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马车已经驶入卓王城约三十公里了。
真不愧是梁国的第二大城啊!傅雅扬声问车外的易,还是没到么?
回公子,还有段路程呢!马车车厢的前头传来易的声音。
闻言,傅雅愈发懒散地靠在七巧怀中,嘀咕,好麻烦啊……易…真是辛苦你了呢…………言词模糊,怕是连身边的七巧都没听清楚。而车厢外的易却像是听得清清楚楚似的,轻快地回道,小人是璃少爷派下来服侍少主的,不碍的……
……
撇撇嘴,我心里深深浅浅地想,璃派在我身边的,果然还不是一般的高手呢……!
再前行了约摸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是何城守的府邸到了。
而于道旁列仗队相迎的最前面一位灰鬓须发的中年人,便是卓王城的城守,何之遥了。
何之遥身着蓝色长衫、灰发束髻,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颇得遗世之风,不愧是十分得皇上和卓王爷倚重的人物。据说,他二十岁入仕,一无家世、二无背景,七八年的奋斗下来,竟也得了个边远小镇的一方县官。
这已是非常难得的了,要知道,一般当官的无不像魏杉、抑或像我或者谢奇一样。魏杉虽然舍弃了家主的位子,但他当官之后,自还有家族的财力给他打通上下关节;我就更不用说了,父亲和祖父都是梁朝的大臣,家中是世族官僚,传到我和傅璃这一代,傅府已经有三代入朝为官了,兄弟同朝,更是难得。
何况傅璃位及左相,傅府在朝中的气焰更见嚣张。
而谢奇这一类型,可以说是官场上的例外。在官场上,是没有一个靠山便寸步难行的,就是没有背景也要弄个背景出来,否则,一辈子可能也就是个九品芝麻官。而军方,则较少讲究这些,较官场上是多讲求军功的。就算是你有再大的背景,是皇帝的儿子,战死了,也不过是黄土一杯。
所以,像谢奇一般的白手起家、最后封官封爵的还是将领比较多些。
而何之遥早年不要说是投靠世家,更是不屑于买官卖爵的勾当。因此直到他三十岁以前,都还只是个县令。直到他遇到了他的夫人——顾氏。而顾氏的祖父,正是太子梁云央的老师,太子太保,顾岌。
从此,何之遥自然是平步青云,后来又得皇上和卓王爷的赏识,取得卓王城城守之位。
至于顾岌,想起那长胡子老头,傅雅不禁又一笑,说起来,自己和璃都可以算是顾岌的弟子,与何之遥看来还是有些渊源的呢!
何之遥身边的一个管家样子的男子见车马都停了下来便向前一步道,卓王城恭迎三位统领!
于是,连何之遥一起,整个迎仗队伍都欠下了身,其中还有先行一步抵达卓王城的魏杉。
虽说这是官场礼数,但景元、谢奇下马时候还都是吓了一跳。因为何之遥的官阶虽然比三位统领低,但实权却不比他们少多少。更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不是,何之遥是梁国的第二大城市卓王城的城守,掌控着左近方圆三百里的大小城池,傅雅一行将要路过的庚更和宜兰城也在其中。
景元下马一揖,不敢当。谢奇也在其后。
而傅雅则慢悠悠地下了马车,由机锋七巧服侍,步至何之遥身前一拜:晚生傅雅拜见何大人!
何之遥笑眯眯地虚扶起傅雅,道:下官曾有一位老友对傅大人可是推崇备至啊!称大人为少年英才。今日有幸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傅雅一脸疑惑,敢问雅是否见过何大人的这位好友吗?
何之遥笑眯眯地说:见过!见过!此人正是下官年少时同年及第的好友——穆子清。
诚然,即使雅在年幼时见过穆子清,想必对穆子清也几乎没什么印象了。
穆子清何许人?在雅五岁时因傅苏两派的党项之争而被牵连入狱的傅派官员。他当时的官阶不可谓高,是巡抚使;也不可谓低,毕竟手握着朝廷的一部分重要金属矿脉,是相当有实权的!至少,已经比当初同年及第的何之遥要好很多了。
所以,傅派将穆子清交出,等于将傅派手上掌握的矿脉资源归还给皇帝。有十分讨好梁朝皇帝的意味在里头。
而穆子清死的时候,正是傅雅五岁——他神童之名再起,且如日中天的时候!
有谁不知道这傅苏两派之争是由傅雅这五岁童子所消弭?!经过十年后傅臣的大肆渲染,傅雅之智在朝中早已不是秘密。可叹当时傅雅还自以为瞒得不错,可以过段闲心日子了呢!
只是傅府出来的人哪能说散就散?最后雅还不是被送去了太子行宫;璃更是年少便位至左相。
这也算不得是什么好事啊……以前还没怎么觉得,毕竟自己阅历尚少,思虑所及也尚不那么深远。现在想起来,自己当初入宫为侍确实是父亲与皇帝一唱一和操办起来的,可是太子侍读这一官儿并不大,太子当时又是久病成疴的身子,平日里也并不显山露水。把他送到太子的身边,这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傅雅对此心结多年,至今还未曾想明白过。
而何之遥即使是以前不知道他是怎生的一个人,现在也不可能不清楚了不是。毕竟他是姑子的父亲;而姑子又是待在自己身边这么长久的一个人……
——这还是五年以前,姑子借用傅璃的权势终于替穆子清报仇以后才算真正衷心归顺傅府的——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傅家家主,也就是当初陷害穆子清用以顶罪傅派之首的父亲名正言顺可以死亡的那一天了……那天,她算不算是欢欣鼓舞呢?……
而我对父亲的见死不救……又是否算是大义灭亲了呢?……
这么说来,姑子应该是知道晴云的下落的吧……想到这里,傅雅又勾起嘴角。笑着对何之遥说:晚生幼时似乎是与穆先生见过一面。如今,穆先生的遗孤爱女,也是在下的至交好友呢!
明显地,何之遥激动地震了震身子:傅大人说的是当年的小姑月么?!……这几年,我多方寻找,却始终找不到她的下落啊!
傅雅暗自好笑:何之遥自然是找不到的。且不说他一身洁身自好的官气能屈尊到迤逦坊这样的烟柳之地去找名姑娘,即使他想到了,姑子也早就改名换姓,更何况她如今早已做起了幕后老板……而姑子应该是早已知道何之遥是她父亲当年的好友了吧…………
又想到冷香冷姑娘,雅不禁朝何之遥暧昧地笑着:其实,大人和姑月姑娘还是十分的有缘呢!
说得何之遥一头雾水——
待傅雅在何府车马安顿下来后,傅雅又马不停蹄地招呼景元谢奇去拜访卓王府了。
按照规矩,京官下放至一处,必当是要拜访当地自己的直辖上司的。而傅雅他们虽然不是下放的京官,但官场礼数却不可失缺。即使卓王爷久居京城,不一定在自己的封地卓王城之中。
递上拜帖,傅雅等人在卓王府门口等了稍许,便有门人通报说是卓王妃有请几位统领于泫龄亭饮茶。
步至卓王府,谢奇尤显兴奋。想可是自己来到了旧地,原本也曾受过卓王爷不少栽培的呢!
景元相对来说则十分镇定的样子,也许身为景尚荣将军之子,又常年游历山水,见识眼界都不是谢奇能与之比肩的。
而傅雅的表情则能称为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了。但又有谁知,如今的他脑海里正是波涛汹涌,卓王爷身份敏感,这从当初卓王爷和皇上之间的事情就能看出端倪。而他的发妻,卓王妃不正应该是当年妄图刺杀皇上的刺客吗?!
但皇上就容得下一名刺客做卓王妃,母仪一方吗?还是说这个卓王妃是李代桃僵来的?
那卓王爷岂又容得下她?!
这三人一行与一名内侍原本在前在后不快不慢走得好好的。突然,傅雅身子一震,猛地停了下来。
景元端看傅雅有些发白的脸色,问道,雅公子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傅雅抬起头,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脸平淡的样子回道:多谢景兄关心了,雅没什么事……语气有条不紊、就如同平日里说话一般。却只有傅雅自己心里知道,之前自己的思绪纷杂,一时间气血翻涌,害得嗜血的病又犯了。
连忙取出袖中的香槐膏按摩掌中穴道处,不由得又暗自感叹,自己真的不适合再多思考问题了。
卓王府在卓王城的府第不若京城里的卓王府来的张扬,但九曲一阁却是怎么也少不了的。但原本能巧工之所长的地方却被府主人布置得有几分雅意地近乎淡然,有些卓王爷的影子在里头。也可知卓王妃此人不论是谁,都还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
泫龄亭正位于整个卓王府的最高处,傅雅等人也是走了些路才到的。
但待他们登上亭子以后也不由得感叹果然没白走刚才那段冤枉路!
泫龄亭取的是卓王府的至高之处,比起王府内的三阁九楼则更为高挑。四面环顾,不仅能将整个卓王府的精细布局纳入眼中,还能看清楚小半个卓王城!
端看那高墙之外的车水马龙、人流涌动,便止不住心中的万分喜悦之情了!而泫龄亭又因为是处在卓王府的极高极静之处,府中布置得清淡雅致、无半分喧嚣,泫龄亭融在这卓王府之中,就好像个小小的桃花源。于是,置身于泫龄亭之中便有了游于世外、醉眼看世的感觉。
再有卓王妃这个身上丝毫看不出有时间刻痕、被老天爷极为厚待的夫人作陪。真让泫龄亭有些广寒宫的错觉,只是泫龄亭是万万没有那种寂寞愁苦罢了。
卓王妃真的很美,仪态端庄、贵气由生。景元第一次面见王妃都差点看直了,雅则不由地想知道这卓王妃在当年的二八芳华时当是怎样的倾城倾国!
卓王妃环顾一周,见身边多人除了府中下人,只有傅雅一人能对着她面目清澈的,不由得对傅雅嫣然一笑。一时间,百媚顿生,周围的随侍响起一阵咳嗽声,傅雅对着卓王妃回笑致意。
无论如何,不管这卓王妃是不是曾是刺杀皇上的刺客,傅雅发现自己真心喜欢着这个卓王妃,这卓王妃周遭一片温然,颇有老僧入定的观音之态。
回赠一笑,是真心的欣赏,然傅雅却分明在卓王妃的眼中看见讶色。复尔,卓王妃坦然一笑:久闻雅公子聪明睿智。曾以为雅公子当是工于心计之辈,必然面目憎恶,今日看来,竟然全不如此!传言有失啊!
即使听闻说自己面目憎恶,但卓王妃言语和气,恰不似自己在说、而是在旁述别人的话。傅雅并以为忤:怎么?别人传言我长得很丑么?……
哪里的话,卓王妃笑着执起傅雅的手,雅公子若是长的丑,那世上当真无几美貌之人了!
王妃此言差矣!如今不是有一绝世美人站在我等面前吗?景元笑着赞美卓王妃。
卓王妃抚脸叹道:诶……人老了呀…………
看来只要是一个女人,即使她仍是个绝世美人,依旧会对已然逝去的青春念念不忘的。
于泫龄亭品茶以后,卓王妃邀宴,但众人大抵都推辞了。毕竟卓王府中卓王爷并不在,府中多是女眷,几个男人留下来还是十分的不方便。
卓王妃遗憾地点点头,然后就派人将傅雅众人送出去了。
所以,大体上众人的晚饭是在何府中用的。
何之遥十分优待客人,特备厚宴。
只是宴是好宴,但傅雅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宴会上面。偏偏宴上还突起风波,有了个不长眼的闹事之人。
这个不长眼的人正是何之遥极为宠爱的长子——何蒂。
何蒂是顾氏与何之遥的第一个孩子,又是留给他的唯一男丁,因此从何蒂很小时候就非常受何之遥的疼宠。何蒂的名字,也是取自并蒂之果的意思。
这个情况愈演愈烈,直到顾氏死的时候达到顶峰。而这个状况,却随着冷香的出现而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