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璃离开家的时候，他只有七岁。那时候他还不叫璃，他叫离。

    的确是离，离是被离弃的，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

    他还没有生下来的时候父亲就离弃了他，而他母亲却是在一年前离弃他的。

    母亲被天神招去了。

    虽然很难过，但他宁愿这样。母亲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快乐。

    那样，母亲就可以永远活在父亲回来接她的梦里了。

    离，其实并不想称那个生他的男人为父亲。

    离从很小的时候，便是活在别人的白眼中的。

    因为，他没有父亲；

    因为，他有个疯了的母亲。

    曾经，他也恨过自己的家，恨过这不负责任的父亲；为爱痴傻的母亲。

    可最终，他渐渐明白，世界上不负责任的男人不止父亲这一个，为爱痴傻的女人其实也有很多。

    只是是自己承受不了周围人鄙夷的目光而已；只是自己……没用而已。

    没有其他的原因。

    所以，他不会像母亲，用装疯卖傻来逃避现实，整天只知道揣着父亲送给她的定情信物——那枚玉环，窝在被子里做白日梦。

    所以，他早早地就想过要离开家，出去讨生活。

    离，其实是个很聪明、很早熟、很坚韧不拔的孩子。

    坚韧到，他能够以小小的身躯、单身一人，走到了京城。

    即使，他当了自母亲死后就一直挂在胸口的那块玉环。

    并不是想以玉环为认回父亲的证明，只是单纯地怀念母亲而已。

    所以，在他当玉环的时候，他也犹豫了很久。是留下玉环？那他势必不能赶到京城；是当了玉环？那以后自己就再也没有与母亲的唯一的牵绊了。

    ……无所谓了，反正他也再不想回到过去；将来，会是个重新的自己——

    离去京城，是为了找他的哥哥，母亲身死前最后一刻，所牵挂的另一个男人。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样。不过这样更好，他并不想和父亲打交道，如果可以，他希望父亲永远认不出自己，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但他从未想过的是，是他的哥哥，给了自己另一个将来，一种与众不同的将来；一个重新的自己。

    父亲传说中是京城的大户，据说还是个当官的，却不料到是这样大的一个高官，朝中一品，傅臣。

    他有些犯难了，如何混入傅府之中，正巧此时，傅府在招收长工。

    就做长工吧，反正从小他就干惯了长工的活。

    那时，他还没想过要读书写字、没想过将来某一天他也会做官。准确来说是不敢想，没有勇气去想。

    直到遇见了他，那个白衣似雪、鹤立鸡群的人，他才产生了要出人头地的渴望。

    他的哥哥…………

    哥哥真的很适合白衣。

    那天夜里，雪地映射的月光投在他身上，连他的头发，也被月光染成银色，远远看去，简直像化羽仙人……

    ……很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哥哥穿的便是白衣。相较之下，他却是蓬头垢面、如此不堪。其实他以前，也碰到过比他穿戴得好的人，可是却从未有过此种想法的。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哥哥，却有一种想把他自己变得更加美好的渴望。

    渴望自己，终有一天，有资格能站在哥哥的身边。

    而哥哥，却又是如此的可望而不可及。

    他的心情纷乱。那一天，他深深地意识到，也许哥哥，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而十年后，雅确是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确实如此。在当哥哥柔软的指腹触及到他的脸颊的时候，他竟然激动得浑身颤抖，更枉论哥哥用他那双洁白如玉的手拂去他脸上的尘埃。

    抬眼，他看见哥哥迷茫的似乎是看见亲人的眼神。而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犹挣扎在哥哥是否感觉到与他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的时候，哥哥竟然让他离开？！

    哥哥竟然让他离开傅府？！！他千辛万苦地来到京城，却原来，哥哥并不需要他！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够这样？！

    跪下身子，他抱住哥哥的腿，脱口而出：少爷不要离，离可以到哪儿去？

    ——哥哥不要离，离可以到哪儿去？

    他死死地抱住哥哥的腿，似乎这样，哥哥就能有多一秒的时间把眼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终于，他得尝所愿，留在了傅府。

    他一直在傅府干伙房小厮的活。他是知道的，青衣似乎和哥哥早先便认识的。所以他没有青衣那么好命能在春姐姐的房里干活，只能天天与灶头为伴。但他已经很满足了，因为能天天见到哥哥。

    有时候他也会偷偷地想，如果有一天他认了父亲、也认回了哥哥，是否，他和哥哥就能永远地在一起。

    那时候，他还沉浸在幻想之中，却不想突然，灾难降临。

    他被强暴了。

    那个男人撕裂了他的衣服，冲进了他的身子、他用灰泥护了整整五年的身子……还是逃不过厄运。

    疼痛之中他却是在想，若是哥哥进入他的话，会是怎样的光景？

    或是疼，也会疼得甘愿。

    绝望中，一直护着他的厨娘闯了进来，接着，是哥哥…………

    不想让哥哥看到他自己这样肮脏的样子，所以，他躲入黑暗之中。

    而这，竟然造就了他和哥哥的第二次亲密接触——哥哥拉着他的臂膀，把他从床头深处拖了出来。

    他全身皮肤刺痛，所有的敏感全部集中到哥哥握住他手臂的那一块地方——火热！一瞬间，之前没有任何反应的他的男根，竟然微微地翘了起来。

    好丢脸！他怎么就这样，在哥哥面前就…………！

    他望向哥哥的眼，哥哥似乎并不在意。

    哥哥并不在意他。

    一瞬间，他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庆幸。

    可是，之后他过得很幸福，他可以呆在哥哥身边了！他开始称哥哥为雅哥哥，他有了哥哥给他的新的名字。

    璃。傅璃。

    但是，哥哥说他柔弱……

    他柔弱吗…………？

    柔弱，就会一直碰到那天的那种事吧……

    柔弱，就无法保护哥哥了吧…………

    那么，他要变强！

    他开始学字、学诗、学书经，一切哥哥会的，哥哥都会教他。

    但是，他最想学的，是武功。

    慢慢的，他识的字越多，知道的道理越多，他也就越来越认识到，以后，哥哥可能不会是自己一个人的。

    哥哥会有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子女。

    他不要这样！他想要的是，以后能够站在哥哥身边的，永远只有自己。

    那么，就让自己当哥哥的老婆吧！

    即使，他不能当哥哥的弟弟了。

    从此，他再也不叫哥哥为雅哥哥——

    原本以为他就会这么在傅府一直生活下去，和哥哥在一起。结果有一天，父亲找上了他，这个以为在傅府不会与之交集的男人。

    他不知道父亲看上了他什么。父亲说让他替他办几件事，交换条件是教他习武。

    这是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好机会！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有料到，习武只是办几件事的先决条件，因为父亲的办几件事，就是让他去杀人！

    杀人！有的是杀平民百姓，有的是杀子弟高官。总之，杀的都是些妨碍父亲的人。

    恨他吧！恨他吧！是我杀了你们！

    不过，为了得到足以保护雅的武艺，他心甘情愿。

    这期间，他一直活在黑暗之中。不过，他也就此走出了傅府，他认识了很多人。比如说晴云、比如说方宵…………

    晴云比他和哥哥都要好大些，也是个孤儿。

    幸得，百里总管收养了他。所以，晴云应该是感恩的，却只有他才知道，晴云是来报仇的。

    当时父亲手下撰组的第一杀影就是百里管家。晴云的亲人被百里杀了以后，他自己又被百里机缘巧合地抱了回来。

    说是命运捉弄人吧，晴云有时候也会感叹。即使他感叹的时候依旧是略微笑着的，依旧是温顺无比的样子。

    所以可以说晴云想报仇了好久了，虽然父亲后来让晴云脱离了杀影；虽然父亲又安排他平步青云——

    很快地，璃就长到了十三岁，拥有了超群的武艺，还被捧为第一才子。春花喜人，雅还买了玉环送了他。

    那枚，曾被他当在哪家店里的玉环；

    母亲的遗物。

    同时，他也迎来了他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一个半年。

    那个半年，雅不理他；

    那个半年雅眼中没有他；

    那个半年雅从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

    因为，父亲从他那枚无意中落出衣襟的玉环中猜出了他是他的儿子…然后，他认了雅做哥哥…………

    他不想认的、他并不想认的啊！

    更何况，他还看见雅用那不可置信，又如此、如此受伤和绝望的眼睛看着他。

    ——心如刀绞。

    雅讨厌他了！雅讨厌他了！

    雅不再和他说话，只是含笑着对待其他人：红姐房里的阿素，大娘房里的慈婆，甚至是马厩里的弩驹！

    他嫉妒他们！他每天的眼睛只知道跟着雅的身影跑，精神接近于疯狂！

    于是，他努力维系着他们曾经所有的一切联系。

    早晨的时候，喊雅起床；伙房有尝鲜的时候，送份点心；路过昙天书门的窗户的时候，会对坐在里面发呆的雅说话。

    ……少爷不要璃…璃可以到哪儿去……——就像当年第一次见面说出口的话一样。

    雅若是不要璃，璃就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璃这辈子，就是只被雅需要，永远和雅在一起就够了……

    所以，当雅知道用白眼对他翻的时候，他只有开心，而当雅开始骂他的时候，他简直…………

    雅肯和他说话就好！哪怕是骂他的！哪怕是骂他…………——

    他足足用了半年，才将雅洁冻的心融化。

    而当雅吻上他的唇的时候，他想，他或许是看见了天神！

    从此，他更是再不肯离开上雅半步，从市西南庙到傅府，从迤逦坊到昙天书门。

    害怕，雅会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认识其他比他更重要的人……他不能接受！

    雅是他一个的！他想要雅！

    可他却不能……不止是因为雅可能不能接受，还有因为自己…………

    自己是污秽的，手上沾满血腥，连身子也不干净…………

    可是，雅终究没在身边停留多久。

    雅被招进了宫，成了太子的侍读。

    而这一切，都是父亲安排的。

    父亲，不要让我恨你。从你抛弃了他和母亲之后、从你让我的手沾上血腥、从你让我成为雅的弟弟开始…………

    最终，我却还是恨上了你……

    于是，他开始参与到晴云的计划之中。

    没所谓的不是吗，反正母亲的遗言里没有父亲你。

    一切都很顺利，之前晴云几乎准备了有三年的根基。这一切，他都有曾参与过。

    包括后来的他官至二品，并且逐步掌控了傅府的局面。

    可那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展开行动了，他收到了一封父亲曾经安排在皇宫里的撰组的密报。

    雅竟然、雅竟然和太子…………？！

    这怎么可以！雅是璃的！雅应该是属于傅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