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的标志是什么?
脱离童稚走向成熟。
那么成熟又意味着什么?
难道只是意味着世故、圆滑、精明、市侩、明哲保身、玩世不恭?逐渐学会了隐藏真实的自我、戴起了伪善的面具、说着些言不由衷的话、做着些身不由己的事、想着些追逐名利的问题?
这是个问题,就像我不知道该不该向馨儿解释一样没有答案。
每当我鼓足勇气走近馨儿时、每当我目睹馨儿被无数骄子众星捧月般围绕时、每当我听到馨儿发出悦耳的朗朗笑声时、每当我与馨儿那不经意掠过的冷漠眼神相触时……
我不知道自己应何去何从。
也许这儿才是馨儿身心的归宿、这才是馨儿情结的乐土、这才是馨儿幸福的源头。
馨儿——转班了……
世事如白云苍狗、变换莫测,就这么兜兜转转、萦萦绕绕着又回到了原点。过往的一切都似发生在梦里一般,显得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虚无缥缈、却又那么的刻骨铭心……
“咣!”我那咎由自取的脑袋猝然遭到温柔一拳的惩戒。不用回头,他那凛冽的寒芒已透骨冰体、不用思量,他那凌厉的杀气已暴露行藏。
高天培!“屠佛”高天培!!
虚幻里最后的真实!最后的刻骨铭心!!
我不知道男人会不会得中年期综合症,我只知道高胖子的脾气愈来愈大、脸色愈来愈青、态度愈来愈差、虐待我的理由愈来愈多、对付我的手段愈来愈毒。
我就像研究室里的猢狲一般被科学家们强制着,勉力的干着那些看似无聊且熬心费力的工作,以验证“劳动是进化的奠基石”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
同样,猢狲以香蕉予诱、而我为工资予惑。虽然我不明白他这么操练我和练拳有什么关系,但即使再怎么牢骚满腹、再如何屈怨丛生,也得学会闭紧嘴巴、夹紧尾巴、撅起屁股埋头苦干、任劳任怨。
还真是“天降大‘钞’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钱呵!你这杀人不见血的刀哇!!
在历练中我竟意外的有所发掘,原来这世间生命力、适应力最强的并不是那只名漫天下的“小强”,而是木头——一个叫“穆易”的超级榆木疙瘩。
在高胖子的高压统治、残酷迫害下我居然没有崩溃、倒下,依然坚苦卓绝的进行着抗争。
身上的“铁布衫”已不再是什么负担、“御赐”的“宝驴”也不再是什么威胁、变态的劳作亦不再令我发怵。我竟似慢慢适应了这种强度、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就这样以苦为乐且乐此不疲。
或者——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无暇顾及往事种种……
来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时间飞逝,一转眼就到了年尾。也迎来了学期末最后的一次狂热!——“元旦联谊会”!
之所以能令众学子如此趋之若骛、众社团如此紧张振奋、众教员如此斤斤计较,不仅仅是因为这是期终大考前最后一次放松机会,而更是彰显学院实力的绝佳契机、是私立对公立的年度大比拼、是各路精英扬威立万的终极舞台。
文学社VS.名牌高校、艺术社VS.艺术学院、外语社VS.外语学院、美术社VS.美术学院、体育社VS.体育学院……各路神仙为了这场盛会真是挖空了心思、费尽了心机,凡是能拿来比的就算翻箱倒柜、拆墙凿洞也要一个不落的全拎出来比一比、赛一赛。
差就差比个头、比胖瘦、比饭量、比睡觉了。
而众学子私下里更关心的则是:可以尽兴狂览外面世界的精彩旖旎;可以细细品析哪家学院的靓女更娇娆、哪间院校的酷哥更俊逸。这可是过村没店、差一恨十的经典时分呵!
但在这其中最最最令人牵肠挂肚、躁动不安的却是:学院两大艳世奇葩——“冰霜仙子”林诗音VS.“小辣椒”宁馨儿之才艺大叫板!和新人王“玉麒麟”尹天赐VS.体院散打“达人王”童威之世纪大对决!
前者:一个若香梅傲雪、玉洁出尘;一个似春花骄阳、群芳领袖。无论姿容、才情都旗鼓相当、不相伯仲。其单只一人便足以娇颜称独占、风姿世无双了。
而这次两人竟是同台献艺,且两人所参与的项目、场次居然径庭相通、不差分毫。如果不是姓名、笔迹各异,几乎命人以为是同一人所为。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人素有间隙,如今有意凑在了一起那还怕不各施绝艺、展出浑身解数一较高低;所有人都清楚这百分百是一场天花乱坠、博彩缤纷的饕餮奢宴;所有人都明白无论输赢胜败都不会丝毫有损于她们的形象、风采,只会愈加令人高山仰止、倾慕倍增。
后者:“达人王”童威拳霸武坛数载,横行无羁、所向披靡。直压的一向傲才自大的玉堂学院虽然在别的项目上屡战屡捷,但在这一点上却威严扫地、颜面尽失。每逢比赛高天培甚至连照面都不曾闪过一次,搞的学院几欲要弃赛逃战。
而这回不同了!大大的不同了!!
尹天赐来了!“玉麒麟”尹天赐来了!!新人王“玉麒麟”尹天赐来了!!!
所有人都相信搏击社的春天来了;所有人都希翼学院能就此实现历史上零的突破;所有人都期盼这场定能载入传说、流芳后世的惊天一战!
所有人?未必!
凡事皆有可能、万一!而我恰恰便是那不可能中的可能、万万数中的唯一!!
此刻我这个天生的另类、地孕的怪胎,正象一根无情无欲、无心无觉的实木桩子般捧着一张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参赛人员名单》长久的定格着,仿佛就这样已静止了千年,仍还能继续至地老天荒一样肃穆、僵直。
先锋——王翔;次将——鲍梓良;大将——尹天赐;主将——穆易。
主将——穆易?主将——穆易?!主将——穆易!!!主将——穆易!!!!
天哪!这一定是我眼花了!这一定是我拿错了表格!这一定是谁在拿我在开涮!这一定是……
可是……可是任我擦红了双眼、拧肿了双颊、掰痛了十指,而这殷红的章印、清晰的字迹、明确的指示俱都鲜明不苟、触目惊心的尽显眼底。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麻木的大脑里此时仿若陡然塞进了一团糨糊,瞬时间堵住了思维的通道、绊住了绪念的脚步。只懂得任凭冷汗淋漓、毛发皆竖。
这是谁在害我?这是谁在害我!是谁?是谁!
我疯狂、竭力的在杂乱无章、堆山累海般的记忆收藏里艰难困苦的寻找着答案,妄图找出哪怕一丝头绪。但瞬间便被浩如烟海的记忆碎片所淹没,尸骨无存。
就在我痛心疾首、悲凄欲绝的当口,一道灵光猝然刺入混沌的思绪直扑僻拗最深处……
一具肥沃的身躯勉强塞在仿佛永远小一号的运动服里,略现滑稽;圆圆的脑袋,配着同样圆圆的手脚活象一尊现代版弥勒佛;而他那令人胆裂气馁、慑人魂魄的凛锐厉芒里竟凭多了一丝狡黠、一丝得意、一丝刚刚偷吃了只小鸡的狐狸般的神色。
高——天——培——!
除了他还有谁!除了他还有谁能决定参赛人员资格!!除了他还有谁这么喜欢折磨我!!!除了他还有谁!!!!
“老狐狸!胖狐狸!又老又胖的超级大狐狸!”我一面语无伦次的诅咒着、一面跌跌撞撞的狂奔着。
“这是怎么回事!”被捏的有些皱皱巴巴、被汗水沁的有些污浊的名单被我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
完全没有意料中的做贼心虚、尴尬窘迫。只见高天培懒洋洋的展了展没有腰的肚皮、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名单、神态自若的用他那圆滚滚的手指将其弹回至我的面前。
“名字没写错,次序也没写错,你还有什么问题?”他莫名其妙。
“我没有报名哇!”我心急如焚。
“我帮你报了。”他心安理得。
“为什么是我?”我百感交集。
“为什么不可以是你。”他气定神闲。
“我根本就不想参赛!”我万念俱灰。
“叭——!”
高天培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型,眼射寒芒、竖发切齿好似金刚临世、蚩尤转生。而那张无辜的桌子随即“哗”的一声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你学武是为什么?”高天培森然厉声道。
“你什么都没教过我。”我垂首缩步,唔唔咀咀着将压郁心中数月的不满与屈怨忿忿道出。
“哼!”高天培轻蔑的一撇嘴,抬手指着屋角的沙袋谑声道:“你去打一拳看看。”
“蓬!”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沙袋不疼不痒的轻轻晃了晃又归于平静。就象高胖子一样挺着肥沃的身材,居高临下的藐视着我的愤怒、嘲弄着我的不甘、讥讽着我的力量,叫人恨的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脱了铁衣、铅袋,再试!”高天培慢悠悠的躺倒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不咸不淡的命令道。
“蓬——!”沙袋痛苦的折弯了腰狼狈的向后掀起,然后又重整旗鼓、恼羞成怒着向我反扑而来,随即将目瞪口呆的我狠狠的撞翻在地。
这是怎么样的感觉?!是如此的天成自然,毫无矫揉造作;这是怎么样的速度?!是这样的迅捷灵动,毫不牵强竭力;这是怎么样的攻击?!是那般的雷厉万钧,毫不费劲用蛮。
“这是我的力量!这是我的力量!?这是我的力量?”
我低头左右仔细检查着自己平实的双手、我抬首认真上下端详着仍在呻吟连连的沙袋。一颗心象套上了马达一般,不断的振奋轰鸣着制造出一连串大大小小的问号,狂热的输送进僵硬狭小的脑袋,瞬间溢满。
“这是你的力量。”高天培慢慢的走了过来,望着我茫然无辜的眼睛,指了指散落脚边的铁衣、铅袋道:“这是它付与你的力量。”
“你知道对于一名武者最重要的是什么吗?”他略显笨拙的在我身旁坐下,拍了拍我依然混沌麻木的脑袋,随手拣起一副铅袋继续言道。
“是身体。就象一部车,如果不善加维护的话就算它再名贵也只是一堆废铁。”
“许多武道家也都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们却又都弃本求末着狂热的追求着最强一拳、最霸一脚。”
“真是可笑,他们这样日复一日的磨练着拳脚之利看似威风凛凛、颇有成效。就如给一辆赛车尽管装配了最好的轮胎、最棒的零配件、最新的技术,也只能赞一句‘漂亮’而已。”
“因为它没有一个好的引擎。”
“就象一个武者没有一个坚强的腰腹一般。”
“要知道无论出拳、踢腿、闪避、腾挪皆力发于此。没有一个坚实的腰腹做后盾,就算再凶悍的攻击也只能发挥出不到一半的威力。且人体四肢百骸中最易受攻击、最难以全面保护的亦是腰腹,因为它不仅目标庞大,并且不象胸、背那样有骨骼保护,而且内里还集中着大量重要、易损的器官。一旦受到重创不仅力不能续、劲不能提,更有生命危机。”
“所以它不仅是力的根本、劲的源泉,更是五脏的堡垒、生命的动力。”
“可惜许多所谓的武道家都看不到这一点,就算看到了也千方百计的借用其它招式、身法、经验、理论等等等等理由、方案来回避它、迁就它。就是不肯塌塌实实的面对它。”
“因为一则:它没有象单纯的修炼拳脚进攻那样成就显著,看的见摸的着。二则:现代的技击形式已随着规则、禁忌、场地、时间、文化等等等等僵化、教条的约束逐渐演变为一种游戏、一种表演、一种模式、一种丧失了格斗本意的舞蹈、一种被所谓文明强奸而催生下来的杂交怪胎!”
说到这里,高天培情绪激昂的手舞足蹈、声嘶力竭、面目狰狞着,狠狠的将手中的铅袋重重的向墙壁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