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巧曾问过我:大帐之中出色将领何其多,雅公子又为何只对王硐一人另眼相待呢?
是啊,为何?……
其实我也对单小瑜、左宣等人起过爱才之心,他们将来或许也会是个优秀的将领。可他们毕竟是贵族官僚子弟,背后有皇上撑腰着,我终究不想让他们太过接近我……
只要想起曾经眼前窒得我不能呼吸的一片明黄,全身血流就会迅速降温下去,呼吸紊乱。
所以我宁愿选择从底层爬上来的没有丝毫背景的小队长,将我军将要做的一切告诉他。
王硐精明果胆、气质清淳,假如有足够条件的话,他将会是名震一方的好将军。我看他眼神清明、责任心又重,将来行的也会是兵家正道。
只是这样一块好材料如果被埋在军中慢慢打磨,唯恐会失去了天然清亮的棱角,觉得可惜罢了。
军人最不会自爱……好的将军更不懂得如何珍惜自己…………
想起前世里最为崇拜的将军袁崇焕,却不幸天下冤之!——身在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便是眼前这一群热血青年们终将会因杀戮之道而亡!至少,也要让他们知道,为将相者,最爱的应先为民、再为国,而后为君!
是什么,才是他们值得牺牲的!——
进了宝嘉地界,附近就几乎没什么大城镇了。
宝嘉地界是以宝嘉山为中心,又以宝嘉山为重景。此山什么都有,附近几千座的农庄猎户,几乎都是要靠此山来活口。
更难能可贵的是,此山风景秀丽,又有飞虹瀑布奇景。宝嘉离京城并不算最远。而竟然,梁氏皇族没有豪夺此山成为皇家猎场或者是避暑山庄。
……或许正是因为这里附近糊口百姓太多了吧。傅雅却是对这宝嘉山生出了无数好感。
步至一块空地,远处可见炊烟。
谢奇命令部队停下来做列队修整,可能是不想打扰到远处的农家。
于是傅雅一行的马车也停下来了,机锋、七巧,都跳下车来装水袋或者准备食物,但即便如此,傅雅依旧赖在车上不肯下来。
这、这位小姐……请问雅公子呢?魏杉见机锋神色不佳,一点都不想惹他。只能对这位看起来比较亲切点的丫头说话。
原本前几天,他还和易小哥混得好好地。有什么事上头交待下来要叨唠雅公子的,他也总让易小哥帮忙递个话。但自从那次,在何之遥的府邸看见易哥儿拦剑出指的速度以后——被吓出了一身汗,才明白雅公子身边的易哥儿终究也不是个平凡普通的人。
这事儿大家伙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人事后再提起的。魏杉也因为那件事的原因和易小哥处在一起便变得越来越拘谨起来。反而是易小哥还是那一副模样神态,不曾怎么变过,倒令魏杉心里愧疚起来。
公子啊!公子还在马车上呢…………七巧回答。不过还没等她说完,机锋就凶起眼睛对魏杉恶狠狠地:你想干嘛?!公子说过了,不准有人上马车打扰他!
魏杉闻言顿时头大如斗,这可怎生的好!部队前的谢将军和景将军是言明怎么也得把雅公子给请到前军营帐里去的,说是有大事相商。他们两个大将军每次都不肯来,却每次都要他代劳。
以前有易小哥相助是次次都能完成任务的啦……可现在…………
…我说监军大人啊!您老没事老躲在马车里干嘛?!……
魏杉无奈,只得拖起步子往马车方向走——机锋警告的声音传来:叫你不要进马车的啊!——
魏杉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近马车,结果驾车的座位上竟然没有易的影子。
易小哥平时是从不离开雅公子左右的,他这会儿又是上哪儿去了呢?……
魏杉只能小心地撩开门帘,探头进去张望:雅公子?…我说…………
冷不防马车里伸出来一只青白的手,巨力扼住他的喉咙就要将他拖进马车里去!
车里面传出雅公子的厉声,这沙哑得竟不像雅公子的声音:我都说过不准有人上马车了!——魏杉你想死不是?!!——
…………
……臣、臣…………魏杉脸涨得发紫,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他的头已经整个伸进马车里面,雅公子的手激灵得让人发冷,而他的血却拼命往上涌,整个发热!
看不出来……雅公子这么个文弱的书生,竟然会有这般大的力气!!
而真正让魏杉瞠目结舌的是马车里头雅公子的模样——披头散发,一双美目赤红地瞪着他!嘴唇红艳得像血一样,全身的皮肤却白里泛着青!——这简直!这简直就…和传说中的鬼一模一样!!
天、天…………!这还是雅公子么?!是怪物!是怪物啊!!!
眼看自己将要命丧怪物之手,魏杉忍不住要闭上眼睛…………想起京城之中我魏杉也算是有后的人了,只是舍不得等候在家中的娇妻…………英雄泪,顿时沁出眼眶。
就在此时,不知是魏杉的情绪触动了傅雅还是怎么了。扼魏杉脖颈的傅雅的手竟然略微地松了松。
魏杉张大嘴巴,拼命吸着这最后一口空气。一晃眼,自己却落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中。
机锋擅自打扰公子,请公子恕罪!将自己从怪物手里救出来的身后一人说道。
…………机锋…我记得我说过不准有人靠近马车的…………许久,马车里才传出来傅雅沉沉的声音。
是机锋的错!机锋甘愿受罚!!
不是你的错…………算了,你先下去吧——易他人呢?……
我去给公子取药了。说着,马车前飘然落下来一个人。正是易,依旧是短打车夫的装扮。
雅公子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你进来吧……
易于是上了马车,最后才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旁呆怔的魏杉一眼:你究竟有什么事?
魏杉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只是无意识地反应:谢将军说前方部队抓到了一名刺客…………却突然间惊醒了,扯着救命恩人机锋道:马车里有一个怪物!怪物呀!!
机锋运气啪啪扇了魏杉两个大嘴巴,把魏杉扇到地上,牙齿也脱落了两颗。
你再说遍,你看见了什么?!!说着,机锋狞笑着靠近魏杉。
魏杉脸色刷地惨白: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啊啊…………说着,就作势欲逃开。却见一只莹亮晶白的手抓住他的腕子,是七巧。
只见七巧温温柔柔地朝他笑着:雅公子没什么,是犯了老毛病了。所以需要吃药而已。你也不用牵肠挂肚的,一个人总有些毛病的不是……?
见魏杉拼命了地点头,这才笑眯眯地放魏杉离开——
这是……兔血。
车厢里,傅雅陈述事实。
不错,兔血,刚采的新鲜的。你可以放心趁热喝,易说道。
傅雅却撅起嘴巴:我讨厌兔子!我不要喝兔血!
易微笑着,这对你的病有好处。最近的,我只找得到这个……又或者,你想喝人血?这附近倒是有很多的。
傅雅扭过头,问易,朝中最近怎么样了?
璃主子说,皇上已经颁布革新后的兵制了。
哼哼,革新后的兵制?……闻言,雅翘起嘴角。这次梁国的败仗,看来是吃定了。
易在一边犹疑:雅主子,那……魏杉看见了。你想将他如何处置?…………
傅雅闻言笑了起来:放心,魏杉是不会宣扬出去的。他这人天性不爱出头,否则,当初也不会放着好好的祖上豪业不继承,跑去兵部当个文官;也不会不受九皇子的贿赂,和兵部的那一群利欲熏心的大臣争个头破血流了。
那……魏杉……公子将他从兵部招到这里来,究竟是有何用意?……
易……你向来不是个会多嘴的人啊!……傅雅瞄了易一眼,不过还是说了,我才不是因为个人恩怨才将魏杉招到新兵中的。至少,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你们应该了解我的脾气。魏杉是从兵部出来的人,再怎么说也是与兵部有些瓜葛干系的…………兵部如今是九皇子的天下。所以说,魏杉这一行,九皇子的人若和他不时地互通有无,也不是件奇怪事。
易猛吸一口气:雅公子意思是……魏杉是九皇子放在我们中的暗棋?!!
谁说的?!!傅雅横了他一眼,只要是不重大的事,让魏杉知道了;或是让九皇子知道了又有何妨呢?!更何况,魏杉自己也是个有分寸的人。
见易了解了似地点点头。傅雅眯起眼继续讲道:还有,你回去告诉璃,以后若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我便成了,不必通过你——
未讲完,傅雅便看见易把头重重地给低了下去,不禁得给晃出一朵笑容。
刺客?
傅雅轻嗤一声:算算日子,那个钱非也应该到了。
我倒要看看,卓王爷手下的人,能怎么将我安全地越过乌水,送至略洛湖……!——
雅公子!你可总算来了啊!
傅雅前脚才刚进前军营帐的大门,谢奇就搓着手迎了上来。心里一边还在埋怨魏杉,竟然让他等了大半天才把傅雅给等到,倒是景元还是一直那么潇洒的文人墨客的姿态在一旁饮茶。
你们说是抓到刺客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劈头便一句。
傅雅自进帐之后就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不但坐上了本来属于副将谢奇的位子,还捞来景元的茶壶作势要喝。
公子,还是让七巧来服侍你吧。随侍的丫头七巧从身上摸出只小巧的瓷杯,替傅雅倒满茶水,一边还念叨着:公子自己可不能乱喝茶啊,万一那盛物的东西不干净可就不好了。还是自家带来的保险些……
如此大逆不道!谢奇听到七巧的话差点要昏厥过去,不过还是被机锋一把按在他新搬来的椅子上。
景元却还是老神自在,甚至还点头附和:七巧姑娘这话有理!你以后确是不该乱吃东西了。
傅雅闻言挑起眉来:这是何意?
景元解释说:雅公子有所不知。今日在我的营帐里抓了一名刺客,他原本是要行刺你的!雅公子要为自己的身家性命多留意才是啊——
刺客?
是呀!谢奇跳起来说,此刺客甚是胆大!大白天也敢行凶作案!若不是那时候我与景将军在一起,这刺客捉不捉得到还不知道呢!
傅雅闻言好笑地说道:这刺客武功如此高强?!
想不到谢奇却一脸正经的回答:武功招式,犹在我和单小瑜之上。只是比之雅公子身边的高手易还不清楚的。
傅雅笑了,你们又是如何知道这刺客是来行刺我的呢?难不成是这刺客自己说的?
景元回答:还真是这个刺客自己说的呢!他一跳进我的营帐里就举着把剑对着我——傅雅在哪儿——
七巧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世上竟还有如此刺客?!
只见傅雅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头疼似地揉揉穴位,问:这刺客是不是姓钱,叫钱非?
谢奇惊呆了:你怎么会知道?!
景元依旧是温温和和地笑着:我便猜雅公子也是与这钱非认识的。也是客人,所以并没有怎么为难他——谢奇,你还是亲自跑一趟把钱非给带过来吧。他可是我们监军大人的贵客,怎么说也算是我军的贵客了,可不伤你的面子呦!
得令。谢奇领命,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