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向北前行百里,就是梁国第二座大城市,卓王城了。
卓王城名义上是卓王爷的封地,实际上也就是卓王爷代为统辖罢了。卓王爷的政治中心还是在京城,而且卓王城里也有朝廷委派下来的官吏。
原本新水陆军是不打算在卓王城中停留太久的,但只想到还能在卓王城中抛下一部分麻烦,所以我们的监军大人就义无反顾的决定先在卓王府上噌一顿饭再说。
你!你,还有你、你……你们几个出列!谢奇在列队前喊道。
随即,队伍里走出来几名少年。虽然他们极力地挺拔着自己的站姿,但细瘦的胳膊依然扛不起手中的钢刀。
难怪,毕竟都是冷兵器嘛,即使这些体形巨大的刀还是与他们的热血眼神相当般配的。
你们几个,都是有亲人在卓王城的吧,你们现在可以回家了,不用上战场了。谢奇喝道,声音清亮,整个列队的队伍都能听清楚。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上战场?!!被点到名的其中一个少年在那儿叫嚷起来,一时间,队伍里人声鼎沸,局面有些难控制。
谢奇皱起眉,想起前日雅公子找自己谈的话,张口欲言。
谁知谢奇身边的一个小队长先张开嘴巴开骂起来:王臻!蠢材!当初怎么教你的?!一群小兔崽子!和将军说话要先叫将军!这么快就忘记了么?难道将来上战场了你们也会忘了怎么杀敌了么?!……
听着身边下属滔滔不绝地训斥着,谢奇扬起一抹莫可奈何的笑容——雅公子说自己没有将军架子自己还真的是没有呢。现在想来如果这个王臻是在霍将军帐下抑或是在卓王爷的军队里早就被人拖出去杖责了,那还容得他站在这里对自己的队长叫嚣?!
微微犹豫着,要不要将他施以严惩以儆效尤呢?雅公子的警告历历在耳,自己现在可不是哪个部队里的一方偏将,而是自己拥有治兵权的堂堂将军了。如果让手下的这些士兵们目无军纪、以下犯上,传出去不仅自己没面子,也是给霍老将军丢脸!
可是……迟疑着,谢奇看向身边的小队长,他就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但谢奇不傻,看如今他将王臻骂得狗血喷头却无非是想让自己消气,好让王臻少吃些惩罚;眼下骂得如此激昂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真难办呢…几日相处下来发现这个小队长还真是个人才,对他颇有相交之心。若要将来要收其为心腹,一个小兵的面子也不给是否会不近人情了呢……?
谢副将!切末因小失了大啊!一句有如金石的声音在谢奇耳边响起。
谢奇猛一激灵,脱口而出,来人!将胆大妄为的王臻拖下去,杖责五十!
这时,原本有点失控的场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奇回头,看见的是踱步而来的傅雅和他身后笑意吟吟景元。
谢奇汗颜道,谢某人治军不利,让将军和监军大人看笑话了。
景元很是随便,没所谓地摆摆手,无妨无妨……只是傅雅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奇,是啊!马上就要进入卓王城了,只要不让卓王城中的守军看笑话就行了。
谢奇的口气软了下来,雅公子,你就不要讽刺末将了,让卓王城中的守军看去笑话也无所谓,只怕将来看笑话的就是战场上的敌人了!这个时候哭也来不及……
雅公子微笑地点点头,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然后,将考究的目光放在谢奇身边的那名小队长身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队长见拜道,小人禀告监军大人,小人名叫王硐。
王硐是么?傅雅微微地点点头,那么,我来问你,前面被拖下去的那个士兵是你什么人?!
“咚”的一声,王硐屈膝跪下,大人!我、我…………
只见王硐他眉头紧锁,背上竟是已经冷汗津津。
王硐、王臻……?谢奇狐疑道,难不成,你们之间是亲、戚、关、系?!
最后几字竟然是咬字而出!但看谢奇脸色,显然也是气得不浅。
毕竟在梁国军中,族亲是被严令禁止在同一支队伍里服役的。谢奇所生气的,显然是自己被宠爱的将士欺下瞒上。
这条政策一开始只是为了防止贵族和世家在军队中壮大势力、蚕食兵权,也有点给下层官僚增加晋级的机会的意思。而这一政策长久实行下来却逐渐变样了。政策给上层官僚的压力倒不大,朝廷之中的政治关系本来就盘根错节,族亲不能加入同支军队没关系,反正还有自动送上门的干儿子、干孙子。可是给下层官僚、特别是平民百姓增加了压力。
军队里招收男丁,通常也是兄弟一块儿参加的,本想打仗时候有个照应。却不想朝廷颁下了如此诏令。为此,每年隐藏血缘关系偷偷入伍的兄弟也不在少数。
打仗时候大家都只顾着杀敌了,还有谁会来管这种闲心事儿?!
但查到的人少,并不代表没有。
兵部往往是不敢得罪朝廷大官,所以每年报到刑部的人头中,十有八九都是普通百姓。
所判的刑罚也不轻,是捉到一个就要被打断双腿的!何况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相比起来,军纪则更为严格……到时候随便处罚,只要说声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就行了。
王硐跪在地上脑子不停地转。对他来说,越是生死关头的时候他的脑子也就越发清醒。
他知道谢副将这两日来对他颇有青睐,可是今次也是彻底将顶头上司给惹火了。
往生自己已不敢多想。只是自己一个人死不要紧,可家中尚有八十老母。老母亲最疼爱王臻这个弟弟,若是自己连累了弟弟的命,这又该如何是好?!
自己并非母亲亲出,是王家过继来的。王家这两年来病的病、死的死,家中只剩下王臻这一棵独苗。若是自己一会儿下黄泉见了父亲,却又如何解释?!
王硐越想越是心焦,几欲潸然泪下。
突地闷哼一声,王硐咬咬牙,自己原本就出生穷苦,幸得王家收养。此身是怎样也无所谓了,但无论如何一定要将王臻给保住!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于是,只见王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谢奇,大叫了一声:将军!!——
看到被自己所设计的人的垂死挣扎,傅雅其实还是非常感慨的。
他也有过对这个在军中口碑不错的小队长的些许同情,也知道他或许是个人才,但自己毕竟是监军,身为监军便有监察全军的职责在身。
今日他让谢奇赶了王臻出去,王臻乖乖走人也就罢了,他还偏要闹上一闹。他要闹也算了,顶多挨两板子。可王硐这个做哥哥的,竟然连两板子也舍不得让弟弟挨!这不由得又让傅雅想起了傅璃。
傅璃小时候可没少挨板子,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傅雅一手操办的。
可是战场外袒护弟弟,可以让他少挨两板子,战场上又能做什么呢?!刀剑无眼,难道是为王臻挡刀挡箭么?!
那要他来做这个百人小队长又有何用?!只怕将来这百人小队将会因一人所灭!
所以傅雅也就将他给揭穿了,梁国并不缺才能优秀的百人小队长。
原以为之后行程也会同普通的一样。王硐服罪,王硐王臻被送往刑部,由刑部定罪量刑。
虽也想过将王硐就地惩罚,但毕竟自己从未有过执刑经验,且这些兵也是央千辛万苦才凑齐的,毕竟不能寒了梁国百姓的心。像此等不忠义之事,还是让刑部扮黑脸去吧。
可当王硐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傅雅却发现事态不如自己所预想的方向发展。
王硐那目眦欲裂、唇角含血的一声叫唤,不仅震惊了谢奇,也震惊了自己。
这是怎样的置之死地的眼神啊!眼神里包含了很多,挣扎、求死、牺牲…最后化为纯粹的只为一人能活下来的惊心动魄的眼神!
良田璞玉难找……傅雅与景元的眼色交汇处,达成了某种共识。
所以当谢奇若有所盼的眼神望过来的时候,景元如他所愿的将此王硐一事延后再议。而我也点头附议,毕竟,谢奇立威的目的已然达成……
而王硐想是也不能让给谢奇培养势力了……这个人,我要亲自调教。
…………而现在我所要想的,是我该怎么增加亲和力的事情……
与谢奇相比较了才发现,军中将士似乎对我都有所忌惮。在我面前,也是显得拘束异常。
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不是常呆在马车上的么?!何况也不是他们的直辖上司。
如何又才能与将士们增进亲密度呢??
我绞尽脑汁,举办全军迎新春篝火晚会……?!——
车马行队。即使已经筛拣了许多,但浩浩荡荡四万之众,还是非常有份量的。
将临卓王城的时候,谢奇命令全军城外扎营。现在只等先行官递交好文书、回队通知了。
此先行官正是魏杉。他在官场上摸打滚爬了不少年,派他过去傅雅还比较放心点。
而在那辆马车的一隅,傅雅依然斜倚在萧梓的身上。萧梓在玉石盘中替傅雅切着水果,而萧然则帮傅雅整理着关于卓王城的情报。
…………
城守姓何。同卓王爷一样,是中立派人士。在朝中素有清誉,有着一定的人缘,也深得皇上的信任和卓王爷的器重。
何家家中育有一子一女。据闻,因其发妻早亡,苏振春曾有意要将女儿苏岚许配与他,但他婉拒道家中有一子一女足矣,家和万事兴,以得享天伦之乐。…………
听到这里我不由地点点头,想起以前傅府家中不过也是一子一女,而在那时也才是真正的拥有过天伦的时候。
这是我军探子打听来的情报……萧然迟疑着,然后说,而这份则是穆姑月封蜡的密函…………
要知道,撰组虽曾参与过姑子的势力扩张,但究其组织性质,双方之间其实还是如隔层纱般,彼此的纪律也都是朦朦胧胧、似是而非的样子。
我闭着眼睛,颇为养神地说,读!萧梓萧然以后跟着我的时间长了去了,姑子的些事情早晚都得让他们晓得的。
我这样做,也是真正地承认他们、将他们二人纳入羽翼之下的用意。
萧梓闻言忙碌的手顿了顿,萧然则拆开蜂蜡展开信件继续读下去。
信上说,何城守与其亡妻顾氏眷恋情深,在其妻死后意志一度消沉。虽然他作风正气,最近却突然迷上迤逦坊的一位冷姑娘,只为其与顾氏的言行神态万分相似。且他坚信冷姑娘是顾氏的转世,对此,他的长子何蒂非常不满。……
冷姑娘……?是冷香么?
含着一片萧梓递上前的果肉,我弹弹手指道,这就是军中探子所不能刺探到的东西。探子永远是只能探听到别人愿意让你听到的…街口缝衫的老妈妈都知道的情报……看起来,我们有必要培养一直谍队呢…………
皱着眉,我又听到萧然这几日重复在我耳边的溢美之词,如雅公子英明……等等。
我真是昏了头了,好容易一个北上,我怎么就拉上个这么别扭的家伙在身边活受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