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雨孤蓬第十四章天音
次日,傍边那卖草药的修真者磨磨蹭蹭地晃到林季茶水摊前,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季端在手里的清茶,鼻子一抽一抽闻着崖余仙茶散发出来的香气,连带着嘴上那几撮土黄色的稀疏胡子也是一抖一陡,枯瘦地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说道:“兄弟。赏个面子,我用一块上品晶石换一杯茶,行不?”
崖余仙茶是茶精精血所在,香气淡而弥久,数片茶芽泡在七彩琉璃杯里,碧绿欲滴。喝入口中,一丝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与林季在杭州长年所喝龙井茶不同,崖余仙茶蕴涵有茶精灵气,能清除人体内的细微,茶精灵气随同林季体内真气大周天运行,渗入体内微小窍穴,让人通体舒泰,而又逐步与真气融合,还有提升功力的作用。自然,林季可耻地迷恋上了喝茶,成为修真者中的另类。
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眼前的药师,一身农夫装扮,腰际还插了一把药锄,好象惟恐别人不知道是采药似得,轻声音说道:“不行。”
“交个朋友嘛,我是百草谷的谷雨生。我们百草谷是修真界有名的灵药产地,紫心花知道不?那是很多灵丹必需的灵药,就我们百草谷有。交个朋友,以后要药材,我给你八折便宜。”谷雨生挤着笑容,心里却把林季祖宗全问候了一遍:不就一杯破茶,居然要一极品晶石,做奸商没错,但也不能奸成这么离谱啊。
林季摇摇头,啜了一口,舒泰地继续养神。
谷雨生眼巴巴地看着七彩琉璃杯,忍不住吞了几口口水,无奈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摊位,悻悻地说道:“这么拽?鬼才会买。”
一连七天,林季是一杯茶也没有卖出去,名声却是响遍了径云镇。几乎径云镇所有的修真者都知道市场里有个年轻人居然在卖一极品晶石一杯的茶水,大多数人是一笑了之,也有一些无聊之徒,也会专门跑到林季摊位前,指指点点,顺带骂上几句“有病”,“穷疯了”之类的话语,林季一概不搭理,一笑了之。
“就是这里了。师姑娘,你说这个人混不混啊?一杯茶要一极品晶石,疯了。”林季睁眼一看,一个头带紫金冠,身穿火红云袍,脚穿七步登云靴,长着一张马脸的年轻人正指着自己,讨好地对着傍边的姑娘说着。
“人家做生意自然有人家的道理,一个愿卖一个愿买,我不觉得有奇怪之处啊。”一个温柔清宛的声音,犹如空谷中传来的百灵叫声,声音很轻,却好象直接进入了人的心扉。市场之中,原本喧吵的声音好象也突然静了下来。
“原来是天音谷的人啊,怪不得说话如此还听。”前面的文士也转过身来,轻声叹道,看了一眼姑娘,却是愣住了。
那声音好象直接拨动了林季的心房,天音谷?看来是跟音乐有关的了。看了一眼前面的姑娘,顿时感觉好象有什么东西刺了自己一下。
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云笈,披在头上云丝纱轻轻的随风飘动。明澈地眼睛如同龙井水一样荡漾,淡淡的眉毛正如宝石山上春天的气息,淡而精致。羊脂玉般的脸蛋,小巧的鼻子,雪白的牙齿,如同西湖般的精致而完美。身上穿着碎花纹娟衣,随风摇曳,真当是神仙人物。
看年纪也不过是十七八岁,林季赤裸裸地立马想到:要是有这样的人做老婆,那该多好啊。呸,呸。怎这副德性了?林季暗骂了自己一下。
眼睛却是清澈地直盯着那姑娘,好象有一年多没摆过的“泡妞用”专业笑容浮了出来,这可是在秦姐指导设计,在西湖边屡经检验,被证明对于十二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女人具有极大杀伤力的笑容可是林季对着镜子苦练三月才练成的绝技,温情而不做作,带着少年的丝丝柔情,却又有成年人的那种含蓄自信,犹如春风拂过,荡人心肠。
第一印象最重要,女人是感性的。这可是秦姐以怡红院首席歌妓身份对林季所做的忠告,林季可是一直牢记在心的。矜持而有礼节,幸亏林季记起了前怡红院首席歌妓第二条忠告,遏止住上前搭讪的心,尽量以平和的神情对着那姑娘点了点头。
那姑娘显然也没想到那金居本口中的“疯子”会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还蛮顺眼,不过那笑容怎这么怪怪的呢,露齿一笑。不笑还好,这一笑,前面那文士口水不自然的流了下来,忙不叠地又缩了回去。而那个马脸公子更是傻站在一边,手足无措。林季则是在平静的外表下,掩饰不住自己狂乱跳动的心。
“喂。给师姑娘和本公子泡个茶。”马脸公子扔了一块上品晶石,指着林季嚷到,怎看这小子笑得不对劲啊?
林季回头指了指树上招牌,摇摇头,轻声说道:“一极晶石一杯。”眼睛却是舍不得离开那姑娘。
“有病。天音谷师姑娘和本公子喝你一杯茶,那是赏你脸。”马脸公子显然没想到碰了个钉子,涨红着脸。
“杭州林季见过师姑娘,听说师姑娘是天音谷传人,自然是精通音乐。若姑娘能奏上一曲,一杯仙茶自当敬上。”林季眼睛死活不离人家脸蛋,那姑娘几次想回避林季的眼神不得,有点恼怒也有点觉得有趣。此时,市场上的人几乎全拥了过来,天音谷的人可不是天天能碰到的,鼓噪不已,吵着叫那姑娘来上一曲。
那姑娘推卸不得,手中幻出了一把古琴,大家都是修真者,好事之人立马幻出琴台和琴座。那姑娘轻轻的把琴放入琴台,那琴估摸长三尺三寸,短于寻常三尺六寸,却是古色古香,林季见琴轸边上有个雷字模样,突然想起了曾经听到的一个故事。蜀地雷家,最善于做琴,天下第一,雷家祖先有一个做琴高手,为寻找好的材料,每当风雪天,就去游历青城山,以听树木在风中的声音,那天在山上发现了一株桐木发出的声音清脆异常,视为珍宝。却未能寻找到可以与之搭配的梓木,一直寻找了十年,才总算是找到,然后呕心做了一把琴,名为“十年”,但比寻常琴要短三尺六分,又名“十年短”,做成之后,琴音清冽,透彻天地,被雷家视为镇家之宝,后不知去向,没想到今日居然在这里看到了。
那姑娘拂指一挥,清冽之声透人心肺,弦定的是小碧玉调,也叫清商调。
林季微微一笑,换了新水,煮上。取出一新七彩琉璃杯,浸在温水之中。林季喜好喝茶,却不喜欢民间那种牛饮,也不喜欢那些隐士偏好的孤寂意境,就自己琢磨出了一道饮茶方式,取自然温和之道。等新水煮上七分,取出琉璃杯,沥尽余水,用丝巾轻拭杯底杯口,轻放一边,却倒入七分熟新水。林季称为“养杯”。饮茶如同弹琴,也是寻求一种心境,一旦进入这个意境,容不得半点随意。
那姑娘眼看林季肃然从容的样子,微微一愣,也闭目不言。围观之人,各个也是见多识广,俱是清楚两人皆已进入了某种意境,都悄然无声音,静静地等待着。
突然,那姑娘手指轮飞,清冽的琴声好象从天上飘来,又好象是从地上涌来,又好象是从山谷中飘来,好象整个天地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发出声音,直接的穿透了每一个人,又穿透了树木,山谷,天空。那琴声好象不是进入耳朵,而是直接触动了心脏,进入了脑海。每一个人都仿佛看到:风轻天高,万物萧瑟,鸿雁在天空中振翅高飞,博出长空往南飞去。
那忧伤之声,莫非是鸿雁离别故土,依恋不舍?
那雄壮之声,莫非是鸿雁在搏击风雪暴雨?
那舒缓之声,莫非是突破风雪之后的自由翱翔?
那苍雄之声,莫非是鸿雁千里远征,百折不绕?
那激烈悲壮之声,莫非是与苍鹰搏击长空,舍生取义?
那哀怨悲伤之声,莫非是在鸿雁父子相别,为舍生在苍鹰爪下的亲人哀号?
那平和之声音,莫非是看到了很多同类,大家一起飞翔,共同奔赴理想的南方?
那喜悦之声,莫非是看到了远方的青草和粼波?……
众人为沉浸在苍雄浑朴的旋律之中,犹如自己就是那鸿雁,一时斗志昂扬,一时悲伤无比,一时旷达,一时喜悦,如痴如醉。
林季神色淡然,并没有为琴声左右,不急不慢地等煮沸的新水稍微冷却,从容地捧出瓷瓶,用茶勺轻轻的分出了数茎崖余,盖好瓷瓶,收好。到掉琉璃杯中的七分热水,拭干,放入茶叶,犹如一个画家正在勾画,一丝不苟。凛神肃然地看着鼎炉,好象天地见就他一人一样,拿起鼎炉,热水直冲杯底,茶叶在杯中翻腾不息,水只满三分之一而已。凝视着杯子,等茶叶落入杯底,些须水泡浮起,林季那起青竹片,微倾杯子口,把浮起的水泡掠去。然后有冲入沸水,加满到一半,同样掠去那几乎没有的水泡。
“铮~~~~~”那姑娘素手一拨,琴声犹自在天际中回荡,而众人尚沉浸在起伏跌宕,远达平沙,一举万里之幻景之中。
林季轻轻鼓掌,叹到:“好一把‘十年短’,好一曲《秋鸿曲》。琴好,曲好,人更好。”
捧起杯子,递给那姑娘:“请。”
那姑娘讶然的接过杯子,还真没想到这人还颇有点见识。却不知道,林季他从来是个眼高手低之人,说起宫商角徵羽,谈起琴鼓萧笛,那是头头是道,若真要让他来一下,却是没有一样是拿得出手的。按照林季的说法,有伯牙,也要有锺子期。做伯牙太辛苦,那就只好做个钟子期了。
那姑娘噙了一口,香气直渗肌肤,回味无穷,忍不住闭上眼睛,良久方张开眼睛,白玉般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些许红润,犹如天籁之音:“你的茶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