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要去祖奶奶那儿上香。
这是缚府的老规矩了,自从五岁开始这差事就从父亲那里落到了我头上。
按照往例,厨娘准备了青砖糕、小米和贡酒。收拾进一个包袱,交给晴云。
晴云是父亲的心腹手下,霍百里霍管家的真正养子。每年去上香,都是晴云陪着的。
我问厨娘,燕窝送得怎么样了?表哥没有为难你吧——
毕竟是青衣惹出来的事情,我至少要关心一下。
我差小离送去了。厨娘答。
小璃?我脑子里闪过莉的绝色容颜,这张脸与璃交差着重合,手里端着的碗不禁泼出去些茶水。
有什么问题吗?晴云疑惑地望着我。
我摆摆手,招呼他先将贡表拿给我父亲过目去了,转头唤了厨娘去别院表哥那儿瞧瞧,看他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厨娘应了声,不甘不愿地走了。
我将茶碗里的水徐徐喝完,便也向别院走去,跟在了厨娘的后面。
果不其然,还未踏进院子,就听见厨娘呼天喊地的叫声,
——你、你这个畜生!这次我倒要请老爷过来,好好地评评这个理字!!
不用麻烦爹了。跨进院子,我说。这件事由我处理下了。
也许是私心里,想看看我若是面对像“莉”的这样的事,我会如何反应吧。
刚一进门,就看见表哥狼狈地滚落在地上。
我皱眉将他呵斥起,都这么大个人了,成何体统?!便要伸手拉他。
哪知我还未动手,身边的厨娘就夸张地挤开我的身子,凑上床头,
哎呦我的宝贝少爷噢!你看小离,这一身细皮嫩肉的,竟被折磨成这样!!
我想、你不让我扶表哥我就不扶呗,竟还撞开你口口声声的宝贝少爷,不爽!
于是肃目,拿眼瞪缩在床里的璃。
许是我面目唬人。璃见着了我竟更往这床里头缩去。
我浑身颤抖,气不打一处来。
伸手就抓住璃的手臂将璃扯了出来,将他斑驳的身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怎样一幅画面啊。
璃在三个人的目光下就像要化去了般的,浑身惨白,且不住地颤抖。面上黑黄色的柴灰混了满脸,但犹能见他红肿的双唇挺嘟着,惹人犯罪。
青紫吻痕从颈项一路延伸到下腹,遁入稀疏的毛发里,有些变形的玉茎仍微翘着,又有对现状不知所谓的抬头。
便是这样一个人儿,我又怎会将他与莉混淆!
啊呀少爷!奶娘抓了件表哥的衣服披在璃的身上,
少爷,您还有事吧!有事就忙去吧,别耽误了老爷的差事。
切!防我像防色狼样的,我不就多看了璃两眼么。
我不满地瞪着奶娘,站起身道,你先去找晴云,就说我另有要事,上香要延期了。
……少爷!这…………
哼,你还嫌你麻烦添得不够多吗?!我瞪奶娘,你若是送燕窝就什么事都没了,别以为父亲宠你你就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奶娘噤了声。
至于你……我看着璃,冷漠道,你就先在我书房里头住下吧,以后没事替我磨磨墨、写写字。
现在先将你自己收拾干净了。等到晚上,我再仔细问你。
璃低下了头。
事情都交代完了。我起脚,准备离开。
冷不防,衣袍被某个人扯住。
表弟……你看,我…………
表哥。我开口,傅府不是随便让人撒野的地方。
别以为你以前在自家里做的勾当没人知道,傅府不留你这样的人!
不……姨父不会这样对我的!!
表哥,爹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
不要考验爹的耐性。
……这不是你考验得起的。
就这样,璃从伙房进了我的昙天书门,聊时陪我看书写字。
也常常,我教他些字和些经书典籍。
父亲曾打听过我的口风,我将事情大概跟他说了。末了讲,我需要个面貌清秀的陪读。
父亲说,你要面貌清秀的陪读何其多,我随便就能从别院里给你调一个。
我说璃是我所见多的最聪敏的少年,(当然和我比起来还有点差距)。是个好材料。
父亲便不语了。
的确如我所言,璃异常聪慧。
其好学之能几乎要超过当初创下神童之名的我。
这也表示我没有看错人。
我称小璃为璃。也允他称我为雅。
八岁的他还会称我为雅哥哥,却不知为何在十岁那年开始坚持叫我少爷。
慢慢地,三年春秋又逝去了。
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
从父亲之命习了武的璃,早已不是当初那种瘦弱的体格。
身高也飞速拔高,远远超过了我。
就连性格也……
璃,你看这东西怎么样?
我搀起璃的手,一枚玉环塞进他的手心。
…………唔……不错……
璃,今天是你除吃饭以外第一次开口也!那就说明,这枚玉环你很喜欢喽?
璃别开眼。
嘻嘻……璃不好意思啦??我明明看见你逛到这间铺子就一直盯着这枚玉环瞧的。
…………我没不好意思……
呵呵,那我就将这枚玉环买下送给璃吧,璃要好好收藏它哦!
谢少爷。
我将玉环佩在了璃的腰间,璃的掌心紧紧地摩挲着它,好像是终于得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千年冰山的脸上漾出一丝笑容。
璃原本不是这样的。
原来的璃很可爱,身子矮矮、脸软软;
原来的璃也很天真,脸上总是挂着傻傻的笑。
璃是很聪明的,聪明得足以保护自己而不去伤害别人。
可现在的璃,脸依旧是那么精致。而名剑欲出的锋利割断了那份我见犹怜。
现在谁看到璃还会想到柔弱二字?
他的敌人更不会。
继晴云之后,璃成为傅府在官路上的第二位前锋。
我应该想到的,因为我对璃的关注,也引起了父亲对璃的关注。
毁去了璃的幸福的人,是我。
可璃还远没有晴云来得潇洒。
因为晴云至少见得了光,而璃,是见不得的。
少爷!
嗯?璃,有什么事吗?
再往前走就要撞上墙了,这里是死胡同。
啊!璃,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少爷拐进这个胡同是为了来这里的迤逦坊……所以,
……想不到少爷视若无睹继续往前走,是璃失察了。
迤逦坊?这里有迤逦坊??
是,少爷!
啊!那太好了!我们进去逛逛吧!听闻里面的红牌姑子柔情与美艳并佳,世上无双呢!
==|||||少爷,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青衣那儿呀~
……
……青衣那个蠢货……
百般不愿,璃跟着我进了迤逦坊。
可以看出来璃和坊间的花娘很熟,但我聪明地没去过问。
父亲尚无意让我接手他的势力,
我也乐得轻松,何必主动惹来一身腥。
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
……我当初还以为父亲许是只想让我太太平平读书以后做个不大不小的官,平淡一生。
迤逦坊不愧是迤逦坊。
没有青楼所谓的艳俗,但却很多情。
花阁水厢,一路行来。我的目标是姑子的窝,射日。
射日建在四面环水的亭中央,层层纱幔,似乎真有九天仙气。
直到真进了去,才发现射日的里屋与外面原来是大相径庭。
壁上是万马奔腾的山水,帘上是金戈铁马的胡刀!
原来这姑子的心在朝而不在野。
我无意中瞄了璃一眼,璃似见怪不怪。
心里略有与姑子的会面的期待。
姑子是一名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还要比我和璃大些。
但她的心已不是十五六岁了,似要比三十五六还要老些。
她抬手接物皆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她笑着递与我一杯茶,说,这位就是璃的主子,雅少爷吧。
我抬手接过,不敢当。
雅少爷是笑我无知么?八年前谁人不晓雅少爷是当世神童第一名。
八年前?……想不到还有人将此事念得紧呢。
八年前,姑子应该是八九岁的模样吧,还记得当年的事?
呵呵,少爷可是五岁时候就赢了当时的号称江南第一才子苏振春的诗歌词赋呢。姑子的父亲可是从小便在姑子身边耳提面命雅少爷的天才呢。
是吗?我笑,这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的江南第一才子可是眼前这位玉面书生,傅璃。他可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呢!
璃躬身,这要多谢傅老爷栽培。
苏振春,八年前的江南第一才子,也是当时朝廷上仕林们的代表人物,内阁首辅。
不幸的是,他还是父亲在官场上的对头。
八年前,父亲还不像现在这般韬光隐晦,傅派和苏派本是相安无事,可是谁叫出了个贪污受贿的案子呢。
官官之间藏污纳垢多了去了。平日里皇帝老儿也睁只眼闭只眼,能不管便不管。可这次送与太后的贡品竟然出了问题,以至将整个傅府都牵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