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春风入夜,梁英纵使锦缎着身,指尖仍有些微的凉意。昨日还是大雪天,地上仍颇有些湿滑。
宫轿碎碎地颠着,他的心也同这轿子一起上下,好像被一个人握着捏着,不得自在。
王爷,是西街么?外头有人问着。
不了,先回王府吧。梁英应了声。何如已死,即使再去溪乐,也提不上半分的兴致来。
至今何如那捻得能碎了的、疼得极柔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荡。一曲《后庭花》,道尽少年公子们的纸醉金迷,让他依稀起曾经年少时,自己还刚认识末儿的那一会儿:明媚春光,是连人都能化了去的日子;而不是现在,天能冻得人脚下千层冰霜。
刚才在御书房里,皇上替他揽镜照着:千丈青丝之下,鬓已微霜。皇上的手抖颤地抚着他的白发,连声音都有些沙哑:前些阵子朕让王太医送来的千年乌参呢?没有效果么?!
不。梁英发现他的声音却镇定得出奇,臣早已让管家送往卓王城了。皇上恩典,末儿定会感激不尽的。
池末儿!…又是这个女人!…………英儿,你是存心气我的么?…………皇上的脸在烛火的光影下半明半暗。梁英有些看不真切:是年少时意气风发的皇帝哥哥;还是后来以雷风厉行闻名的铁腕皇帝。
皇帝哥哥不准他娶妻生子;铁腕皇帝允许了,却让他多年不能和妻子团圆,亲生儿子也不得相认。
几十年了,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谁逼了谁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们两兄弟曾是整片大陆上风头最盛的年轻皇子。权势能拥有的他们俩人都拥有的,即使是皇家难言的幸福也即在眼前触手可得。却不想,毁了这一切的正是他自己的爱情。
太久了,被困在这京城里太久了。久到梁英忘记了怎么再去面对卓王城中庭院深深的爱妻;如何再去面对曾经朝思暮想的韶华容颜……久到见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只能麻木地一声叹息…………所以,只能买醉于众姬的歌声,在几许艳丽几许悲凄的声音中缅怀几度无忧的过往。
英儿在想着什么呢?在想池末儿?……皇上略带惩罚地啃着梁英赤裸的颈子,另一只手摸索进梁英层层叠叠的繁复官衣,玩弄他的乳首。
不是……梁英有些艰难地开口。御书房里的火盆烧得热气腾腾,映衬着他脸上的霞纹。
不是?……那么…是何如?……皇上一口咬下去,疼得梁英绷紧了脚趾,掌心被掐得青紫。……不!……不行,明…天还要上朝…………
上朝?皇上挑眉,他们不是都想当皇帝么?朝让他们来上好了…………
皇上!……皇上!!————
怎么?想求我不要让云央当上皇帝?……英儿…我们都老了,都老了诶…………
皇位…就让他们去争好了…………我只要有你!只要有你!
不!不!!——————————————————————————————
姑子伏在案头,手中握着牵儿笔。
……璃少爷,这回总行了吧。
傅璃从姑子手中接过白绸条儿,上头是密密的蝇头小字。不错,傅璃点点头,顺手把白绸条一圈一圈扎紧在鹞的细腿上。手下顿了顿,问:是这样扎没错么?
姑子垂下眼:是的。
傅璃摇摇头:姑子,别想对我玩出什么花样。如果我想动你,雅是拦不住我的,你应该知道。
姑子却好似恍若未闻:璃少爷,你这样做,公子会不开心的。
……不开心?不开心…我早便知道了…………傅璃拂拂手,鹞子振翅而去。人总不能比同与畜牲……牲畜能无情,人却不能。
姑子望着天上高高飞着的鹞,若有所思道:有时候牲畜也是有情的,且比人来得单纯、可爱得多。
我知道。傅璃斜倚窗棂,微笑着说:如若不是我也逗弄过鹞一段日子,鹞今日怎会轻易被我捉住?…………
鹞子循着痕迹盘旋于胡城之上。对于主人的敏锐,鹞冠于其他众多飞禽,这也是傅雅之所以会选择鹞作为信使的原因之一。
然即便如此,当鹞找到傅雅的时候,傅雅一行人也早已离开夜鸦戈了。
只见普昔抱着根长布棍条歪歪斜斜地跟在傅雅身后,傅雅扣响胡城内最大一家客栈百云来的柜台:掌柜的,我们住房。
百云来柜台内的成掌柜眼抬也没抬,开口嚷道:小三儿!两间上房,一间下房!
“啪!”的一声,钱非的剑往成掌柜的案桌上一拍:掌柜的你看清楚了,老子这里有五个人!你这三间房我们怎么睡?!
呦!爷、爷…………成掌柜被台案的剑吓了一跳,好像位子上有钉子一样,将跳了起来:爷……你看,不是我做掌柜的诳你,百云来如今只有三间房啊,只剩三间了!
你!钱非双眼一瞪,一只拳就要抡过去,却被傅雅出声阻止。七巧看向傅雅,问:公子,你看…………
傅雅缓了一口气,好脾气地问掌柜:掌柜……
老、老朽鄙姓成……成掌柜见这位公子和颜悦色、又温文如玉的样子,惊魂稍定,慌忙回答。
成掌柜,傅雅笑道,梁国北境有三城八镇,胡城虽位居锊果尖是为最北城却位列北境三城之首。然而,略洛湖大乱之后已经少有商贾走水路了,却不知今日里胡城的客栈为何都如此兴旺?……实不相瞒,我们其实已经走过三家客栈了。
诶~说到自己的本行,成掌柜顿时神气活现起来:人多还不就是那些个事:朝廷事武林事……!此次据说是城里的段老爷子寿筵,北武林里排得上号的都会去参加,据说这略洛湖里的蛟帮也…………说到这里成掌柜嘿嘿地笑了,昨日开始人都往这胡城涌了进来,公子还算来得巧的,若是明天,想找一个落脚之地也难了呢!……
傅雅使了个眼色,七巧又丢了锭银子上去,娇俏地说:蛟帮呢!好神奇啊!成掌柜再给我们说说蛟帮的事吧!
成掌柜鼠眼四下一扫,见大堂里些的江湖人都是各自地吆喝吃菜,几乎没人注意柜台前的小小动静。可能是最近瞧见的带刀子的人物多了吧,案上的那把剑而今托着银子瞧着也没那么碍眼了。
成掌柜凑近傅雅,神秘兮兮地说:蛟帮啊……蛟帮岂是我这等平民百姓能够讨论的……不过…………成掌柜压低声音,眼儿眯得愈加小了:据说朝廷想派兵灭了蛟帮呢…可能兵已经快到了吧…………
傅雅听着长吁一口气,之前憋得气差点都提不上来……心下虽急,但面上还是笑意盎然:朝廷要灭蛟帮…………?嘶……掌柜你这怎么看?……是成还是不成?……
成掌柜有些得意洋洋,或许从来没有过什么富家公子曾请教过他问题的吧。手里慢慢撇了撇小胡子,腔调十足,看得众人中最耐不住脾气的钱非火冒三丈。
这……难啊——
哦?傅雅秀眉一挑,还想追问下去,却冷不防百云来闯进来十几个带刀的汉子。劈头就骂了一句格娘的,大大咧咧地说要住店。
爷们可都看见了,我们这里已经没有房了……成掌柜拦住这群江湖人,告饶道。
呸!之前还说不是剩下三间的吗?!
……是啊是啊!
刚问过还剩三间的!……
成掌柜强笑道:这不是…小老儿不知道诸位爷会去而复返的嘛…………所以这三间房……才被人订走…………
谁谁?!……
哪个混蛋没长眼?!敢惹我们?!…………
谁?!——就是你老子我!!——钱非大喝一声,“刷”地一把剑从柜台上抽出来,劈得木凳儿两半,顿时匪气尽现!
钱非本就没有性子,脾气暴躁。之前陪那掌柜老儿一会儿,早就没了耐性,若不是傅雅拦着,成掌柜兴许现在半个脑袋瓜儿都已经不保了。正巧气憋到急处,跳出来十来个小贼让自己撒气,钱非想也没想就抽出了剑,生怕自己再慢了两拍又被傅雅给拦住。
可惜却还是被人给拦住了,拦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普昔。
说来也巧,有些人生下来好似就是某些人的克星。普昔不可不谓是钱非的一大克星。
想来,钱非和普昔小时候也不熟。在宗族里,钱非从小被视为异类,受尽冷落;而普昔相反,刚生下来就被当作宗族的主祭来培养,荣宠之极。因此,这两个人几乎是两条平行线,永远走不到一起,那时候,钱非还是更和普若要好些。
后来,普昔不能当主祭了,却依然醉心于修道,同钱非依旧没有交集……而一切的改变,他们二人生命的交点,竟是因为逆谋于鸦族!——梁昭闯入,普若离开,他们两人才算真正的认识了…………但不知普昔是不是白痴。主谋都走了,他一个帮凶留下,承担逆谋鸦族的后果——自己被鸦族的二十年监押。
可能是为了体谅普昔是白痴的原因,钱非在自己心里反复又反复地说,所以依他的火爆脾气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容忍普昔的幼稚举动…………
普昔!手放下!——钱非瞪着拦在自己剑前的手臂,恨不得从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叫舅舅。普昔平淡之极地提醒,眉头也没皱上一皱。
你!……你干嘛一定要计较这种事?!钱非破口大骂。
什么这种事?……普昔有些不满了,哥哥说过,长幼辈分,是一定要遵循的。
你…我…………他妈的!碰上普昔,钱非的霹雳弹也只得化作烟尘。
他们那厢只顾着自己窝里斗,却冷不防一直掩藏在傅雅身后的普昔的异貌就这么坦然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普昔很美,但普昔更美在他的异发异瞳。会给人一种世间稀有、只此一尊的错觉。
百云来的大堂里龙蛇混杂,而且大多数不是善良之辈。其实现在不只是刚闯进百云来的十几个汉子,就连原本在这大堂里安分守己喝酒的江湖人也有不少动了歪念。你看这一行五人:一个贵气公子、一个贴身小厮和一个漂亮丫鬟,外加一个稍微看起来会动家伙的男人,但看他身板子好像也没几寸肌肉,反而一张脸干干净净的,说不定是那公子请来的三脚猫保镖。再来么就是这异发异瞳楚楚堪怜的美人儿……嘁嘁…瞧那身皮肤,瞧那双勾魂的眼…………跟在那公子哥儿旁边畏畏缩缩的不知是干啥的……嘿嘿,说不定…就是人家好那个……房里头的…………
百云来大堂内百个人百种心思。
幸好……幸好在大家都还没动手的时候,一个人走出来结交傅雅,才避免酿成大祸。
——普昔和钱非,对于大堂内众人的大祸。
小可蛟帮座下左判官,不知能否有幸认识公子诸位?百云来大堂内,一个书生,手擎一壶酒,细细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