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像一部破车。
当你倒霉时,就像在爬坡,任你再怎么心如油煎,也休想让它加快半步;当你走运时,就像在下坡,任你再怎么费心竭虑,也休想让它减慢半步。
老爸在向大海的帮助下,非常顺利的拿到了营业资格,在我亲手点燃的爆竹声中,“飞翼车行”正式挂牌营业了。
虽然店面很小、地理位置也不甚理想。但我瞧的出来,老爸真的很开心。
向大海对此大为光火,按照他的计划,前期最起码还不砸进去个百八十万,不搞成西北第一、也得是个西京第一才对。
“我的就是大哥你的!你要再这么见外,分明就是没有把我当兄弟!”
向大海将桌子拍的山响,怒不可遏的冲老爸咆哮怒吼。
“你是我兄弟!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但,这是我和我儿子的店,我答应过他,一定会用自己的双手来证明自己。”
老爸的话最终打消了向大海的执著,也让我领略了他原本的风采,一个男人真正的气概!
但向大海并没有放弃,自此他所属公司所有的车辆,扎点般有事没事都往这里开,尤其是他自己的坐车,更是忙得不亦乐乎。一天能跑好几趟,且每一次都不大不小的有一点毛病,直让人怀疑老爸的手艺有问题,怎么越修还越修出毛病了。
幸好这并没有影响老爸的生意,在向大海的摇旗呐喊下,老爸昔日的一帮老弟兄们蜂拥而至,天天都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车的找茬修车、没车的借车修车、实在无计可施的拦车修车。且一进门就大呼小叫的“大飞哥!大飞哥!”个没完,一屁股坐下就不肯挪窝了,每每欢歌畅酒的折腾至深夜,竟似把这里当成了聚议厅,哪还见半点“车行”的意味。
直把附近的片警紧张的以为是黑帮在开堂会、要做什么大买卖了,见天的在外面转悠,免费站岗、放哨,果然不愧为“人民卫士”的荣誉。
但--万事过犹不及,熟透了的苹果不一定好吃!
我不知道老爸心中的喜忧孰轻汝重?我只知道我嘴里的滋味苦不堪言!
先说钟雨雁!
美其名曰带我领略西京景胜,好么!整个一路带我领略其霸辣的女王风范。碍着她的要骂、没碍着她但看不过眼的也要骂!对方敢稍有反抗,立即拳脚相向。
这要放到古代,绝对是替天行道、拔刀子说话的梁山泊第一百零九条好汉!
在我拐弯抹角的提醒她,要注意一下淑女形像时,她却一脸悲愤的哀叹道:“吾本是男儿心、奈何为姣娥身?”
我倒先!
再说席雨薇!
我真的非常佩服她的智商!无论机械、化学、电子什么的,她几乎样样皆能。活脱脱一个女性版爱迪生再世,整天忙活着能造福人类的伟大创造发明。
只是……妳也犯不着把我光荣的列入吃螃蟹第一人,这么尊崇荣耀的地位罢?
在我被她折腾的九死一生,失魂落魄的问她到底搞出什么名堂时,她非常严肃的回答:“至少,在你身上我知道了八九七十二种不成功的范例!”
我仆街!
但最头痛的还要属向雨涵了!
我本人对她决无一丝偏见,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好感。不仅是因为她是爷爷奶奶的干孙女,连名字也都是爷爷给起的带个雨字;更是因为她是那么的温顺、纯善,和戏文中经典的闺中秀娥不次半分。
且……她在一颦一笑间自然流露出的神韵,竟是那么的像一个人……深锁在记忆深处的一个影子。
只是在其父口无遮拦的大放厥词后,再加上她的生辰竟与我相差无几。在钟雨雁和席雨薇兴风作浪的“上天赐予的姻缘还不够你臭屁”的起哄声中,别说见面问好了,单只遥见百米都彼此窘迫的手足无措、只剩落荒而逃了。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在我山穷水尽之际,终于让我找到了柳暗花明中的那一村!
书房!爷爷的书房!
就是那间我与爷爷初会的房间,那间古意盎然、药香缥缈的房间!
据奶奶后来讲:平日除了非常重要的客人造访,只有奶奶可以凭着打扫卫生的理由进出几次。即使大姐穆雨溪在最得宠的时候,也从没有敢妄自踏入过半步!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禁忌,只是在无意中察觉,但凡我穷途末路着踏入爷爷的书房后,无孔不入的钟雨雁和席雨薇就立时消声灭迹、人间蒸发了。
所以我逐渐的从谋取政治庇护,发展到谋求永久居留权,有事没事就往书房跑。
爷爷的藏书堪称博广,虽然大多是医书,但令人惊讶的是其包罗种类竟异常的丰富。从中医到西医、从古文到洋文、从内科到外科……简而言之:根本就是一座小型医科图书馆嘛!
我翻弄着手中几本标满心得、体会,搞不清是哪些国家文字的书籍,不禁将爷爷同那个学贯中西的死硬老古董--辜鸿銘,联想在了一起。
在我驻足惊叹不已的时候,不明究理的爷爷还以为找到了医术传人,兴致勃勃的当即开堂授学起来。
我本想解释,但又怕扫了爷爷的雅兴,被从此逐出书房,只能硬着头皮在崎岖的书山上艰难跋涉!
还真是应了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这句老话,白高兴了一场。早知如此、何苦来哉呢?
这一天,爷爷讲的来了兴致,喜形于色着将高高供奉在主台上的一只木匣子取了下来。但他取放时的神情、举止是那般的肃穆、恭敬,仿佛那是老穆家祖先的灵位般庄重、谨慎!
据奶奶讲:这只木匣子可不一般,那可是爷爷的命根子。爷爷每天对它朝晚擦拭、香奉,数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过,即使是奶奶,也休想碰它半下。
而里面装了些什么,别说看了、就连猜一猜都要小心爷爷的三味真火,烧你个片甲不留!
当然,这些仍都是后来我才知晓的。
木匣子打开,里面只有几本被烧的残缺不全的旧书,和一本皮面被炙烤的焦黄变形,内容还算幸免的手札。看其书写格式与文字,应是民国时期所留下的罢。
爷爷小心翼翼的抚摸着残书、旧墨,将我带回了老穆家尘封的过往。
在数十年前,那还是个战乱频起、哀鸿遍野的年代。
年仅七岁的爷爷,随着逃难的流民漫无目的的流浪着,爷爷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更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从懂事时起就在流浪、只知道在流浪中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只知道身染重病的自己即将在流浪中死去。
在爷爷最后无望的倒在一辆机车前时,命运的大门终于为他打开了一丝缝隙。
机车的主人是一对年老的穆姓夫妇,在当时随处可见尸骨、已让人见怪不怪的大环境下,不知是出于那位老先生作为医者的下意识习惯、还是老夫人慈悲的菩萨心肠,竟破天荒的单单救了濒死的爷爷。
后来,病愈的爷爷便跟从来到了西京,且领了穆姓,成了穆姓夫妇家的一名小家童!
亦许是爷爷的乖巧、聪颖;亦许是穆姓夫妇一直未有子嗣的遗憾,逐渐的对爷爷愈加喜爱,开始向爷爷教授一身所学,在不知不觉间超越了主仆之间的情谊。
感恩戴德的爷爷,自然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将穆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将穆姓夫妇当成了自己的爹娘般孝顺、恭敬!
当爷爷年岁再长,可以独当一面、替穆姓老先生分忧解难时。一些不明究理的寻医问药、慕名拜访者,都以为爷爷是穆姓老先生的嫡传子嗣,纷纷不吝夸词的吹捧、应奉。
而穆姓老先生竟也不置可否、欣然收之,而且对爷爷愈加器重;老夫人更是整日见谁都是“我儿如何如何”的,对爷爷如同亲生亲养般爱护备至。
那是爷爷一生中最开心、最欣畅的日子。
但--好景不长,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拥有海外关系、且身属残酷榨取大众血汗的资本家、无耻愚弄劳苦大众的臭老九的穆姓夫妇,为了躲避人民的公正审判,匆忙潜逃出了红色的共和大地。
只留下空荡荡的宅院、和孤零零的爷爷。
爷爷不相信穆姓夫妇是所谓的牛鬼蛇神、更不相信穆姓夫妇是什么敌特叛徒;为了保住穆姓夫妇遗留下的产业、为了对得起穆姓夫妇的恩情眷顾。即使被英勇的造反派百般折磨、虐待,仍一口咬定自己是穆姓夫妇的亲生骨肉,誓死不从宽大的交待、指证!
也许是爷爷的不屈、爷爷的坚贞,在摧枯拉朽般的红色浪潮里独树一帜,竟意外的打动了一名坚强的无产阶级小干将--奶奶!
而奶奶不仅从中斡旋,避重就轻的将爷爷划出了重点打击对像范畴,还在破四旧的熊熊烈火中,冒着生命的危险,从穆姓夫妇的老宅抢出了几本残存的书籍--也就是我现在所看到的。
但在天罗地网般的革命警惕性下,奶奶和爷爷之间的关系仍被挖掘了出来。
此后,爷爷被发配边疆进行劳动再改造,而奶奶也毅然放弃根红苗正的阶级立场,自甘堕落的追随而去、无怨无悔!
再以后,爷爷奶奶在黄沙漫天作证的大戈壁上结下了姻缘。
再以后,浩劫结束了,爷爷奶奶历尽千辛万苦回到了西京。
再以后,爷爷在奶奶的帮助下,以穆姓夫妇亲子的身份,讨回了被正义的造反派暂借的宅院。由于当初暂住的造反派头头相当有权势,所以这所宅院并没有像旁处宅院般被破坏、改造的面目全非,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罢!
再以后,像亿万身心创痛不堪的国民一样,抚平伤口、一切重新开始、一切重归于平静……
回首往事,爷爷不禁老泪纵横、不胜嘘唏!
“世事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恍然一梦已近黄昏。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保全穆老先生半世所集卷宗;最大的奢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再度得闻穆老夫妇的影踪!”
“你记住!这宅子、这宅子里的一切都不许擅动分毫。我们只是留守而已,休生半点贪图之念!倘若有一日,穆老夫妇的后人回此寻根,要立即交还,不得有半点交涉、推脱之辞。”
“这是家训!无论再过几世,凡我穆氏宗后绝不得有违!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此等欺师灭祖、不义不孝之徒!你记住了吗?”
爷爷突然一声怒吼,炙红的双眼直勾勾的罩定我,但凡我此时敢有丝毫迟疑,就会毫不留情的将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放心罢!爷爷!我相信每一个穆氏宗后,都会坚决的秉从您的家训!我更相信!那给予了我们姓氏、对我们恩同再造的穆老夫妇的后裔,在您有生之年一定会带来穆老夫妇的音讯!一定会!”
我不卑不亢的对爷爷立下誓言!没有紧张、没有迟疑、更没有高压胁迫下的心悸!只有坚定无比的信念和良知!
“好孙子!你果然不愧是我穆家嫡传的好孙子!”
爷爷一脸欣慰的言必,紧紧的将我拥在怀中,久久的不舍放开。滚热的泪水再次滴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