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傅雅顿了顿,但看七巧对他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有人跟踪。
此时天色已晚,夜崖戈位于谷中,周围只见荒山。故而,这里的晚上比寻常处也更为阴冷些。七巧害怕些妖鬼之物,对于装神弄鬼之人倒是不惧怕的。她心里唯担心的,是为何当初不带易或者钱非出来,自己人单力薄,怕不能保护好主子。
七巧和傅雅一样,刚到鸦族的时候,发现鸦族之人也和大多数普通村民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对于乌水以外的“外来客”有些不习惯,更有一丝警惕。弄得七巧觉得自己好像是掉入羊群的狼一般,却没想过这些寻常的“村民”们也可能会有攻击性。
想到此处七巧不由得浑身绷紧,她随着傅雅的步子也愈发慢了。只等待随时转身攻击,或者撒腿就跑。却不料傅雅没有任何征兆地转过身,对上七巧略微怔忪的眼:七巧,似乎是我们多虑了…………
随即,七巧跟着傅雅转过头去,讶然看见月光下哆嗦的立着的一名少年。
才刚亮起来的月光弱弱地洒下来,却好似还比不上少年的柔弱。这少年奇异的水色的头发,象牙白色的肌肤,蔷薇色的嘴唇……无一不令七巧心悸。特别是少年的眼瞳,透明的琥珀色——虽不如主子的纯黑漂亮,却也深得不见底,直想叫人一头栽下去,不知今昔何昔。
七巧想起了从前,自己不叫七巧,还被人喊做萧梓的时候。上树摘果、下水捉蟹,和萧然一起捉弄邻村的二丫,倍受父母的疼宠,自己被当作男孩一样养着……然后风云突变,父母相继身亡,与弟失散,自己被卖做妓。后来与萧然团圆、策划逃跑、再被捉回来、打得半死…………往事像走马观花般在脑海里一晃而过,七巧只觉得满满的悲哀。
忽然手上猛地一痛,抬头对上的是主子似笑非笑的脸。
公子!…………七巧惊觉凉意袭身,只怪自己心志不坚。
没事。傅雅安抚地笑着,没事,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不怪你……看七巧稍稍稳定了心神,这才仔细地打量月光下的少年。刚才只顾着和少年魔魅的瞳色对抗,丝毫没有多余的心思看清楚少年的模样。现在才不由得惊叹道:好一个从冰雪地里走出来的人儿!按照傅雅的臆想,如此水做样的气质应该属于北方,而不是黄土四处的腹地。
月光下的少年弯眉微颦,对傅雅说:我对你施摄魂之术你并不受影响,难道你的武功已入天道境界?
傅雅笑着说:谁说只有武功高强的人才能够对抗催眠?!心志坚定的人都是可以的。
催眠?少年摇了摇头,好像很不能理解。微微咬着下唇,更显得纯善无比。
傅雅却依旧不受他丝毫影响,温和地笑着:也就是说,我其实并没有高强的武艺。
那是为什么呢?少年歪着头,长发像流水一样从肩膀上泻了下去,如同青瀑,婷婷立着的人儿更像玉雕——哥哥说过,只有武林高手才能对抗鸦族的摄魂之术的。
傅雅好笑地说:你的哥哥是谁呢?
少年却很认真地回答:哥哥叫普若。
普若?!——那你是?…………
少年笑了:我叫普昔。
等回到鸦族的主屋,傅雅一行人的下榻之处,钱非和易都在厅前等着。
钱非见到傅雅很是夸张地张大嘴巴:你、你怎么把这个家伙带回来了?!!
什么这个家伙?普昔上前一步一本正经地教育钱非,你应该喊我声舅舅才是。
钱非僵着脸:你不是应该在祭坛里悔过吗?怎么跑出来了?!
普昔依旧一本正经:二十年刑期已满,今日正是完期之时。
二十年?七巧跳起来,那你今年几岁了?七巧万分惊惧地瞪着普昔,像在看一个千年老妖怪!
已满二十八了。普昔笑着。……此时在场的其他三人脑子里都在想:鸦族之人的年龄果然不全都是能凭肉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你把他带来究竟是怎么回事?钱非看向傅雅,显然他并不买普昔的帐。
你舅舅想要离开鸦族。傅雅笑言。
什么?!钱非闻言嚯地将脸转向普昔,这次倒是喊上舅舅了:舅舅…………你他妈的是想再被关上个二十年么?!
原来,当初孝王爷梁昭能顺利闯入鸦族普昔也在其中出了一份不小的功劳。真论起来,也许他出的功劳或许还比普若大些。因为他仅凭一己之力,拖住了鸦族的三大长老。
凭什么?凭普昔是整个鸦族里“力”最强的人。
宗族里普字一辈人中担任主祭的不二人选原应该是普昔。据闻,普昔才诞生初始便有祥光普照,生下来以后又是异发异瞳,所以曾一度被族里人奉为天神。而验定普昔的超乎寻常的“力”能之后,他几乎就成了内定的主祭人选…………如若不是后来普昔越来越大就越表现出非凡的单纯能力和理解能力…安格里也不会舍普昔而就普若,普若也不会当上上届的主祭,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一连串事情了。
普昔如此天真(或者说幼稚),真不知道是该称为幸还是不幸……钱非讲到这里的时候,普昔正用“力”扯着钱非的头发玩,激得钱非一个狮子吼,才把普昔散余的“力”给赶下头去。
那普昔的占卜之术如何……?傅雅问。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按理说,如果普昔的“力”是最强的,那占卜也应该如此……可是,他却从未预言过什么……这可谓之异类。
最强的?傅雅看向普昔。
这时,普昔指着傅雅说道:他!很强!我要跟着他出谷!
钱非揉揉额角,粗声粗气地:傅雅,你是怎么被他缠上的。
不知不觉…………傅雅偏了偏头,解释说:实际上我和七巧是被他跟踪了的。
嗯嗯…七巧在一边猛点头。
……我从不屑于跟踪别人。哥哥说过这是小人行径,不是君子所为……普昔解释,我只是走在你们后面罢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用法术?七巧叫起来。
法术?!……普昔这次好像听懂了,我只是想让你们带我出谷才会用上摄魂之术的…哥哥说过,不能强人所难……所以我得让你们心甘情愿地带我出谷才行…………——
京城,傅氏新府大门前。
王爷!王爷!您不可能进啊!大门前一个仆役拼死拦下硬要闯府的卓王爷梁英,一边气喘吁吁地解释:少爷此次因旧府失火受到惊吓,疾病缠身。王爷入内,恐给王爷带来秽气呀!
旧府失火?梁英凤眼一眯,哼了一声道:我要询问左相的正是这旧府失火之事。本王知道左相身子最近不爽利,也是特地前来慰问慰问的!
哎呦!王爷您可是想让小的不好交差么?仆役狗腿地躬下身,王爷可要知道,这九皇子、兵部和吏部尚书也是前两天才刚被小的拦下的…如此放了王爷进去,小的可是哪边都不好交差呀!
梁英闻言,冷笑一声:我一个王爷难道还偏要迁就你一个小厮不成?!这傅府,我今天就是要闯定了!说着,就是要往里面闯。要硬闯,一个小厮难道还拦得住一个王爷么?却冷不防,府里头又走出来个人,是个丫头,端的是唇红齿白。
少爷交待了,今日不见客,王爷请回吧。丫头说道。
梁英硬声道:我有急事找他。
丫头抬头端详了梁英两眼,似乎摇了摇头,又说:少爷说了,不见。都不见。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见。
平时按照傅璃的脾性他是断不会说出这句话的,但他今日却偏偏说了。梁英是为何如的事才找到傅府的,听闻此言更是怒火中烧,当下也未听出蹊跷。只是恨恨地一拂袖,丢下一句:本王明天再来,便奔赴皇宫去了。
少爷,王爷有可能就此便会到皇上面前参一本去……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个丫头正是依篮,她被傅府管家调教过以后懂事多了。
参一本?傅璃嗤笑了声,说:我这么多天托病在家、没去上朝,参的可能也不只是这一本了吧…………不过卓王爷向来公私分明,你倒是不用担心他是会公报私仇的。……卓王爷是不是说了他明天还会来?…………
依篮点点头:是。
那便好了。傅璃满意地闭上眼:明天……明天,皇上也应该会来了吧……如果雅也会来,那该多好…………你说是不是呀?姑子?
原来在这小小一间卧室里,姑子也在其中。
我说姑子,我请你到傅府的新府第做客几日可好?
那天傅璃上迤逦坊,对姑子这样说道。
璃少爷玩笑了。姑子一派谦谦之风:姑子一个残花败柳之人,怎可栖身左相府第?姑子是很早便认识傅璃的,犹在认识傅雅之前。所以她多少还是知道点傅璃的行事作风的。傅璃先是托病在家数日,后又傅府失火何如遭殁,如此隐讳谨慎让人先行察觉不出分毫!整个事件的开始就如同傅臣这老头子死前的时光一个模样!
傅璃最擅长的,就是谋定而后动。…如果不是自己昨日收到鲁、琳两地迤逦坊的传书,恐怕自己现在也还被蒙在鼓里……
左相的好意,姑子心领。但姑子唯恐无意间得罪了左相,令公子难做人。所以……姑子搬出傅雅,企图可以令傅璃产生一些顾忌。
可是,你已经得罪我了怎么办呢?……傅璃令手下捧出只鸟,正是姑子与傅雅传递消息之用的鸟儿——鹞子。
姑子,我再说一遍,傅璃眯起眼:你到我新府上作客,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