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非是个三十而立的中年男子——即使他看上去永远要比自己的真实年龄要小上五岁。

    十年前，他还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在一次卓王爷剿匪的行程之中被王爷所折服，进而追随卓王爷于鞍前马后。

    呸！哪个王八羔子说是追随？！他明明是打赌输给他被迫被奴役的！

    虽然卓王爷并没有带他出过兵，但他也有不少磨砺宝剑的机会。强盗和官兵向来是死对头，是不会同官兵一起合作上战场杀敌立功的。反而，强盗是杀人如麻不眨眼的角色，即使对方是一个小孩或者老妇也能手起刀落得干干净净。所以，钱非就专为朝廷做些不入流的事情；或者说是专为卓王爷做些不入流的事情。

    幸好，他没有看错卓王爷，也没有白做朝廷的十年走狗。

    十年将要期满，这是他最后的一次任务。

    但让他十分不爽的是他将要保护的竟然是几个才满二十岁的小毛孩子！

    老子呸！

    于是他跳进主将的营帐，剑一指就要找这次的正主儿傅雅——

    ——钱非向来没什么是非尊卑的观念，鸦族出身的人，皆是如此——

    兵制改革已经颁下去有两天了。一石激起千层浪，梁朝国内目前就是这种状况。

    这边犹在叫嚣：改革好啊改革好啊！以后就不怕姚国的兵啦！那边的地方官的衙内里就已经有人开始击鼓鸣冤了：改革惨啊改革惨啊！群众的基本生活不得保障啦！这不是在改革！这是在剥削啊！！

    这可不好，把皇上也给骂进去了。

    但皇上显然是已经焦头烂额得没有时间再去理会这些微弱的抗拒声音了。

    每天朝上都有官员在互相参本，激进派和保守派斗得不亦乐乎。如此说来，傅派、苏派这两大仇敌，却空前地团结起来。皇上不得不动用卓王爷和朝上新抬头的势力去压制他们。只见这年前的新探花——雷游子组织一批梁朝国内所谓的有识之士，公然挑衅地在苏振春开的汇墨楼里鞭挞起所谓贪官奸臣的迂腐来！

    令京城里的一些人们不由地想起当年京城傅府里的大公子，如今随军出征的傅雅。

    真的是没有可比性，不是么？傅璃坐在汇墨楼里的雅座，听着楼下声浪起伏，不耐地说。

    汇墨楼是苏振春开的馆子。苏振春为老不修，平时除了在朝廷上费尽心思保全他们家苏派的势力以外就几乎没什么其他的爱好了。只除了一样——诗词。

    苏振春是四十年前隆德皇帝仍在位时中的进士。因为能诗擅赋曾一度做过六品编撰，尔后掌管梁朝的翰林院。所以说，他肚子里还是有相当墨水的。

    同傅臣这些官宦子弟不一样，苏振春可以称为是草根出身的官员了。他与傅臣年纪差不多，又是同殿为臣。但见傅臣这种纨绔子弟一进朝堂就手握实权，可他却被皇帝束之高阁做当时还只有七品的编修。不免便起了相较之意，于是就处处与傅臣一派作对了。

    后来因为隆德皇帝晚年时认为以苏振春为首的一群平民臣子们倒可以暂时压制傅臣的嚣张气焰，于是便着手拉了苏振春一把。

    却是让傅臣以前小觑苏振春。待傅雅生下来以后即使动起暗杀他的念头也已经来不及，反而在傅雅五岁时候以他为首的傅派差点阴沟里翻船。

    从此傅派与苏派势力持平、至少是表面上持平。直至傅府传到傅璃这一代，也没再起足以覆灭家族势力的事故了。

    苏振春这个人喜欢诗词歌赋到极度自负。而他也的确有惊世才情和精准的眼光，相中京城一处清静场所，转而便铸就了闻名大陆的汇墨楼。

    而十五年前的那一次挑衅事件，的确是汇墨楼的羞耻！苏振春的羞耻！

    但苏振春却也不会因此就毁了傅雅些好诗好词。至今，傅雅的那一首惊才绝艳的《浪淘沙》依然悬挂在汇墨楼的底楼大堂之内。

    而苏振春如今却已经身具爵位。比起当年，他也算是贵族大臣了。为了维护家族势力，也成为了一名极度守旧的官员。更何况，精研历代正史的老头，本来就十分尊崇祖宗礼法的。对于有伤国本的改革，更是极不乐见。

    现下的雷游子，正是打算效仿当年的傅雅，狠狠挫挫保守派的气焰！

    摆好香案，更是有备而来。对着大堂上傅雅五岁时候的一首浪淘沙，大笔一挥，妙手偶得：

    “别拟《后庭花》。有佳人、高楼窈窕，靓妆幽独。楼上春云千万叠，楼底春波如縠。梳洗罢、卷帘游目。采采芙蓉愁日暮，又天涯、芳草春光绿。看对对，文鸳浴。

    侍儿料理裙腰幅，道带围、近日宽尽，眉峰长蹙。欲解明珰聊寄远，将解又还重束。须不羡、陈娇金屋。一霎长门辞翠辇，怨夫君、已失苕华玉。为此意，更踯躅。”

    这首《贺新郎》词风婉丽秾艳、酣畅飘逸，倒不失为一首好词。太子央斜睨了同一雅间的傅璃一眼，说：只是这“陈娇金屋”倒是说错人了——你说是不是？左相大人？

    傅璃闻言脸色一阵青白，嗤了一声说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何如已是我和雅的三妹妹了，傅府中人哪容得旁人说三道四的？！

    哼！你和雅的三妹妹？——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贱女人呢……你不会因为对雅的承诺就真的把那个贱女人当小姐一样供起来了吧？！

    哼，想得容易？！傅璃一声冷笑，说起来，你不是也还有个公主妹妹对雅痴心无悔的么？！

    你说的是妗？梁云央眯起眼，你放心，她再有两年就要远嫁达比了，再怎么痴心不改也没有用……

    傅璃呵呵笑了，商人重利轻别离，太子当的倒是好哥哥啊！

    梁云央回敬道：彼此彼此…………

    此时，楼上雅座还在争锋相对，楼下大堂里已是进入白热化状态了——

    ——淫词艳曲！淫词艳曲……你们这样胡闹简直是辱没斯文、辱没斯文啊！！汇墨楼大堂，苏振春痛心疾首，气得连茶杯都拿不稳了。

    苏大人此言差矣。雷游子身后的一名官员走了出来，说：我看雷大人这首《贺新郎》对仗工整、言辞酣畅，怎不是一首好词？！顿了顿，望着傅雅当年挂在大堂内的一首《浪淘沙》，信口吟道：“…………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令人忽忆潇湘渚，回唱迎神三两声。…”雅公子乃当世第一神人也，无不令人神往。只是这词意不同、词体不同，也不能因此多做比较。苏大人您说是不是啊？……

    是呀！是呀！一时间雷游子身后人头涌动，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你、你们……！！苏振春一时气急，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苏大人！雷游子抬眼继续道，诗词是这样，需要革新、需要前进，不能一味旧守某种题材与格式……国家亦是如此。在一种旧体制的领导下的一个国家也不可能进步。所以，兵制的改革是顺应天理，势在必行的！

    好好…………苏振春被气得直翻白眼：你们就这样无视梁朝先祖的礼法？祖宗的规矩么？！

    祖宗？！雷游子笑道，雷游子本就是个无根之人、孤苦飘零……雷家没有旁系，只我一人！祖宗的礼法与我何干？！哈哈！

    你——！苏振春说他不过，竟然直翻白眼要晕了过去。旁边汇墨楼的掌柜只得抢上前去扶住他：老爷！——老爷——！！

    傅璃见楼下乱得一团糟，不由开口嗤笑道：真是书生误国啊——

    书生误国，历代如此。梁云央笑着：如今整个梁朝都在叫嚣着改革改革，竟然连父皇和卓皇叔都被冲昏了头脑，不得不叫别人为梁朝痛惜啊…

    瞧太子殿下你说的，傅璃勾唇笑着，就好像殿下不是激进一派似的……

    父皇提出要改革兵制，我们这做儿臣的自然是要支持父皇的。你没有瞧见九皇弟在朝廷上表现得有多么热衷于改革，我做皇兄的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倒是左相大人似乎是保守一派的掌门人之一，眼下你们一派似乎已经在汇墨楼里落于下风了，你不出去担待一些这样好么？…呵呵…………

    傅璃锁着眉头，眼见汇墨楼的掌柜就要请自己下楼清理局势来了，那还不如自己主动下去，卖苏振春一个面子。于是正说着，便从楼上雅座里走出来，大步流星往大堂里走去。

    待他才刚一现身，底楼大堂顿时没了声响。

    傅璃今年二十未满。虽不是虎背熊腰，但却比七岁刚进傅府时候的身体不知好了多少。

    七岁时候，他身无长技，又是蒲柳之姿，无奈之下才被表家恶少欺凌。最后竟然得靠傅雅本家才能摆脱表家的魔掌。他痛恨表少、痛恨自己已经不干净的身子、更痛恨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所以，当父亲让他习武练剑，甚至开始接触到撰组暗杀的事务中去的时候，他也未曾拒绝。如今，靠傅府多年在朝中积累下来的威势、以及他自己的手段，让皇上也不得已将父亲的左相之位让与他。

    今日里的傅璃，虽不一定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但也已经是万人之上了！

    作为傅派之首，傅璃平日里在朝中必然也是有些声望的。更何况在别人眼中，傅璃此时圣眷正隆，得罪傅璃也是十分得不明智。

    故而，傅璃才刚进大堂。不知是谁尖锐的喊出一声：左相大人！——汇墨楼堂内则顿时噤若寒蝉。

    苏振春看到傅璃从雅座上下来了像看见救命恩人一样，终于缓上一口气。而雷游子一群狂生则待傅璃如同猛虎，其其退开三尺。

    傅璃顾不上一边正在抽风的苏老爷子，转眼眯向雷游子一伙人，顿时开了笑颜。

    一时间，五光异彩，流溢在汇墨楼众人之间——一些定力不坚的人甚至忘了呼吸：这是左相？当朝左相竟然有这般仙姿？！！

    就连雷游子中的一些人也有面有痴色者。

    汇墨楼雅座间顿时传出一声轻哼，令大堂众人稍稍冷静。梁云央在二楼不悦地想，一张狐狸精的脸孔，当初不也是靠这张脸迷得雅与他上床的么？！

    刹那间旧恨火撩心头，梁云央焦躁得用指甲将手心掐得鲜血淋漓——

    雷游子敢于挑战当朝元老级人物苏振春，自然也是个相当有胆识的人。傅璃一笑将在场的其他人也电了个七晕八素，可见首当其冲的雷游子所承受的心理压力有多大。只见他当即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憋出个笑脸，然后谦卑地说：下官雷游子，见过左相大人。

    直至说完这句话，雷游子才稍稍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而傅璃却是标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笑笑朝着雷游子说道：你们朝堂之外的诗文比试，我本来就无权干涉。可是，雷游子，你不应该含沙射影！

    说到此时，傅璃板起脸，雷电一样的眼睛直直射入雷游子的魂魄，将雷游子惊出了一身冷汗——什么叫做“别拟《后庭花》。有佳人、高楼窈窕，靓妆幽独。”？！又什么叫“须不羡、陈娇金屋。一霎长门辞翠辇，怨夫君、已失苕华玉。”？！何如姑娘虽然出身溪乐，但可是曾经高高兴兴被我们傅府迎回去做小姐的。你这样描绘我的三妹和我兄长，流传出去，将我兄长的……咳咳、三妹的清白至于何地？！难道到那时候你还娶了何如不成？！

    雷游子骤闻此言差点惊在了原地。其他人亦是如此，但看傅璃却好似真这样盘算。

    京城之中谁人不晓傅府的雅公子为一红颜冒犯龙颜！大家都以为傅雅看中何如是要娶回家当妾的，什么妹妹之说只不过是在皇上面前的拖延之词罢了。难道事情竟不尽如此？！难道傅雅与何如还未成事？！……那么说来…雷游子的这首《贺新郎》倒是有搬弄是非的嫌疑了！却是轻薄了人家姑娘家——想到此地，就连雷游子的脸上也慢慢开始发烧起来。

    雷大人啊…………好了好了，大家就如此化干戈为玉帛，你看如何？！傅璃似笑非笑地看着雷游子，这首词么…………大人如若自得，便让我带回傅府，给我家三妹瞧一瞧罢。

    这……这怎么能行！……这不是唐突佳人吗？！——雷游子心里暗暗想到。

    汇墨楼里一场比试的情况竟是急转直下，众人俱是呆若木鸡。

    傅璃则高兴于终于想到了摆脱何如的好方法，心情畅快得长扬而去。

    雷游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按道理左相与自己的政见不同怎能与之为谋？！自己娶他们家的妹妹那是如何也说不过去的……只是、只是…………

    见太子央从楼上雅座上下来，雷游子便六神无主地迎上去说：太子，我……我…………

    梁云央此时可正是气闷得无处发呢，见到雷游子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便是将年少时的阴狠之态尽现：蠢笨的东西…………你什么词不好写？！竟非要写到雅的头上！！……哼哼…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你就等着自尝恶果吧——！！…呵呵……还做着傅府女婿的白日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