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晴。

    我站在满是落叶的地上，看着摇摇曳曳的枝头。

    不是秋天，可这棵绰约树却已经满头黄叶。周围的其他的树依旧绿荫缤纷，而这棵绰约分明是病了。

    我就怔怔地站在那里，站了许久。

    无关思乡、无关青衣，只是觉得流年似水，自己今生十四岁实际上却已经三十三岁了。

    也许，要转生为人，先喝一口孟婆阿奶的汤会比我现在过得更快乐……

    周围仍是生机勃勃，仅有这棵绰约独自迎来秋天和晚年。

    我站在这棵绰约之下，享受着同病相怜的沧桑和憔悴。

    会被拔掉吧，这棵生了病的绰约树。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身边的其他健康的树感染上它的病。

    而我呢？

    虽然我努力过，可还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会不会也会被拔掉？

    在将来的某一天……

    不知不觉，身边站了个女孩。直到她发声，我才注意到她。

    她身着宫装，绣碎花的锦袍。头上梳了个发髻，我注意到，这是公主髻。

    这棵反季节的树很漂亮吧！是因为我的命令，花匠才没有拔掉它哦！女孩得意地说。

    大大的眼睛里游离着一股子灵气，这股灵气似乎也在哪里见过。

    嗯，很漂亮。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种树。

    女孩开心地笑了，突然间焕发出一股耀眼的神采，是那种令天地足以失色的神采——我想我终于知道她像谁了。

    拜见妗公主。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妗？

    笑，天下也只有蓉皇妃的宝贝女儿能长得那么漂亮了。

    妗公主脸上飞过一抹彩霞，喏喏地说，你也长得很漂亮啊……

    什么？我问，我没听清。

    妗公主偷着笑跑开了，留我在那里琢摩着她最后那句话。

    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说得失礼了……？

    方宵是个江湖人物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根本没想到方宵他一见面就给我下了个一品三日醉的毒——梨香。

    若是平时，我还会有所警戒；但方宵偏偏将梨香下在璃给我的信上。

    而我常使的些东西……习惯薰上香……现在我才真切体会到，这还真不是个好习惯。

    璃和方宵原先也是认识……按方宵的话来说，江湖上的朋友吧……

    但是他却对朋友的朋友下毒……

    我能说什么呢…方宵这人还真是个怪人啊。所以，太子提到他时，脸上会抽筋……估计小时候没被方宵少欺负。

    在我发现我中了梨香之时，我的身体已经出现了第一症状，这并不是个疗毒的好时机。

    梨香发毒缓慢，症状也不明显。第一症状只不过是吃东西反胃、喜欢上吃酸的东西罢了。但经常会有人将第一症状忽视掉，以至于病发到了第二第三症状，还依旧查不出自己中的是什么毒。

    因为梨香的第二症状和第三症状实在是太像普通毒药的症状了，无非是四肢抽搐、骨骼阵痛最后因为七孔流血死掉而已。

    我也是因为平日里生活饮食十分规律，否则也不会那么容易的就发现梨香毒。

    我发毒已经到了第一症状。经过两顿的酸食食疗，我已经腻了胃口。

    ……更何况我本来就不喜欢吃酸的东西。

    可是如果在第一症状强行疗毒的话只会留下后遗症。

    怎么办？他说。

    我面前放着第三顿酸食，酸食的对面坐着方宵。

    怎么办？！你还问我？你先替我吃了它！

    将酸食向对面推去，我鄙视地看着他。

    原来你不喜欢吃酸的……不要紧，我下次为你准备桃香。

    桃香、梨香和杏香并称为三味果香毒，有一品三日醉之名。是笑面毒君方宵的拿手好戏。

    这种毒药前手温存、后手毒辣……十分彪悍。方宵竟然还称它为果香毒，标准是顶着采花贼的身份美名自己为采花客。

    鄙视，强烈鄙视！

    其实这又不是无药可解。方宵嬉皮笑脸地，更何况凭雅少爷你的手段，还解不了区区的梨香？！

    是呀，我是可以解。在知道自己中了梨香的刹那，我脑子里就闪过不下三种疗毒的方案。可是，最佳疗毒时间是在中毒的两个时辰之前。而我发现自己中毒的时候，已经足足过去了四个时辰。

    唯今之计，我只能静静地等待第二症状的到来，再在那时候寻找破解之机。

    你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提前梨香的毒期？我问。我讨厌吃酸的！

    啊？强行提前药物药期可是很危险的也！你是神医你不会不知道吧？！

    一拂袖，那便算了。

    回头瞪了眼——还有，你！和你们家老头！以后不许叫我神医！！

    暗自咬唇，还有三天。

    第二天，我依旧来到那棵身患重疾的绰约之下。绰约仍在，妗公主也在。

    妗公主问我，这叫什么树？

    绰约。我说。我没有问她你为什么不知道这叫什么树。公主呀，总会有些高傲的。

    可妗公主却迫不及待地向我解释。她说她问过母妃，可蓉皇妃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而妗公主又拉不下脸去问那些婢子们……

    我笑了，蓉皇妃将她教养得很好，是个心思单纯的好女孩；九皇子就不同了。也许是性别的差异吧，同一母亲他却被教导得异常厉害。

    现在你知道了也不晚呀，我神秘地眨眨眼。这就是绰约树，虽然很普遍，但也有不少人不知道它的名字呢！

    还会有谁呀？妗公主问。

    我凑近她耳边悄悄地说，比如、太子啦；又比如、……卓王爷啦…………妗公主和卓王爷至少有些干系，我想多少探些口风。

    不过……，像卓王爷这样绝世无双的人物，也不会不知道吧…………我沉吟。

    不止卓王爷，你也很绝世无双啊！妗公主对我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时，你就站在这棵树下，就像闯入世间的仙人、欲飘飘而去的样子……

    所以我才爱上了这棵绰约树；所以我才努力地保护它不被花匠拔去……

    …………

    但是即便如此，它也依旧马上会死去的吧，我开口。因为，它始终不属于这个季节……

    方宵下午从我这儿敲走了一块极品茶砖，我趁机让他送去迤逦坊一封信。

    让方宵送信我十足信心，他这点职业道德还是有的，就不知道他会对姑子下什么毒。

    同时思量着需不需要在信里再加包解药什么的……

    从妗公主那里，我知道了卓王爷每隔两天必去溪乐看戏。很巧，迤逦坊就在溪乐的街对面，偶尔，溪乐也会进些迤逦坊的水粉。

    我让姑子悠着点，既然姑子已经发誓对我效忠，有资源不用岂非可惜？!

    疗毒的日子慢慢临近，我四肢逐渐失去知觉。

    我知道接下去会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所以我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安安静静度过最艰苦的凌晨。

    晚上随便拣了两个小菜吃下肚，盘算着时间，便准备动身去前两天发现的一片小林子。那里野草丛生、人迹罕至。应该会顺利解毒的吧，我想。

    可是天算不如人算。在我刚用完膳时，皇上身边的一个内侍叩响了我的房门。说是皇上有事召见、令我速速前去。

    现在才猛然想起，似乎我以前在后花园里冒犯皇上的帐他还没和我清算呢……

    我感觉自己一直和皇上的御书房不对盘，只要进去不是被质问就是跪地板。更何况，这还是对我有极大压迫感的皇上。

    皇上的事迹四宇闻名，这是国内任何一个黄口小儿都能琅琅上口的。

    大多皇帝建功立业都是靠戎马一生的，而他不是。

    他九岁登基便与母系一族斗势。皇太后不是一个出众的人物，她一生最伟大的事便是生了一个出众的儿子。

    那时，他杀了两个舅舅、两个对他皇位有威胁的舅舅。

    皇太后未作声响，准确来说，是被两个弟弟控制了十几年的皇太后未作声响。

    当时卓王爷的呼声也很高，可惜老皇帝属意非他。

    情形有点像现在的太子和九皇子。

    不同的是，皇上和卓王爷一直是非常要好的兄弟。

    虽然在皇上登基了七年之后，卓王爷又避世了三年。

    原因不祥……

    卓王爷最后又回心转意返回庙堂的原因也不祥……

    但事实证明了老皇帝的确没看错人。

    皇帝治理国家就像玩儿，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举手之劳。

    有所改变的只是从九岁时的锋芒毕露株杀族亲到现在的韬光隐晦反手为云覆手雨。

    他的果决、厉行、狠心，我想卓王爷可能都做不到。

    所以当皇上提出向我定下约定的时候我不由得想探知他的真正目的。

    进御书房的时候他正在品酒。

    酒、色、财、气，在御书房里并不多见。

    难道他想拉我谈心共赏明月？！

    当年我冒犯他的事他可以当我年幼无知不予追究，他说。

    语气中不尽的仁慈和宽恕，没见过他手段的人必会感激涕零。

    所以我也不尽惶恐，谢皇上恕罪！我高呼。

    戏做得真挚之极。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得我一脸正义感差点在脸上破功。

    听闻你五岁时就是有名的神童？

    我不动声色，怎么每个想和我套近乎的人都来这一套……果然是猪怕壮……

    像有这般才华的你当一名小小的太子侍读是太委屈了吧。

    臣能为太子鞍前马后是傅家祖上积下来的德。我回答。

    但你可是挑过了当今一品大员苏振春的马呢，仅以五岁之姿吧……好高的天资呢……！

    ==还嫌苏振春恨得我不够么？……这都是以前的事了，我说。

    何必谦虚。你现在也才是少年吧，以后朝堂上都要靠你们年轻人了呢。

    这……皇上并不老啊！……你是奔四吧。

    ……可是，早已厌倦了呀……

    这样吧，我和你来定个约定。

    过往之事我不追究。

    但你必须答应永远效忠我们皇室！无论你将来选哪个皇子。

    你只要贯彻下去就行了。

    答应我永远不背叛我们皇室一脉！

    永远不！！

    突然皇上有一股天生王者的气势直面扑过来。

    我的腿也不由得曲下。

    我想，我是真的服了他了。

    江山万里，只有他能站在最高顶上，独领风骚！

    是父亲最近有了什么出格的行动了吧…可能。璃为什么不阻止父亲？……

    也或许，是下任继位人选皇上已经不再犹豫了吧…………

    我一口饮下皇上递过来的誓约酒，

    辛辣。

    夜月，正值当空。

    我四肢剧痛，潜行在野草丛中。

    毒发比我预计的要早……怎么会……？

    我浑身的骨头像被点了一把火一样，滋啦啦地燃烧着，痛彻心扉。

    不行了，不能再走了。

    时间快要到了。

    我不管可能会被别人发现，随便找了棵树倚坐下来。

    现在我光是动个指头都会痛得我头皮发麻。

    意识越来越模糊，不愧是梨香。

    时候差不多了，我伸手进里衣摸索到早就备好的急救解药，囫囵吞了下去。

    过些时候，痛感是减轻了。可是为什么……我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将自己蜷缩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痛苦，为什么会这样？！

    终于，粗重的喘气声将这里附近的宫人吸引过来了。

    越来越敏感的五官知觉捕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别过来！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这样的我！！

    不！不要过来！！

    突然，脚步停了。似乎是被人呵斥住了。

    是谁？走近我，将我抱起？

    安抚我的肩，扳开我紧扣地上的手？

    对了！酒！是酒！！

    因为在御书房里喝了酒才会引起果香毒的紊乱！

    要解开酒气的药引只有…………

    我咬破舌尖。

    不够！还不够！！

    摸索着将唇贴近一处脉动，细微的跳动声……那个抱着我的人的体温，有些冷。

    一口咬下！满嘴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