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水出西,北入河。凌亭山在西。时人亦曰乌亭山。
三十三年,荣宗破甲之于夜鸦戈。梁世皇遣兵三千救夏州,乌族遁去。……
三十五年,梁世皇开延化渠,引乌水入库狄泽,溉田二百顷。有盐池二。……”
——《前梁书卷十三&;#8226;本纪十三》
营帐内,傅雅蹙着眉峰,右手食指微微曲起,无意识地叩嗒着书面。
钱非则在营帐的另一侧摸索着唇边新长出来的青髭,张开血盆大嘴,粗鲁地打了一声哈欠——然后被机锋狠狠地瞪上一眼。
七巧看着傅雅苦恼的样子无不心疼。她和机锋与傅雅多日的相处下来感情已经有了些变化,不再是侍从对于主子的单纯的敬仰和尊崇,而是有了一点她和机锋之间亲人的色彩在里头。她也不明白雅公子是怎么做到的,也许这和他有时的平易近人和插科打诨有关。但更多的是雅公子有时候高山仰止的清冷——遗世而孤立。让人不得不跟紧了脚步追随他,生怕下一瞬就会瞧他不见。
机锋很讨厌这个叫钱非的男人,七巧也一样。自从这个叫钱非的男人出现以后,傅雅就一直处在一个苦思冥想的状态,今晨的早饭也没有好好吃。反观这个男人,像熊一样的席卷掉上午为雅公子准备的翡翠露糕、金丝脆饺……现在可是在深山野岭啊!要知道准备这些东西有多么的不容易,机锋是运上全身的功力先行几百里到附近的最大一座城市珈岚城买的,却被钱非这样给毁在肚子里了!……
“梁世皇遣兵三千救夏州,乌族遁去。……”指的应该就是现在的鸦族了吧。傅雅指出。
唔……没错…………钱非嘴里塞满东西,点头应道。
可惜两百年前的大陆一片战乱,重要的历史文献几乎全部流失。现今夜鸦戈虽然在梁的版图内,却因为牵涉皇室辛秘,使得历代史官都对夜鸦戈、鸦族甚至是乌水都是讳密莫深,只得从《前梁书》中窥得只字片语。而我军北上,是必经过乌水的。
为什么不想办法绕过它呢?七巧问,不可能每次梁朝北上都是想办法经过乌水这一途吧……
不错。傅雅点点头,梁朝上下两百年间北上次数多达三百余次,但每次无不是绕开乌水走的。唯有一次是因为梁朝耕地紧张,所以迁民北上开地垦荒是途经乌水的。结果光是在乌水一地,灾民就死了三万之众。自此,更是少有人迹会涉及乌水,渐渐的,自然就使乌水那一地与梁朝普通的城镇隔离开来……夜鸦戈也始终没有正规的官兵驻守,只不过名义上受珈岚城城守管辖罢了。
珈岚城城守也算是个皇亲国戚,只是以前犯了大过错触怒了隆德皇帝,遂被下放到靠边境的珈岚守城,终身不得进京。
如果要寻得进乌水的方法,还得先问过珈岚城城守再说。傅雅看了钱非一眼,轻声说道。
你们要进乌水我可以带你们去的,你们为什么还要去问过梁昭那个老混蛋?!钱非终于停下吧唧的嘴巴,他有些不满意了。
珈岚城城守梁昭是隆德皇帝最喜爱的一个妃子的孩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儿子。
只是年纪很轻的时候就被放逐到珈岚,同时也就失去了争夺皇位的资格。
传言,也只是传言…………梁昭当时是喜欢上了一个鸦族的男子,所以才会……
——梁昭那个老混蛋喜欢上了我舅舅!格老子的!钱非龇牙咧嘴地,恨不得生饮其血、啖其肉的样子。
鸦族主祭祀;善卜算,最喜清静。自两百年前战败之后,就一直盘踞于乌水一带。鸦族与梁朝的开国皇帝定下约定,鸦族安安分分在乌水受其统治,不诅咒梁朝;梁朝也不能随便地打扰到鸦族的日常生活,且在天灾人祸的时候,还要庇护鸦族。可是先是两百年前的一次梁朝百姓的大迁徙惊扰到了鸦族,使得鸦族的血统严重不纯;而后又是二十五年前,梁昭只身一人闯进夜鸦戈,大闹天宫,劫走了鸦族当时的主祭祀、钱非的舅舅。全族上下三千余口人竟然拦他不住!
听起来像一则传奇故事啊!七巧开口道。
点点头,傅雅也附议。难怪姑子查不出关于鸦族的任何消息呢……原来即使是在皇室里面,它也是属于绝对辛秘的。更何况是民间?!
景元摸着下巴说道:啊——怪不得会对乌水有印象呢!——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小时候听我爹提起过的…………
唔……景将军应该是珈岚出身的吧,那时候应该还只是一名校尉——
景元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是啊。
于是朝着外面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似地对着前方行军分外妖娆的景致,大声喊道:故乡!——
即使景元对自己的故乡毫不熟悉心情也是愉悦之极的,每个人血脉里所流淌的恋乡情结都是这样。
行军临近珈岚的时候,就连傅雅周围的七巧、机锋、易也不由得感染上愉快喜悦的心情。只有钱非一人脸色不佳——
珈岚地界风景秀丽优美,有闻名遐迩的凌亭山。另,产盐众多。
故此,珈岚海食丰富。珈岚城里的小吃,也是天下闻名的。
于是,珈岚城城守孝王爷梁昭设宴于珈岚第一食楼凤楼款待诸位水师新统领。钱非听到有好吃的,自然也跻身于应邀者一列。
如此,待傅雅等人坐定,主人业已上场。
梁昭奉守珈岚,曾被先皇勒令一辈子不得进京。后来隆德皇帝驾崩,梁昭虽得皇兄开恩允许,但他一直自律克己,二十五年来当真没有再踏进京城半步。只有在老皇帝驾崩时候,遥遥地拜上过一次。新皇帝念在他格守旧帝皇旨,甚为孝顺,特赐为孝王,登基时也未强迫他进京观礼。比起其他全被皇帝屠宰尽的异母兄弟们,对这个么弟,皇上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当真好运气啊!傅雅当时看到这一佚文,只得不尽感慨:幸亏梁昭身有永不得入京的挡箭牌,隆德皇帝的这个最小的儿子才能逃过当今天子的格杀。隆德皇帝可谓真心疼爱自己的小儿子,才费尽心机作弄出这一套。而新皇登基后,只要梁昭表现出一丝一毫想要回京的念头,皇帝就有理由杀他。这不可不谓是一步险棋。
幸而,梁昭野心不大,对于城守之位也能安之若素。这才得以逍遥自在地在珈岚做他的天外王爷。
暗香浮动。伴着凤楼里咿咿呀呀唱曲儿小丫头的细嫩嗓子,孝王爷梁昭春光满面地走进来。那一身锦衣罗衫,愈发将腰杆儿衬得笔直,好一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样儿!但瞧这眉眼间的笑纹,才能让人想起来原来孝王爷是个快四十的人了。
当今梁朝皇室唯剩余的两室宗亲:卓王爷和孝王爷。但看这潇洒的孝王活得越来越年轻滋润;白莲般的卓王却越显憔悴沧桑了。
果然,孝王爷的选择或许还是对的。大好的梁朝河山,他自然偏安一隅,没烦得去和那些宗亲的不是宗亲的贵族们在京城闹腾些风风雨雨。他就在珈岚这地方当他的风流王爷,做他花间采蜜的蝶儿蜂儿!
孝王爷喜好男风整个珈岚都知道。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年少时候干的一件荒唐事——据说是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男人离家出走,只身一人到珈岚找人!于是,皇上念在孝王爷如此喜爱珈岚,便让他在珈岚落地生根了。实际上,孝王爷喜欢的那个男人是谁?怎么会喜欢上的?这场珈岚绝恋的最终结果又是如何?珈岚的百姓没有一个是插得上嘴的。不过据孝王府里头的丫鬟仆役们说,孝王府里的确养着几个娈童。只不过没有坊间流传的是孝王爷对他们疼爱有加、一心一意;那几个娈童也没有七坊子狗肉摊旁边常来摆摊说命的半仙算的那么天香国色。
但无论如何,孝王爷性嗜男色那是绝对假不了的。这些,傅雅等人也是从钱非的口中证实过了的。但是当孝王爷从凤楼上来开始,那双眼珠子就不转睛地盯着傅雅瞧还是实在把傅雅吓了一大跳。
严格的来说,傅雅并不算是一个美人。论美人,傅璃的那张脸就要比傅雅的要精致得多;而梁云央的声音,单凭他的声音,就也可以让一个迷了心魄的男人为他赴死了。七巧面容姣好、身体柔软,更是早经过别人调教好的,媚色天生。至少,梁昭在那一桌子人中,万万没有只注意到傅雅一个人的道理的。
不是,应该说他和傅雅形成的超级磁场风暴中央还硬生生地挤进来一个人——只见梁昭的脸色一变、一变再变、一变数变,才颤颤巍巍地喊出一个人的名字来:钱非!……我的外甥啊!——
钱非叼着鸡骨的嘴差点一骨碌连着鸡骨一块儿吞下去,这才嫌恶地撇撇嘴:你少来沾老子的亲,谁是你这王八羔子的外甥啊?!……辱骂当朝王爷,面色竟然丝毫不改!……不过傅雅等人与他相处的这几天下来少说也已经习惯了。
孝王爷却是以袖拭泪语气哽咽:钱非啊……自从普若死了以后我差不多也有十五年没见过你了吧!……这眼光儿还不时地顾盼傅雅这一方向,顺便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钱非吐出鸡骨头,一拍桌子,一副流氓强盗的本色:你还敢提?!要不是你,我舅舅会那么早死吗?!你自己命里带克!偏还不相信,非要和舅舅在一起!!……要不是舅舅生前拦着,死后又让我发下毒誓,我早就带着小崽子们踏平你的王府了!
在场众人听闻此言不禁大讶:原来这多日来一直与自己吃住行一起的强盗头子有这么大的来头。整个梁朝硬生生地便有两个王爷和他是有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