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是很奇怪。
明明晓得“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却对其“堤”--“素养”之“千里”--“优点”,津津乐道、昭然示众;但又对其“蚁”--“缺点”,放任自流、视而不见,甚至矢口否认、试图掩盖。
等到积“蚁”成“穴”,泛滥成灾、不可收拾的时候,还要一脸惊惧无措的问为什么。直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是外人栽脏陷害、是凭空冒出来的。
同样,我的“蚁穴”--“没有主见”!在自己的纵容、忽视下猝然浮出海面,在措手不及间掌控了全盘。
我竟然丝毫无视身处的环境、地点、时间和背景、人物、缘由,盲目的跟着夕颜不知所云的《虞姬怨》,自以为是的发了一气狗屁不通的《霸王论》。
这……这简直算是怎么一码子事嘛?
“你……是英雄么?”夕颜轻抬素手,心不在焉的理了理鬓角游丝,静静的凝望着我。
她那莹润诱人的唇角,挽起一抹恍如鼓励的月湾;她那桃腮添朱的俏靥略带迟疑,愈现妖娆;她那缥缈、迷离的眼波,默默的认真审视着我、执着的试图穿透我的躯壳、探究其内里隐藏的真实……
我讪讪的干咳了两声,慌乱的收回窘迫的目光,投向旁处无尽的黑暗中。直骂自己拎不清状况、直恨该死的霸猜怎么还不回来。
“今晚的星空,真美!”夕颜轻轻的枕在我的肩头,悠悠的结束了谈话。
整个天地都豁然重归于戚静,只剩下无聊的微风,轻佻的将夕颜的发丝撩拨在我的脸上;只剩下我慌措的心跳,在另一颗平静、舒缓的心跳抚慰下逐渐平复;只剩下满天的星斗,略有所思的眨着顽皮、捉狭的亮眼睛,一闪、一闪……
“起来!起来啦!”迷迷糊糊中的我,突然被一股大力猛的拽起,一把聒耳的声音喋喋不休着山响个没完。“人哪!人到哪去了?”
我一个激灵跳起来,掀开霸猜那张呲牙咧嘴的怪脸,盲目的四顾张望、急切搜索着。
此时天已经逐渐放亮,比细纱还要发白、还要透明的薄雾濒蒙一片,在四下里悠闲的飘荡着。像白色的台布般,无边无涯的将整个天地都笼罩成白茫茫的一片。
但,香踪已逝,夕颜--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人哪?人哪?”我一把抓住霸猜的双肩,使劲的摇晃着急声问道。
霸猜先是一愣,随即咧开招牌式的雪白大牙,重重的捶了我一拳,笑着道:“真服了你,在这种地方都能睡的着,‘木头’的环境适应力,还真不是乱盖的。”
我颓然的垂下手臂,忽又不甘的拔腿就跑,力图能再找寻些什么、挽回些什么、证明些什么。
“喂喂喂!甭费尽了,要能找的到,我早就找到了。”霸猜伸手揪住了我。
“昨个儿你们……嗯!”霸猜涎着老脸,揶揄着戳了我一肘,扒在我耳根兴奋的探问道:“滋味不错吧?”
“你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嘛?”猛然间,我还一时没回过味来。
“你少装蒜!得了便宜还卖乖。”霸猜有些不乐意了,斜睨着我的下身,撇着嘴哼哼道。
“闭上你的鸟嘴,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呀!”我立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面红耳赤的厉声辩驳道。
但我的心跳--却做贼心虚似的,东窜西跳着找寻藏身之处。
“不会吧?你们什么都没有干?真的一夜什么都没有做过?”一脸不可置信的霸猜,瞪大铜铃般的牛眼一眨不闪的死盯着我,恍如要从其里瞧出第三只眼睛、第二个鼻子般认真。
“天哪!你怎么会这么矬?”灰心失望之极的霸猜,痛心疾首的仰天抱头惨嚎不迭:“枉费我一片苦心,忍饥挨冻的熬到这个时候才回来。早知道,干嘛不自己近水先得月哇!”
“哥们,都是自己人。老实说,是不是你那里有问题?”还没等我做出反应,霸猜就又一脸严肃的搂住我的脖子,郑重其事着道:“千万别自卑,哥们这儿‘印度神油’、‘日本春液’应有尽有;‘痿立克’、‘杰士邦’常年必备……”
“去你的咸鸭蛋!我才没你那么淫贱!”恼羞成怒的我,断然截住霸猜越来越无耻的建议、猜测,奋力将他扭抱住,顺势翻倒在地上嬉闹起来。
顿时“淫棍!色狼!变态!”和“痿哥!太监!同志!”的戏谑、讥笑、对抗声混为一片,在初升阳光疑惑的目光下招摇放纵。
打闹了良久,我和霸猜不知是累了还是厌了,逐渐放慢了动作、先后住手,四仰八叉的躺在湿漉漉的地上直喘粗气。但在无意中的相视之下,不觉又同时迸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笑声。
我在放怀畅笑中,侧首愣愣的望着孤寂、沉默的大树,直怀疑自己是否又做了一个梦、又在梦中与夕颜相会、相依、相谈。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美好、美好的那么不确实。
但--指尖残留的那缕淡淡的幽香,认真的强调着她的真实;肩头残落的那几缕青丝,执着的证明着她的存在……
幸好今天是周末,霸猜可以安逸的躲在家中,避免了周身创伤所带来的不必要麻烦;幸好今天是周末,高胖子照例闲赋在家,没来餐馆。避免了一夜未归所带来的无端端疑问。
我像往常一样窜上跳下的在大小厨师、伙计们的挥喝下,忙里忙外、不可开交。
还好,周末的清晨客源十分萧条。劳碌了一周的人们,大多还在争分夺秒的与周公密谈,不舍离别。只有不多的离退休老大爷们,踏着晨练后的疲惫脚步,将这里当成了小憩的驿站。
餐,没有点多少;茶,倒换了七八遭。当然,这茶是免费的!
在满耳的谁谁谁家的小子做了大官、谁谁谁家的闺女嫁了老外、谁谁谁家的什么什么怎样怎样的闲谈阔论中,我首次没有给餐馆造成任何经济损失,真是值得庆贺哇!
可还没等我笑出声来,一条靓丽的身影便将我的面部肌肉蓦然拍成了柿饼!
林诗音!?
她怎么来了?而且还这么早?我可不相信她是慕名专程来此品尝美味的,要知道这里距林家足足要穿越大半个城市吔!再贪吃也不至于这么急迫吧?何况,她一直不太喜欢在外面随便就餐呀?
兴许……
我突然想到,尹天赐新转的医院就在这附近,不觉莫名的长叹了一口气。
她的出现,仿佛一道和谐的春风般,瞬间将满室的老迈、陈腐之气一扫而空。那些刚刚还哀叹岁月如飞刀、刀刀摧人老的“夕阳红”们,立时焕发出朝阳的活力,你争我抢着自誉自夸起来。
看来,女人果然是不老的仙丹、灵药啊!特别是年轻、貌美的小美眉,简直是立竿见影呐!
我本想不为她察觉的悄然隐退,但毫不知趣的领班,一抬脚便把我踹到了林诗音座前。
这绝不是什么孔融让梨的高尚情操、品质。要不是林诗音够冷、够傲!那些蠢蠢欲动的伙计们早就扑上前去大现殷勤了,那还用得着让我去打头阵、探虚实?
“小姐,请问您要点些什么?”我紧低着头,机械、程式着小声问道。
林诗音看都没正眼看我一下,只是匆匆的在我缠满绷带的双手虎口上停了一下,一言不发的随便指了两样,便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我慌忙的缩回双手,蹩手蹩脚的向后台退去。仓促间,又打翻了两位老干部手中的茶碗、又踢倒了四名老革命前进的拐杖、又被无数双伺机已久的指关节种下九百九十九个暴栗!
林诗音在一阵清脆、不断的种植声中,吃的异常艰难。生怕不卫生、不可口般,每一口都要仔细端详半天、品析半天方才忐忑着咽下。
或许是诸位不服老的“新太阳”们刁钻的目光、聒耳的争论;或许是各个伙计过于张扬、表现的夸张举止、言谈;或许是我狼狈、慌乱的身影,在她眼前被追打着不懈的跌来撞去。
她的头,偏向一边用力的拗过去;她的手,停在半途中微微的颤抖着;她的指,紧紧用力捏的血色尽退……
终于,不堪成为焦点的林诗音快速放下碗筷,低着头疾步离开了餐馆。
满室的“朝阳”立时“西沉”了,我的劫数也即刻解除了。
“她的身体本来就很弱,每天只吃这么点,可怎么撑得下去哇!”我望着几乎没动过几口的残余饭食,目送着窗外林诗音那赢弱、单薄的背影,不无担忧的想着。
“嗐!那应该是‘玉麒麟’所关心、所紧张的!我在这里瞎操心个什么劲嘛?”我不禁摇首苦笑,但--心中却隐隐有些抑闷、鼻尖也隐隐有些酸涩起来。
“炒菜的油烟,今天怎么这样呛人、浓烈?”我搓着鼻子在厨房里四下找寻着原因,忿忿的嘟囔着,“八成是在用过期食用油欺诈顾客吧!”
突然,一向平静、安逸的外间厅堂嘈杂、纷乱起来。
虽说在大都市里,街霸、地痞们寻机来找碴、寻事、索要保护费的情况见怪不惊。但由于常来“人人居”的熟客大多是曾身居要职的高官、大贾出身,到如今还真没有几个不开眼的混混来捣乱过,根本就不需要高胖子小示身手、杀一儆百。
可今天这动静却有些不太对劲,不会是昨晚的行动东窗事发了吧?
我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不顾威严的厨师厉声催促、叱喝,疾步窜了出去。不管怎么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再想逃避、再没有骨气也不能连累餐馆。
撩起门帘,一股灿烂的近乎炽热的气氛,像骄阳般烘托起满室的暖意。
是馨儿!?
她怎么也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在“人人居”吃早餐现在很流行、很时尚吗?
馨儿的美,不同于林诗音的美!一个平易近人、大方热情,随时随地都能和任何人打成一片;一个高山仰止、生人勿近,与其靠近只能加重自愧形秽之心!
她巧笑甜言着恭维的在座老人,咧着豁缺漏气的大嘴,陡然年轻了十七八岁;她笑靥如花着谈笑的各个伙计,挺着笔直坚挺的腰板,摇身变为施瓦辛格般的力士。
“他就是人家的男朋友!”馨儿的秀眸忽的一亮,带着得意、兴奋的语气,向着被她蛊惑的五迷三道的诸人指着刚想退避的我,娇声介绍道。
“不错!不错嘛!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合呐!”虽然他们的口中在忙不迭的夸奖、赞誉着,但他们七情上面的脸上,分明写满了诧异、不解、惋惜、无措的神色。
“人家还以为多难找,才问了两个人就找到这儿了。”馨儿雀跃着跳到我的身侧,旁若无人的挽起我的臂弯、顽皮的晃着小脑袋、甜甜的卖弄道。
我这才想起,我曾在馨儿的死缠烂打之下,含含糊糊的说起过这里。原以为她就那么心血来潮的一问,想不道还真的找上门来了!
而那个立在大门旁进退迟疑的家伙,一定是带馨儿来此的第二个被问路者。瞧他那汗流浃背、点头哈腰的样子,一路上保准鞠躬尽瘁、服务到家了。而第一个被问路者,这会儿肯定正举着本《滨海市市区地图》,痛心疾首、追悔不迭着。
女人呐!天生就是把专剔男人软骨的刀!尤其是漂亮的女人!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绝世神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