如其来的一个饱嗝将我拉回现实。爱谁谁罢,还是先应付完这场战争再说罢!反正我又不打算混黑社会,老老实实的当个工薪族才是王道。
我拍了拍塞满美食的肚皮,颇有些饱汉不解饿汉饥的感觉。
数周来,随着我顺利逃脱法律制裁的次数愈来愈多,战争的级别也逐步升高,几乎大半个西京城的美食都被我免费品尝过了。只是份量嘛,实在让我有些消受不起了。
今晚回去应该跟她们建议一下,早中晚三餐能不能搭配着来,一种食物再美味也经不住连着几天的狂吃呀!我又不是那个七把叉,再这么下去,我的胃口都快吃倒了。
一向没有什么准主意的我,又开始为自己的营养均衡方面泛起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