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cument.write(' 傍晚,雅坐在傅府的长亭中,同时,对饮的还有璃。
月是故乡明。
自自己转生以后,每次抬头看月亮时,我都会这样想。
姑子在两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回迤逦坊了。回去了以后,又托人给我送来了些迤逦坊的脂粉。
想是记下了我在沸水居门口的银饰摊子前驻足良久了吧……真是心细的女子。
璃对姑子送来的脂粉倒也没多大异议,想是平日里看青衣也摆弄惯了的。
但看璃应该还有些其他的心事吧,见他在对面喝酒也喝得如此督促不安。
得恭喜璃了,我举杯向璃致敬,如今官至一品,且……不只是父亲、连父亲手下的原班人马也消失不见了呢……!
午后,我一回到傅府就差不多了解到了情况。
消息来源是傅春,所以我即使不想听些流言八卦也得一并接收。
傅春与璃并不熟悉。真正说起来的话,也许晴云还能与春姐姐有些交情,而璃,便是完全没可能的了。
更何况,父亲突然辞官归隐,我又长留在宫中,傅春作为一个女流之辈,傅府大权不可避免地旁落到了傅璃的身上——一个蔗出的孩子——这对于傅春来讲,是不予乐见的。
不过她也没办法,璃靠的还有朝廷命官的身份,还有傅府的另一栋顶上支梁——晴云的支持。
于是乎,我刚一回来春姐姐就向我告状,那几条所谓的璃的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的恶劣行径,我现在是倒背也能够背出来的了。
譬如说偷了花匠汪伯的鞋子,或是捉了池里的锦鱼来吃…………
就算用脚趾头想,也是知道璃是不可能做这些无聊的事的,但府里竟还是传得沸沸扬扬。
哎……人言可畏呀,又有谁不知道我进宫前是极其宝贝锦池里的这几尾鱼的,甚至曾为了这几尾鱼和父亲吵起嘴来。
如今被有心人传扬开来无非是希望我和璃撕破脸,呵呵,但又明明知道,我是不可能相信这些事的…………
难道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有心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不可考,我实际上也没兴趣考。毕竟有人能代劳,又何乐而不为?!
有璃在身边,还不够用么?!
璃坐在对面,脸上阴晴不定。肯定又是在胡乱想着些什么了吧,这小子。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我说。
璃咬咬嘴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向我坦诚关于他们的事情,他和晴云,关于他们对付父亲的计划……
包括他和晴云是如何交心的;计划的起意;中间的疏密步骤;互相之间的配合搭档;如何在心理上攻击父亲;最后攻破父亲的心理防线。
感叹,能说什么呢,璃的心理学学得太好了,简直是无师自通……
而晴云……也在父亲那里被教育得很好……看来以前还真是小看他了。
但是,你还是有一点没有预料到啊!璃。我又倒了一杯酒水,抬头望月亮。如此清冷,它也在同时见证着什么吧。
是……什么呢…………?璃前倾身子,他想不出自己的计划还有什么纰漏。
你以为,晴云在事情结束之后,突然消失不见,又是去干什么去了呢?没有正面回答,我反问璃。
……难道不是因为心愿完成,才消失的么…………?
傻瓜!我笑了,也许是因为仇恨深浅不同的原因吧,赶父亲下台对你来说似乎是顺手的事情,临时起意的。而人家可是为此计划一生的呢,家门血仇深似海,为此连大好的将来也可以不要,自然会比你考虑更加周到。
……雅,你的意思是…………?
呵呵,父亲几十年下来,在朝中根基甚是稳固。虽然你们联手计划了三年,已是十分慎重……但万一…………
此次你们骗得父亲隐居归山,他这人野心向来不小,怎么安分得来,想必也是在观望中吧……如果被他知道是你们两个心腹在骗他……或者又是将计就计,试探你们的一下…………
……那岂不就是功败垂成……璃喃喃地接口道。
我笑着赞许,而且依照父亲做事的心性,被他查了出来,你就算是父亲的儿子,他也会六亲不认的吧。
璃颤了一下,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不可知的父亲的命运。那晴云现在应该在…………?
我饮下冰冷的酒,父亲此路,恐怕凶多吉少吧。随即眯起眼,你们计划会成功,简直可以说是幸运。父亲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被两个加起来也没他年岁大的孩子给骗了过去。而今这大好机会,稍纵即逝,晴云又怎么会放过??
而璃在一边已经打翻了酒杯,嘴里不停地念着,天下第一聪明人、天下第一聪明人…………
怎么?我问,你也不是一聪明人,傅府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呢!
璃抬头。一双澄澈的眼睛紧紧盯住我的。天下第一聪明人,世上似乎什么事都逃不出你的计算呐…………那、那件事,你也可能是早便知道的……却没有避免…………?
璃,你说的是什么事呢?我微笑,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
璃的半边脸隐在阴暗的地方,微微侧过,月华如水,在他的脸上添出了半点柔和。
像是醉了,似玉山倾倒。
璃痴笑,你是知道的么……你是知道的么、你是知道的么、你是知道的么……?!!
再像是快要哭出来地哽咽……原来…你是原本便知道了的…………
我端正坐姿,像是记忆中的售货员一脸职业微笑着僵着脸问,你指的我原本便知道的,是什么事呢……?
璃的浑浊的眼睛又再次明亮起来,你……并不知道?那件事并没有原本就想到的?
我笑了,你说的是我和太子的事吧?你以为,我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吗?!
像是终于拨云见日,笑容慢慢出现在璃的脸上,喃喃着,真好…真好……!
难道你并不在意我和太子上过床的么?我问。
你不是自愿的不是?是因为被下了几日春才会和太子上床的不是?璃说。
我默然。
璃紧张地看着我,张口欲言,复又闭上嘴巴,垂下头。
我走到璃身边,张开双臂抱住璃,…………谁又说不是呢?
因为是中了春药才会和太子上床的?
是,因为是中了春药才会和太子上床的。
雅,你还是最喜欢我的是吗?璃担心地求证。
是。璃在我心中还是最重要的呢!我感叹。
璃闻言笑颜如花。
不知为何,看到璃的笑颜我感到无比满足。却又再次将前世莉和璃混淆起来,原本清晰的两个人又开始重叠起来。之前,就像是我前世安慰莉时候的样子,莉最后也往往会展出灿若明花般的笑颜。
眩目之极。
璃今晚特别高兴,死缠烂打地,他将我拉到西市逛十里长廊。
闻中秋月色,看十里长廊。
十里长廊是从京城西市街口开始至吴屋的那一段路,实际上长度只有九里九,但百姓皆称其为十里长廊。
西市街口有两座著名的天神庙和月神庙,所以每逢中秋节日,那里附近势必是十分热闹的。
因为在中秋时候,皇族们和达官贵人们都会设坛祭月,以求来年月神的保佑。
而百姓们却往往没有那么多钱财设祭坛。于是他们就会在月神庙附近挂祈月灯,以示心诚。
虽然听上去有些迷信,但却又是相当质朴和可爱的。十里长廊便由此诞生,从此,每年中秋,整条长廊就被祈月灯映照得五彩斑斓、缤纷多姿。
而今,璃就牵着我的手,徜徉在十里长廊之间。
十里长廊原本就是非常热闹的,小摊小贩们也会借此分一杯羹,在道路两旁叫卖起货物来。于是原本已嫌狭窄的路便显得更加狭窄。
我们身边全都是些仅着布衣的百姓,而我和璃却是锦衣华服地挤在中间,我有一些不自在。
而璃的兴致倒是非常高昂,无视有时候被挤过去的平民的惶恐眼神,一脸兴奋地要我和他一起求签。
他兴致勃勃地举起竹筒,摇呀摇地,好不容易才落下一支签。
他举起签面一看,脸色一沉,又塞回了竹筒里。
我问,怎么啦?你重求的话就会不灵的哦。
可是,……我…………
夺过竹筒,我拣出那支签一看,是大凶啊……?
不是!…………是小吉……璃的脸色微红。
这样可不行哦!我说,欺骗神的话会被神惩罚的呢!
…………呃……璃无语。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让我也来求一支吧。
呼啦啦,筒里的签被我撒了一地。
耸耸肩,我随意从里面挑出一支拿起来看,还是大凶啊……
一旁,璃紧张地问我,是什么?是什么?
我笑得更加灿烂,是大吉呢!好兆头呀!
真的?!璃不疑有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到一棵月神树下,把签牌给挂了上去。
真希望这个签能够灵验呢!璃喃喃。
我望着月亮,耳边反复是之前警告璃的话——这样可不行哦!…欺骗神的话会被神惩罚的呢!希望现在月神在睡觉,我想。
夜色越凉的时候,月的盘子也就越圆越亮。
周围的人渐渐少了,璃捂着我的手,问,饿了吗?
璃因为练过武,手就像电磁炉一样,永远是温暖且干燥的。这让我非常欢喜,我知道这一点对我加快身上血液的流动有不小的作用,从而可以稍稍缓解自己嗜血的毛病。
越走越偏僻,璃拉着我的手,缓缓穿过吴屋,绕了近半个京城。
最后停在了一户农家前,农家屋里灯光如豆,似是还未入眠。
璃曲起食指扣了扣门板,轻声问道,还有些物事吗?
半响,里面传出来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有!还有!随即递出来两个馒头,傅大人请慢用。
我疑惑地接过璃手中的一个馒头,都这么晚了,难道这户人家还搞二十四小时营业?
咬了一口咀嚼,问,这馒头真香!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璃笑着解释,是有天晚上议政晚了,回府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这户农家白天耕作,晚上做些馒头,早上赚些小钱。我在吴屋吃过他们的馒头,还不错,就经常来吃了。
是很不错。我嘴里塞满馒头,说。
你若是喜欢,我明朝派人打包些送进宫里去。
我拿斜眼睨他,把东西送进宫要花不少银两吧,就为了这几个馒头?
那…………?
只要现在多吃点就行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啊!说着,我抢过他手里的剩余的另一个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今朝有酒今朝醉呵……
渐渐地,我们走回到傅府的路上,此时已是午夜,应该是迤逦坊生意最好的时候,璃提议,去看看姑子吧。
我说不要,我想趁着出宫去趟溪乐——这个据说是卓王爷最爱入驻的风月之地。
璃看着我,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了声好。
溪乐离迤逦坊很近,我早就对它有十足的兴趣了。可惜常常失之交臂,一直无缘见面。
却直到我进去以后才发现并无甚大内容。一致的姑娘一致的琴,温柔婉约或是缠绵似水——但没有我想要寻找的知音。
这据说是因为溪乐里卓王爷力捧的台柱如姑娘不在,好像是今晚上被皇上招进宫演出了。
听到这里,我大感失望。
看来只能是明天回宫时看看能不能见上这个被引为天籁之音的如姑娘了。
我兴致寥寥,璃在一边不住地安慰我,说没有见到如姑娘也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且不说我进宫了以后就有可能会见着如姑娘,就算没有在宫里见着,如姑娘也一直住在溪乐,也不会走了不是。
可我却像喉间有根鱼骨似的,哽得难受。
说着,我们准备离开溪乐。却在此时,我们遇上了景元。
景元是苏振春的子弟,俨然是苏派一党。
璃高中的时候景元就落了璃一名;入朝之后景元也因为和璃是同期官僚,一直黯淡在璃的业绩之下。这是连我都要为景元遗憾的了。景元的父辈是驻西将军景尚荣,景家自梁开朝以来便是世代武官,默认了的规矩几乎成了教条祖训。景元想必是千辛万苦求了个文官也不容易,何况他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华有才华。
我看过景元的文章,还是不错的。当初也对璃说过,他殿试的最大对手也就是景元了。可惜景元儒味过酸,锐气不足。
更可惜的是他还不幸与璃做了皇上的同期门生,现在连京城里未出阁的姑娘也只知江南第一才子傅璃、而不知当朝儒将景元了。
由字识人,虽然我不敢以此来下什么定论,但一个人的秉性如何总是错不了的。我不相信能写出这样文章的景元有如何污秽的心。所以虽说只是远远地见过他几面,但是对于他,我还是稍稍抱以好感的。
只是今日的他,实在是不能让人苟同……
景元眼神涣散、语气轻佻,又见他身边伴着溪乐的舞妓,便知道他今日一定是喝了酒了。
只是没料到他酒有喝得那么凶。
景元是苏氏一党,平日里自然不会与璃有多大交集。而今却像和璃有多大交情的样子,一手勾住璃的脖子,张口嚷嚷,来!傅兄!喝!喝杯酒!!
我看璃也是愣在当场,没反应过来,竟让景元给抱住了!
傅兄!喝!喝!!景元仗着酒劲,拼命劝傅璃喝酒,见璃并无此意,就直接要灌了进去。
于是我在一边急了,伸手便要去栏景元的酒。
景元从小在将侯之家长大,虽是立志于文官,但武艺却是也不含糊,所以便有京中儒将之称。而今我虽是远远看过他,他却并不识我,见我要去抢他的杯子,便醉眼朦胧地看着我,你又是谁?!
说着,就拧着我的胳膊,将我向外推去。
其实这一推也没什么,景元一向自持,这次也是失了力道的。只是我脚底下正巧有景元先前踉跄过来洒下的酒,这下一推正好一滑,额就撞在了正对门口的桌脚上。刺痛过后……又似乎,血流了下来。
我并没有感到湿漉,或是额前的凉意。却是看见璃的眼睛刹时有些发红。
当机立断,我拿起桌上的酒壶将酒迎面就朝景元撒了过去,景元被我泼得一脸恍惚,豁然清明起来。
尴尬地将手从璃的肩上放下来,迟疑地说,厄…………傅兄,小弟先前多喝了些酒,若有不敬之处……
转眼看璃神色不对,竟硬生生地把话转过来,……在此告歉……
再偷眼瞧他,似还是一脸要把他千刀万剐了的样子,景元小心斟酌:关于傅兄此次晋升一事,小弟也略有耳闻……在此祝傅兄从此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咳咳…………
听到这里,我想我不能再不说话了,假意咳嗽两声,我对璃轻声细语道,璃,你可以把你的手从景大人的脖子上放下来了吗?你快要把他掐死了!
璃看看我,再看看景元,似乎在评判哪个价值比较大。最后,他放下掐在景元脖子上的手,举步朝我走过来,用帕轻柔地沁过我的额角,
你流血了,他说。
还好,只是擦破点皮,我笑,你是差点就要把人家景大人掐死了呵!
璃却一脸认真,你都流血了,他只是脖子上有些淤青,算不了什么。转过头看着景元,冷冷地丢下两个字,道歉!
景元呐呐地走过来,戚戚道,小兄弟,不好意思啦,伤着你了!
没事。我说,景大人不用叫我小兄弟,我可是比大人你的傅兄还大呢!若算年纪,景大人算是比我还小吧。
这……这位是…………?景元看向傅璃。
傅璃搀着我离开,走时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家兄!
直到离溪乐很远了,还似乎听见了景元闻言的讶异的一声。
璃原来还像十一、二岁的时候那样酷呀,我心底里笑着,这几年璃还是真未变呢,难怪乎越来越老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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