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更大了。脱去了余留残叶的柳树,剩着赤裸的灰色枝腕,像无数鞭条,受风的指挥向空中狂躁的乱抽、乱打着。
我踏着冻结在地上脆弱的冰,急速的向约定地点奔去。
对不起了!父亲!我知道我的言辞就像残忍的揭开伤疤、洒向创伤的那把盐!但我真的不愿再看见你自甘堕落的沧桑模样,我好希望你能堂堂正正的站起来,即使我们依然一无所有!
谢谢你了!父亲!我第一次体会到亲情的关爱与温暖,和你在愤怒时从眼中迸射出的那丝坚毅。只要我身上还流着你的血,单凭那丝坚毅,我就一定会成功!
也许你说的对!我只是个工具、一把廉价的刀而已。但今晚的行动我必须去!因为我不可以用他人的血泪来成全自己的安乐、在他人因己而受难时支吾着找寻牵强的理由逃避。
这是一个巨烈变动的时代!一个混浊狂乱的时代!也许我永远无法适应全新的事物、无法掌握人生轨迹行驶的路标在哪里;但我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肯定自己的存在,无时无日不该如此……
黎明五点、学院侧门!
风渐渐小了、天空渐渐清朗。在廖淡的星光下,尹天赐像根标枪般牢牢的扎在坚实的大地上,一身黑衣在微风的不时撩拨下愈现肃穆、萧飒!
他面无表情的冲我点了点头,掏出了一张手绘的地图展露在我面前。
没有问候、没有置疑,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便直奔主题!
“这是囚禁诗音所在地的平面图,虽然匆忙间简陋了些,但大致位置状况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尹天赐冷静的对我分析了营救的步骤和各种可能性,且讲的头头是道、有据有理。
这不禁令我倍感造物主的不公!为什么同一件事情,放在我这儿便一筹莫展、放在他那儿就那么有办法?且其心思缜密的叫人恍以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导演的一般让人嫉妒!
但……我怎么越瞧那张地图越不是个味儿?这……这不正是学院废弃的校办工厂吗?且守备人员散布的毫无章法,不见丝毫黑道行事应有的作风、常理!
“有心思发呆,不如把绑匪人员分布和行动路线给我记清楚!”尹天赐不悦的在标明绑匪位置的黑点上用力敲了两下,“烂泥扶不上墙!”
“现在是五时一刻,理论上是人生理上最困倦、心理上最无防备的时候。只要你严格按照我要求的去做,我们就一定能成功!”尹天赐面色冷峻的收起地图,用力的一震拳,坚定无比的道。
“要退出,现在是最后的机会!毕竟今晚要面对的要比你所想像的更加凶险!”尹天赐斜睨着我淡淡道:“我不会强迫你,但你一旦做出选择,就必须给我全力以赴。要敢拖我后退,哼哼……”
“这地图哪来的?这情报确实吗?”我不理会他的威胁、轻视,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如果你不相信我,就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尹天赐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傲然道:“何况,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你合作,没有你的拖累,我可以做的更好!”
“我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样的成见,为什么找我。但既然我决定参与了,就必须彻底了解事情的全部!”我不卑不亢、据理以争:“因为我们即将的行动决定着一个人的生命!在所有疑问没有得到合理解释的情况下贸然行事,不仅不能达偿所愿,反而会害人害己!”
“你不觉得事情太简单了吗?敢顶风作案的绑匪,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让你查出落脚点?如果他们这么容易就漏出马脚,警方为什么没有相应的行动?你不觉得这更像一个圈套、一个针对你的圈套吗?”
我心急如焚的向尹天赐发出置疑,夕颜和林诗音都已因我而出事了,我不想再有任何一个人被无辜牵连进来,即使是他反感我与我反感他同样多的尹天赐!
尹天赐像瞧陌生人般愣愣的瞧了我半晌,一幅不可思议的表情久久不能褪色。
“边走边说。”他抬手借着星光看了看腕表,若有所思般拍了拍我的肩头、点了点头道。
一路上尹天赐首次语态平祥的向我逐一解释了原由,并对我不时的追问也毫不烦怨的逐一解答。
据他所述:绑匪的人员素质低劣,不是他们太过自负或故弄玄虚,而是因为在目面的大气候下,黑帮内的高级骨干不是跑路了、就是被请到局子喝茶了,即使留下的在严密监视下也无所遁形了。
因此这次绑架林诗音的任务便落在了一群新科小弟的手里,但这并不表明黑帮出了晕招,虽然那帮小弟手脚是嫩了些,却胜在面生、没有案底,要想从作案人身份上查起,简直比登天还难!
警方的不作为恰是应了“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老话,正是因为他们太重视了,将全部警力几乎撒布至整个濒海市,反而对案发现场的所在地“紫薇山庄”一笔带过。
这不光是警方的疏忽所致,更是潜伏在其内部的“暗鬼”们从中作梗的结果。“无间道”的故事,绝不是从电影映放才开始的。
而尹天赐之所以了解,并不是他有什么神通,而是恰逢时机的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晓得内幕的人、一个我怎么也无法想的通的人--鲍梓良!
“鲍梓良?”我闻言不禁脚下一顿,不由得将刚刚树立起的认同摧毁的一干二净。“他……他的话,可信吗?”
“不错!起初我也不大相信他的话。”尹天赐虽然不知道我与鲍梓良之间的事,但显然对其一贯表现也不甚感冒,“但--我有必须相信他的理由!”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你该听说过吧?”尹天赐推了我一把,继续前行,“虽然他不至于那么严重,但当我瞧见他时也不禁吓了一跳,浑身包得像木乃伊一样,跟我说了不到一刻钟的话就吐了三次血。”
我没有向尹天赐解释什么,静静的听着,希望能从他的转述中找出些许破绽。
鲍梓良并没有指证我什么,而是慌称由于财迷心窍的将一名黑帮举报进了局子,但万没想到此人竟是黑帮高级骨干,于是顺理成章的遭到其报复而惨被卡车撞伤,如果不是恰逢警车路过恐怕早已是身首异处了。
为了躲避黑帮的追杀,他急需一大笔钱跑路。但因怕其父母亲人被人跟踪,再三权衡思量下找上了尹天赐。
不是因为尹天赐和他有多深的交情、也不是因为尹天赐多么的急公好义。而是因为尹天赐有不得不和他交易、且决不会出卖他的理由--林诗音!
“在那种情况下,我不认为他有欺骗我的理由。”尹天赐沉声道:“况且,那名被他举报的家伙现正以这次绑架案的最大嫌疑罪名,被重点拘禁审查中。”
我一边点了点头、一边加快脚步。虽然从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事实,但……我心里总有些不落地的感觉挥之不去。
也许……是我太紧张了吧?
透过迷蒙的夜色,从不远处的一栋黑漆漆的旧楼里欲隐欲现的闪过一丝光亮。只是行色匆匆的我们太过专心赶路,没有丝毫察觉。
“嘿嘿嘿!还真听话,简直比我家养的狗还要乖!”一扇糊满报纸的窗户后面,一个正拿着高倍望远镜看得喜不自胜的身影喃喃自语道:“随便扔根骨头就叼,也不怕崩掉你的狗牙!”
声音沙哑已极,像自喉间生硬、干涩的挤压、摩擦出来一般耳不忍闻。
“怎么?心疼了?还是……觉得不够过瘾?”这时有一把慢悠悠、轻飘飘、懒洋洋的声音,从阴黯的角落里传出:“你就不怕将来事发,他们报复你?”
“怕!我怕的要死!”窗后的人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喘息后,嘶声道:“我怕他们没法活着出来,让我没机会亲手玩死他们!”
“心肠够恨!脸皮够厚!你还真是难得的人才呵!”角落里的人依然不紧不慢的轻笑道:“你不会是憋着什么坏水才来跟我的吧?”
“知人善用方显大人物的风范与气度,您不会连这点雅量都没有吧?”窗后的人不慌不忙:“再说,良禽择木而栖,在相同的利益面前还有什么比合作更完美、比对立更可笑的事?”
“有理!有理!想不到三日不见便要刮目相看了,你--很有趣!”角落里的人听起来心情很好,随手向窗后的人丢过去一根雪茄,“的确!只有真正的好角色才会品出雪茄的香醇。”
“谢谢老板的赏识!”窗后的人忙不迭的接过,嘶哑的语调中充满了兴奋的颤抖。
伴随着一道耀眼的火光划破漆黑的夜色,一具被包扎的像木乃伊般的身影,在不时愈加剧烈的咳嗽声中强力的吞下口中的烟雾。在掩饰着转身擦去沁出嘴角的鲜血同时,恶狠狠的盯着我和尹天赐的去路渗出一声得意非凡的尖锐笑声。
只可惜我们无法听到,此时我们正爬在校办工厂一侧的土丘上做着最后的准备。
这间校办工厂建设的初衷是为了响应政府号召,提高学子动手能力和体验劳动艰辛的。但这种“忆苦思甜”的单方面美好祈愿,不仅众学子怨声载道、叫苦不迭;亦遭到众家长的激烈反对和指责。
开玩笑!让一群明日的商界巨子、官场翘楚去和工农相结合,这是谁出的鬼主意!还想让“上山下乡”的惨剧发生?还想别有用心的荼毒下一代哇?
在情:学院培养的可是国家的栋梁、精英,又不是整日埋头烈阳下、苦钻机油中的普通劳动者呐!
有谁瞧过领导视察,不坐在宽大舒适的会客厅里杯来盏往、笑语喧哗;而是与嘈杂为伍、和汗臭相伴着甘苦与共、相濡以沫?即使是亲临第一线也没见过、也没必要亲自动手哇!
在理:万一哪个娇贵无比的公主、太子一不小心蹭破了点皮,不说其家长如何的肝肠寸断、五内俱裂;无论是校方任何一名董事,有谁敢承担、担得起这天大的责任?
董事!董事!都这么大的人了,不用再教也该懂点事了吧?
于是在各种各样言之凿凿的情理之下,工厂还未完工便立即停工下马了。随后校方为了表明决心,旋而将原本就地处学院边角的工厂彻底封死、遗弃,相互之间再无半点瓜葛。
虽然校办工厂地处寸土寸金的“紫薇山庄”,但由于其地皮仍隶属玉堂学院所有,所以任凭风吹、雨淋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步出人们记忆的收藏,就此永远的被时间所湮没。
要不是这次行动,连我这应当是对学院最熟悉的学子都差点想不起来了。也正因为如此,它恰如其分的成为了山庄中最合乎隐匿要求的地点!
“最后两个问题!”我不动声色的望着尹天赐,“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选择我?”
“警方有‘内鬼’!我不可以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不确定的因素上。”尹天赐毫不犹豫的回答了我第一个问题,但在第二个问题上似乎仍有些迟疑。
“我不会再输给你!”他用眼角快速的扫了我一眼,答非所问的森然低喝了一声,转身溜下了土丘。
输给我?他什么时候输给过我?我们什么时候较量过?我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紧跟着尹天赐蹑手蹑脚的摸向校办工厂……
(关于改名!恕老虎油迟钝,至今没有想到什么骇世惊俗的好名字!如果您有,还请不吝赐教!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