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喜庆,但风还是相当寒冽的。
可而今在京城中疾驶的太子——央并不这么觉得。应该说,是他已无心再去顾忌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他如今心里苦闷的,是梁姚边境处岌岌可危,而他所负责的姚国使臣识汗却是怎么也不肯和他一起去依苫关调解…那只老狐狸分明是赖在京城不走了!
想到那只老狐狸梁云央就愈想愈愤恨,刚来的时候捉弄自己不说,当初也倘若不是自己要陪着狐狸逛京城以至于没有参加梁仲的晚宴,雅也不会这么容易地就被九弟三言两语的便摆弄到前线去了!
真不知道当初傅璃那小儿在干吗!想到傅璃,梁云央的嘴唇又勾起个讽刺的弧度——口口声声说比自己爱雅,却是连雅中了梨香毒也不晓得地。官拜左相,也不过是个从一品,爵位也无一个,还以为真是父皇面前的宠儿了?!
竟还嚣张跋扈地在雅离去之前占走了我的人!!念起此事,央的双目赤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该死!央怒吼一声。吓得身边一旁的随侍胆不附体“啪”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太子,只不过是一个老头子,也不用怎么对付的。我们随便怎样,实不济将他打晕了直接扛去依苫关不就行了!……
太子身边的这个身有官职的人显然是将央的意思给会错了。
糊涂!太子骂道,亏你还是个行走,竟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馊主意!按你的计划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识汗必然都怀恨在心。
识汗是何等人?姚国第一外交大臣,三朝元老,对于被人拐走这等羞辱之事又岂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让我又如何向父皇交待?!!
嘴唇嗫嚅着,那名行走还想分辩。
央冷笑道,待会儿你给我好好睁大你的狗眼,识汗又怎会轻易地被我们虏了去的!
怒极反笑,梁云央不由得哧笑出声……雅……若你还在我的身边,那多好…………——
姚国军队在依苫关门口闹腾归他闹腾,这边,识汗还没想过要这么快就回姚国去。毕竟他好不容易才来梁国一趟的不是?未能达到目的,怎能让他就这么甘心回去?
若问这出使梁国的目的,自也不是借梁国之道向习风进兵。毕竟若是这等目的也能够成功,且不等梁国逐鹿天下了,这会儿便能教梁亡国!更何况,姚国近年来穷兵黩赋,自己也需要段时间休养生息。
此次识汗出使梁国,一是听闻梁国的黄金座最近可能易主,所以被主上派来至梁国揣测风向;而其二么……也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想他识汗这生是肯定无后了,在几十年前便与夫人两人心若死灰。却在而立之年的时候收了一个干女儿。
这个干女儿聪明能干、十分得他和夫人的喜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有家愁国恨,且执念太重。他与夫人曾对这个女儿百般规劝,可惜她听不进去,最后也只能由她去了。二十几年前,女儿说是去梁国复仇,于是留下一封书信就再也没有了消息。而在他不惑之年,虽说他又与夫人收养了个干女儿,但夫人终是因思念末儿成疾、就此缠绵病榻。
这次出使,他是答应了夫人要将末儿给找回来的。否则,区区小事,还不至让他一个将要归隐的三朝元老出马。
……池朵儿,还是没有消息么?
书案前,婷婷立着的一个女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末儿怕是已凶多吉少了呀……!识汗感叹。
父亲!没有找到姐姐,就还有一线生机,千万不要丧气呀!母亲还等着我们回去呢!那名叫做池朵儿的女子坚定地说。
诶…………闻言,识汗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老爷小姐!
这时,门外跑进来个仆役,正是他们从姚国带来的贴身侍卫。老爷小姐!那梁国太子又来了!
识汗闻言与池朵儿对视了一眼,叹口气说,朵儿,你先退下吧。记得,好好打听末儿的事!
朵儿遵命。池朵儿说,于是,她款款转身离开,跨出房门。
而与之错身而过的,正是急匆匆赶来的太子——
又是这个女子!央暗叹了声,借着让道的姿态,充满意味地审视她——传闻中极受识汗疼爱的干女儿。
池朵儿的确有受人疼爱的资本。弯眉琼鼻,一张小脸十分的俏丽。她头上缀着西地的银饰,蓝布坎肩搭着雕琢成鸟儿状的黑曜石,看起来活泼又不张扬,走起路来也灵动多姿。在姚国的都城,追她的儿郎都能组成好几个小兵团了呢,就连姚国三皇子也对她表示过爱慕之情!
……但义父也曾经戏言过她和姐姐的容貌。义父说,如果朵儿的娇俏能评上八九分的话,那末儿的美便是十八十九分的了!对于末儿的美来说,朵儿的容貌也只能勉强算为中人之姿!
将要与央错身的时候,池朵儿撇过头迎着央的目光看了过去。如果央的目光可以称之为犀利的话,那池朵儿的眼则要比央来得更加刺目——像是有千朵焰火霎时间在她的眼中迸发了一样。
央的眼神从兴致浓厚转变得愈加严厉起来,而池朵儿则不动如山,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眼神胶着着、战斗着,互不相让!
……
是太子殿下驾到了吗?老夫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识汗从里屋迎了出来,梁云央不得不停下与池朵儿的意气之争把注意力暂且集中在眼前这个老狐狸身上。
央很讨厌这个老狐狸。比如说识汗口头上虽对他恭敬有加,但见到他却从来不行礼。
识汗为此解释说他这个太子是梁国的又不是他们姚国的,对他恭敬是因为礼仪,却并无所谓的尊卑之分。
又比如刚才,难道他看不出来他是在袒护他的干女儿吗?
识大人客气了!央笑着对识汗说,本太子耐不住冷清,又来找识大人排遣寂寞来了!
识汗摸摸胡子笑得甚是慈祥:太子此言差矣!据闻太子身边有两侍妾娇嬴无双,怎又会令太子宫中冷清……!哈哈哈哈…………
梁云央有苦自知。别人只当他得享齐人之福,天晓得他有多久没碰过那两个侍妾了。这一点,就连芊芊也已经看出了端倪出来,只是常日里惧于自己的余威,不敢多言罢了。现在想来,母后那里想必也是早晚就要察觉的。自己毕竟身处众多皇子之列,像九弟梁仲都也有一个好几岁大的儿子了,自己一直一无所出,这也不免太奇怪了……
若是两年前大当然还可以称自己大病初愈、身体孱弱,那现在呢…………?
大人休要取笑与我,央想了想,似乎是极为苦恼地说,唉…其实是近来有一件事困扰我颇深啊!……因而今日里特来请教识大人。
这话倒不假。虽说央很讨厌识汗经常让他吃鳖。但不知道为什么央并不恨他,反而很享受和识汗在一起针锋相对的感觉,虽然识汗的年纪也大他很多——在这点上,识汗做他的爷爷都已经足够了——但这对于梁云央辖眦必报的性格已是非常难得的了。
对于识汗这个人真的恨不起来呢……这可能也是识汗能够成为驰名的外交大臣的原因之一吧,央心想。
正因为恨不起来所以才无法狠下心来使手段。这可谓是梁云英的一大弱点。在央的心里面,傅雅肯定是身居首位的。原以为这样的软肋一生也只会有这么一个了,但现在对于敌国的且不涉情爱的识汗的好感,这又是难得加上难的了。
话说回来,其实对于太子给予自己的特殊感情,傅雅也曾在这上面费心思的,只可惜收效甚微。
太子来找老夫老夫家中蓬荜生辉、自当扫榻以待。却不知能令梁国太子心忧的究竟是为何事?太子出身显贵、从小衣食无忧,应当做一个至情至性之人才是。
大人这话是言轻了。梁云央正襟危坐道,居上位者自当先天下之忧而忧,怎可如识大人所说般独善其身呢?!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敢问太子,识汗敛眉肃目,一反适才的无状之态,像是话家常般无意地问起,那太子究竟是想兼济何方呢?
…………这…
梁云央言辞哽涩。这识汗的一问他丝毫防备也无,难道让他说出他志在天下的话来么?!
这原也是怪不得他的。想识汗久经官场,又是姚国的外交第一大臣,这比起言语机锋起来,别说梁云央,即便是太子太保在场,也不一定能够讨得半分便宜。
央在众多皇子之中的机谋计算,也的确是出类拔萃了的。但若论经验老到,却远远还不是这老狐狸之流的对手。
但梁云央那一顿之后,却也不急。好像是胸有成竹一般。
侥是识汗淡定从容的脾性,却也不免多出猜疑,这太子今日是怎么了,不如之前会和我咬文嚼字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难道,他这次竟是有备而来?!
或许,自己找不到末儿了……也真该回去了…………——
车轮轱辘辘地走上青石板路,傅雅一行人已经进入卓王城了。
自然,城中四万大军还是安排不下来的,如今正与卓王城的守军扎营在一处。而与傅雅一起的,则是景元、谢奇、魏杉等重要官员,还有他们身边的近卫亲兵。
萧然听闻我对军中谍报的抱怨后,恭恭敬敬地说道,雅公子英明。
只可惜,听在我的耳朵里,却尽是讽刺之意。
素来厌恶身边有口不对心之人。尽管对于萧然的心思是全凭我猜测出来的,但他眼底里的几分冷意我却还是看得清清楚楚。不自在地从萧梓怀中坐正身子……至少,像傅璃从前,就从不会待我这般!
自嘲似地笑了笑,感觉似乎是自己钻牛角尖了。萧然从来就不是傅璃,我将他放在身边一遍遍地寻找傅璃的影子还真有点自欺欺人了。
固执地将一个不相干的人束在身边……说不定萧然对于得跟随我北上还是不满的呢。
我越寻思下去心底越是淡然,忍不住开口道,萧梓萧然,你们是否不愿随我……?若是不愿,那就在这卓王城中别过吧。
萧然仍未开口,萧梓却急道:公子是不要奴婢了吗?
我淡淡道:若是就此别过,自然是主仆情分殆尽,又何来“公子”一说。
看向萧然,果然他眼神犹豫,看来此人之意并不在我…既然如此,那便是赶也要将他赶走的。
公子待萧梓恩重如山,萧梓无以为报,当日就发誓要服侍好公子。萧梓是万万不能离开公子的!双胞胎姐姐率先表态。
我朝萧然望了去,那你呢?
萧然天生反骨,又因我被毁了容,我不信他对我就没有怨忿。
萧然遵璃主子之命…………果然,萧然迟疑道。
我打断他的话,不要给我提你们的璃主子。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兄长,我们之间的事情还容不得你来插手!要完成任务,马车外还有个撰组的易不是么?!少给我打太极,你要不要跟着我,要就要,不要就不要!
萧然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小人愿意跟随公子!
我倒没有想到他仍会要求留下来,冷哼了声,你可要想清楚了!从此你跟随的就是我,傅雅。而你们,和撰组和你们的璃主子也再无瓜葛!
萧然和萧梓同时俯首道:萧梓(萧然)想清楚了。
好!萧然,是我欲放你走而你自己不肯走的。如以后有所背叛……
我澄澈的双眼扫过两人,两人俱是一抖。
记住了,从此,你们不叫萧然萧梓,你们也不再是撰组的人了!……璃那里,我会知会声的。
请公子赐名!二人齐声道。
从此,我看向萧然,你就叫机锋;而你,就叫七巧。记得自己从小就是傅府的人,与八宝楼再无干系!
七巧记下了!机锋也是。……
好了,你们也已经算是我的心腹了。还有什么疑问就问吧。事情解决了,我反而闲散下来。
公子,京城传信,说是识汗终于肯跟太子动身回依苫关调解两国军队了……不知…………?
机锋问,想来他似乎也被此事困扰许久,百思不得其解吧。
七巧也在思索:识汗本来是赖在京城中不打算走的了,他一员外交大臣,梁国也不能奈他如何。太子晓之以理也不知多少回了,如今怎么又轻易地被说服了呢?
我浅笑道:识汗就是在梁国有再要紧的事,也比不上自己本国内发生的紧要事吧……
可是姚国最近没有发生什么要紧的事啊!……七巧失声道。
所以,我写给央的回信中也只有八个字——无中生有,三人成虎!现在想来,央也是必定已经了解了……毕竟识汗身在梁国境内,对于姚国的情况还是不甚清楚地,不回去看看又怎么能让他放下心…………?
人老了……总是越来越稳重的…………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