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走了以后,我就一直盯着窗棂发呆。
不知是为什么。缎儿而后进来服侍我逗我开心,我也没成功牵起过几次嘴角。
估量身子差不多了,我就起身下床。不愿意一直躺在床上,感觉会像某种畏缩的濒死的动物,而不是正正常常该在阳光底下蹦蹦跳跳的人。
或许我真该去趟战场,我想。抛开过往的纷纷杂杂,活得更加血性些。
晚饭时央回来了,带来了兵部承诺的集结五万兵力的消息。
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皇上的行动很迅速,很快就将行军用的些必需品御赐进了傅府。而我,也将从太子府上离职,真正地走出宫门。
离开那天很多人来看我,妗公主泪水涟涟地送来她自己刺的绣品。
对个小女孩来说梦想是很单纯的,好好地找个良人,然后结婚生子守一辈子。所以她的礼物也显得娇柔脆弱得很,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会放在傅府里好好收藏,战场上并不需要绣品。
方宵并不得见,方太医说我上战场后不准就会见着他,他最近也在略洛湖一带徘徊。
我说招他回来吧,有意无意地瞄了央一眼,太子身边需要人保护。
央的身体已经是不错的了,我离开他也很放心。
更何况最近太子要大婚了。
央其实早就该结婚了,实际上九皇子仲都已经有了个自己的孩子了。
王皇后为央物色些大家闺秀许久,却因为央的破身子一直拖着。
通房丫头芊芊是不错的,跟着央也很久了,但她身份低贱是上不了一个皇后所摆设的台面的。
按照王皇后的话来说,留她到现在已经是很好了。看在她不会生的份上,反正也省了将来某位太子妃的心。
我暗想如果皇后知道我与央有染会不会把我也给处理掉。
或许还排在芊芊之前。
男人婚前偷腥那是被看作正常的,但如果对象也是男人那就是极大的丑闻了。
皇室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丑闻存在?!
放出哨子,那是我养的鹊。心想去了战场应不应该换种动物养养,换成鹞好了。
宫门外有傅府接我的人,但是璃不在其中。
姑子朝我无可奈何地笑笑,轻轻告诉我傅璃他这几天真的很生气。
我没多大反应,反倒是问起姑子何如最近怎么样。
姑子有些许错愕,也许她认为我更关心的人应该是璃吧。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不愧是直隶我之下的人。她说何如身份敏感,她最近正在她的迤逦坊呆着。
我说不必,何如也是傅家的血脉,让她回傅家好了。
傅春这样会吵翻天的啊!姑子喃喃。
我一笑而过,春姐姐啊……最近一直因为出宫的事宜唠烦着,倒也没多想当初兵法书怎么就到了九皇子手里这回事。不过也不容易多想,刚进傅府大门,我就被久候多时的景元和谢奇给困住了。
谢奇与景元是一清早便接到消息的,所以据说他们也就等了我一个上午。
大厅里,他们在璃的招待下品着曲尘花,可怜我饥肠辘辘至今还没吃午饭呢。
璃与我正处于冷战期间,姑子对我的关照则在此时得到了很好的证实。
对于我对璃打的招呼璃非常不合作地选择视而不见。我只能僵笑着问谢奇与景元:两位用过午餐了?
景元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府上果然多美食啊!
……牛嚼牡丹!厨娘的美食就浪费在这饭桶肚子里了!
十分不满地,我对着璃打起商量——下午我就让姑子把何如接回傅府如何?
你都已经决定好了还问我干什么?!璃说。
我皮笑肉不笑:没什么,打声招呼而已。
……于是冷战持续着……
谢奇在一旁看出了苗头不对,借口身有不适,准备请辞。偏偏景元兴致很高,兴高采烈地说些第一次来傅府、传闻中的京城三大府第,定要尽兴而归的话。
谢奇对景元直打眼色,我但笑道,无妨,两位若无公事不妨到昙天书阁一谈?
好啊!两人齐声呼应,而我的目的无非就是摆脱我与璃冷场的尴尬而已——
这是我亲手所绘的大陆地图。我指着昙天书门里正方向的一幅画对谢奇说到——至于景元,他正在享受放在我书房里的丰富点心。
梁朝多山,兼十分闭塞。不要说邻近的姚国习风,就是本国地图,也不甚详细。不过像依苫关、略洛湖,因为是边防要塞的原因,比之其他地方已经详细很多了。而我这幅地图,西至姚国首都,北过维、习风、达比,东南直至独格岛屿。而依苫关、略洛湖乃至京城皆是比宫中地图更为详细的。
真是一幅巨作啊!谢奇赞道。
只是勤快些查了点古籍而已,我笑。当时还是当了太子侍读的原因,太傅教到了民风民貌时才会对大陆地图感兴趣的。而地图上的资料之丰富,更多的还是姑子的功劳。养个鹞以后与姑子加强联系吧,我加强了北上之后换宠物的决心。
这是略洛湖过我国的主水道——其安江。我指着地图上其安江所在的位置,其支流葉河正是我们北上略洛湖所要经过的河流主道。
从这里(京城)开始由南向北分别要经过卓王城、庚更、宜兰城、珈岚城、胡城五座大城,23个小镇,43个村……然后是横越的宝嘉山、凌亭山……乌水和…………
对了,你去过乌水么?我问谢奇。
没有,怎么啦?
我在乌水的这个地方画了个叉,因为乌水是姑子在梁国唯几个没有调查清楚底细的地方。
乌水不是个军家必争之地……谢奇沉吟。
我点点头,不错,乌水的确不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但看这地形——我用食指在乌水上划着大叉——从这里可知,乌水是个隘口。虽然无甚大军事意义,但似乎从两三百年前那里就发生过不少古怪事……你看,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一个村…………
还有……这里…………
谢奇顺着我的指头看向我所点的地方。
…………
乌水……?似乎有点印象啊……景元在一旁摇头晃脑的。
你去过?我挑眉问。
是乌水么?让我想想…………那里一片似乎是传说中鸦族的领地啊……
鸦族?!我与谢奇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我手指正所指向的地方——夜鸦戈——
午饭我是一直熬到傍晚五点才吃成功的,最后只能与晚饭一起早早解决了。
中秋时候还没觉得,现要搬回了傅府才发现傅家原早便不是我记忆中的傅家了。
先不说满池塘的锦鱼一个不见,就是连春姐姐也是紧闭大门,二门不迈了。霍总管早换了人了,晴云也再没有回来过。热热闹闹的,是璃位及左相后将傅府全批人马更换掉的丫鬟仆役;冷冷清清是,我这里的家竟也是不易见到几个熟面孔的!
所幸,厨娘还是留着的。算是对璃曾有过恩惠么?只是前人,谁又会想到当初在伙房里摆弄煤灰的孩子如今竟会如此飞黄腾达起来,往日在昙天书门里伺候笔墨的几个丫头也属无辜啊!
且不说当年的表哥了吧,竟是那几个丫头也被折了手,弃在了大街上!
是不是把我也换了才好啊——!我对璃说。
雅你说什么呢!璃笑着。
那几个丫头也不过是从前见你小,欺负了你几下,有必要将人家赶尽杀绝吗?!!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雅,这可是你教的。
我是教了你这句话的意思,可是我又没鼓励你这么做!我辩道。
是,你当时是没这么说。可是雅,你说过,这句话要估量时局用在恰当的地方。对自己的敌人,就决不能心慈手软。
几个丫鬟仆役,应该还构不成你的威胁吧。我冷笑。
可是,他们身后的人呢?璃问,你能保证,他们中的谁不是对父亲忠心耿耿的??
这……
雅,璃抱着我说,晴云一直没有消息你知道吗?一直没有消息啊!我很害怕…………
我害怕…………!
不要担心……
缓缓地,我轻拍璃的手,父亲是何种人物?!要来早来了。既然现在还没有行动,估计也是大势已去了吧…………
父亲啊…曾几何时,我们竟到了仇人的地步…………
…………
你!等等!你要去干吗?!!正待离去,璃拉住我的衣袖。
我想去何如房间看看。我说。
何如自从出宫以后,情绪就一直很不稳定。璃看何如十分不耐,于是便将何如丢给了姑子。虽然我对这方面原来就没什么意见,但何如至少是个清白的大姑娘家,竟将她随随便便就丢在了迤逦坊?!……当然,对此,璃还是十分不屑的。
而后,我回府了,自然要把何如接回来。说起来她也是我自己认回的妹妹,弃之一旁、不问不理,叫外人看了,岂不是徒增口舌?
谁叫璃听了又是生气了,说什么这种人溪乐来的娼妓竟还要进傅府做小姐!
晚饭时候便是和璃硬生生地吵了一通,惊得一起吃饭的姑子毛骨悚然。
好不容易吵到晚上气氛缓和点了,我对璃说,我想去看何如。
你看你看!我让你看!……但是我也要去!!璃阴沉着脸回答。
你去看她做什么用?!你怀疑我么?想过去监督我么?!!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它腾得又窜上来了!
是!我放心不下。璃倔强地盯着我的眼。
我头痛地揉揉眉骨,看向一旁静默无声的姑子。从我和璃吵架开始,房内所有仆役都做了鸟兽散,而姑子竟隐忍着坐到了现在,不得不让我佩服她的好功夫。
我常年在宫中,竟如同与宫外断了联系。幸好有姑子,想她几年下来亦是磨练了许多。
给自己缓口气,我安心坐下来泡茶喝。最近发生些事对我打击不小,将要上前线的事实也确让我产生迷茫……这原本是我转生以来从未想到过的,毕竟自己只出身于一第书香。
我将眼神瞥向璃,璃的神情依旧倔强。嘴唇抿得死紧、眼睛晶亮得像是要冒出火来,令人不敢直视……无缘由的,我竟然对璃产生了内疚之情…………
明白心中有了动摇,但我依旧向一旁的姑子投去探询的视线。
姑子先是怔了怔,可能是没想到一向独裁的我竟然会征求她的意见,然后她又微微朝我点了点头。
姑子给了我她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见了姑子的回答,我心里又不爽快起来。明明便是我要问姑子的啊……!
但责人的话还是出口了:姑子啊!人心果然还是偏着长的啊!大白话就是我和璃吵架你竟然帮璃不帮我?!
姑子立马跪了下来,姑子愿领少爷责罚。声音清脆响亮。
其实话刚出口的时候我就已经后悔了,心想自己最近是怎么了?火气无缘无故都会迁就到左近。烦恼非常地摆摆手,我对姑子说,你没错,你起来吧。以后也不要动不动就下跪了。
又对璃说道,你想跟来就跟来吧…………还有,姑子你也一起来,毕竟你和何如一起生活有些天了,彼此双方都熟捻点,我们也好引见。
姑子点点头。
于是,原本大府里黑灯瞎火的一行人,在去何如房间的路上走着走着竟变成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我瞧着在道上遇见璃就不断汇入的傅府的新仆役,每人手上几乎都提了盏灯,将漆黑的路照得亮堂堂的。面上调侃璃,你这样昭显自己声势浩大的样子岂不是叫别国刺客看了高兴么?!
怎么讲?姑子问我。
活靶子呗!我笑了,璃也笑了。直至现在我或璃的心情才稍微好些——
我听见身边的姑子重重地抒了口气。对她而言,我生气时候的日子,也是非常难熬的吧。
好容易到了目的地——何如在傅府安的家。
何如是被璃安排在偏院的。对此我没有异议。毕竟因为何如的事情傅府遭了皇上的怪罪。或许是府里的仆役们对这名义上的小姐也是颇有微词的。或许他们对我还有微词呢!我开玩笑说。
他们敢我剪了他们的舌头!璃恶狠狠地说。
我微微笑着,如此的璃便是父亲当年的杰作。文采韬略是我教的,本身的儒臣气质为江南第一才;而他有时掩盖在儒雅之气表面下的十多岁时候培养出来的血腥狠辣,却是怎么抹都抹不去了。情绪激动时便可见一斑,这次对全府上下的萧杀清理也可为例……
哎…………或许我不该带何如进傅府……或许我还应该将何如留在迤逦坊……?
那对外又该怎么解释呢?将自己的妹妹留在烟花之地?!我自嘲地笑了笑,推开何如房间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