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苇的师兄就是葛焕所说的潭州周老夫子,这颇让林季有点意外。周老夫子全名叫周畦园,长得很清瘦,一身儒生的打扮,表情看起来很严厉,跟林季在杭州万松书院见过那些老师差不多一个德性,林季暗想:道貌岸然看来算是那些文士的职业表情了。
一行六人,林季和陆一苇走在最后面,这些人当中陆一苇最好说话,也喜欢说话。一路走来,说了一些修真界的趣事,林季就跟他瞎扯杭州的生活,两人道是热热闹闹的,一点也不感到寂寞。走在中间的是周畦园跟葛老庄主,两人好象私交甚好,也不时地低声说笑。葛二爷跟在儿子葛平海的身后,一身不吭地边走边抽旱烟,有的时候帮儿子指指方向。干吃力活的就是葛平海,不仅要认路,还得负责清楚路上一些荆棘杂树木。
“过了前面那道岭,就是南荡山区。”葛庄主指了指前方林木葱郁的山冈说道:“百年之前,这里还是各洞蛮人的地盘,多年来官府讨伐,那些蛮人要么被迁移到了村庄,被汉人逐步归化,要么往大山深处逃窜。那些蛮人也真是可怜,其实他们也是一些跟我们并无两样的普通人。一些人驱除另一些人,哎。”
“话也不是这么说。潭州的蛮僚其实也是从北方迁移过来的,有些还是来自大草原的奚人的后裔。自秦汉以来,潭州自古也算是汉族势力范围,谁客谁主,也算是一笔糊涂帐了。更早时期的土著,怕是在伏波将军征蛮时候就被杀得差不多了。”周畦园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里人烟稀少,正好方便我们行事。老葛,下面的事情就全靠你们了。”
林季好奇地看着葛二爷,葛平海两人打开包袱,换上一件奇怪的衣服,用麻织成,却是缝补成一块一块的,乍一看还到是百纳衣了。葛庄主轻笑了一声,说道:“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好听的是说法叫百宝衣,难听的说法就是老鼠衣。”
葛二爷打开了衣襟,只见衣服里面插满了各式各样地玩意,小巧的铲子,铜管,绳索,短插铲,袋子,司南,滚叉,撇刀等等,还有林季根本不知道用来做啥用的玩意。
“专业啊专业。”陆一苇赞不绝口,一样样地翻着看。
“你们几位置就在这里等候就是了,我跟二弟,平海去找墓地。”葛庄主麻利地穿上了百宝衣,招呼二人,季度望山里奔去。
林季纳闷地问道:“深山老林,杂树丛生,他们是如何寻找墓地的?”
周畦园笑呵呵地说道:“中国人往往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明于一时,昧于一世。厚葬的习俗,就产生了盗墓一行,厚葬就是那块石头。风水勘舆原本是为了子孙后代企福,对于盗墓人来说,却也是那块砸向死者的石头。”
“潭州地方地狭人多,盗墓之风很盛行,现在只要是有点名堂的坟墓,往往是十墓九空,有些墓可是被盗了多次。盗墓人才也是层出不穷,也积累了不少经验。”陆一苇苦笑道:“如同医术,盗墓也有所谓的‘望’‘闻’‘问’‘切’之说。”继续说道:
“望为看风水,盗墓人多会风水之术,可以初步判断墓的大概位置。葛庄主他们首先会登上山顶,以查看附近是否有风水特别好的地方。这个我也会一点,但没有葛庄主他们那么专业。术有所攻,确实应该这样。”
“闻为闻气味,葛庄主他们带的小铲子,用铜管接起,插入地上,就可以带起地下的泥土。闻闻泥土的气味,就可以判断出地下是否有墓葬,是那个朝代的墓葬。”
“问,就是去各地游访,专与老人谈古论今,用以得取墓葬信息。象我师兄这样钻研古籍历史,也算是问的一种,不过问的是古人罢了。”
“切为把脉诊断之意,根据土层来判断墓葬的年代和大小,也有用手摸出土物品,以判断物品的价值大小这样的说法。”
林季听得是瞠目结舌,陆一苇得意地买弄道:“盗墓这一行,学问可大着呢。我跟老葛他们打了多年交道,可是皮毛也没有学会。比如,他们打洞的时候,地上是一点声音也听不道,而且绝对不带上一点泥土,干完活你在地面上一点土都见不到,只有一个锅盖子大的口子,很神的。”
周畦园瞪了一眼陆一苇,斥道:“盗墓又不是一件很光彩的是事情,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陆一苇拍拍脑袋,对着林季挤挤眼。
林季机灵地把话题转移开了,说道:“周先生,既然葛家祖宗严禁子孙再盗觋侯墓。葛庄主怎又答应下来的呢?”
“哈哈,你当老葛是个善主啊?其一,我师兄答应葛庄主,如果能找到我们要的东西,就收他的孙子为徒弟。你应该知道,普通江湖门派跟修真之间可是两层天啊,这个算盘老葛自然是算得过来。其二,无论如何,那墓葬厉鬼跟葛庄主有杀父之仇,本事不济,那是没办法。现在有了我们三个帮手,成算多了不少,能不干吗?其三,这觋侯墓可非同一般,捞上一笔是肯定的。这种王侯一级的墓葬可不是轻易能碰上的。”陆一苇完全不顾周老夫的眼神,得意的分析道,既而对着周老夫子说道:“师兄,没必要弄的这么神秘。既然林兄弟也参与此事,道是把话说清楚比较好一点。”
周老夫子沉默了一会,说道:“师弟说的也是。”转向林季,说道:“是我小心了。望林公子勿放心上。”
“这样才对嘛,不怕林兄弟笑话。我们涧溪宗不过是几十年的渊源,在修真界算是新生门派。宗里全是一群书生,哎,百无一用是书生。比如我,了五次省试,楞是混不出个功名,也就心灰意冷了,正是彷徨无定的时候,碰到了师傅涧溪先生,也是我们涧溪宗的开派祖宗。师傅他当年是两湖有名的硕儒,一心追求儒家真谛。”陆一苇叹了口气,既而眉飞色舞地说道:“师兄,在师傅门下那十多年,真是我最充实的一段日子。林兄弟,你应该也读过书吧?《孟子》总读过吧?”
林季点点头,《孟子》林季十岁就能到背如流了。
“我师傅当时认为,自从西汉以来,就没有真儒了。董仲舒‘独尊儒家’之后,其他学说是日益消亡,儒家缺乏了竞争对象,缺乏了法家的治国之术,兵法家的行军布阵,农家的蚕桑渔猎,丧失了墨家的以天下事为己任的操守,刺客家的个人能力,儒家也日益死亡。家师认为,‘内圣外王’只是形式上的流传下来,却只是精神层次的说教。家师认为,儒家不仅仅是一种学说,也是具有实际作用的。然而,从历史的实际情况‘内圣’如何可以做到‘外王’始终是难以解释,反之,往往是恶人无赖可以成王,贤人君子成为刀俎。为此,家师认为,现在的儒家经典已经遗缺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起码,从现在的典籍上,我们还是可以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说,圣人孔子本身就是一个文武双全之人,其父亲叔良讫是个有名的勇士,孔子自己也是能够杀敌斩将的人物。孟子以浩然之气扬名天下,后世儒家,把浩然之气理解为精神上无畏。家师认为,浩然之气不仅仅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而是确实存在的,是儒家的修练法门。然而在现在的儒家典籍之中,却没有关于修炼浩然之气的任何线索。家师认定,必然是两汉之时,那些儒家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在罢黜百家的同时,也把儒家的修练法门也给罢黜掉了。”
对于陆一苇这番话,林季颇为认同,思忖再说,问道:“乱力神怪何解?”
周畦院闻言,点头说道:“子不言‘乱力神怪’,并不代表没有‘乱力神怪’,相反,所谓的麒麟也不真是神兽?子不言,不能说明孔子反对‘乱力神怪’,只是当时孔子认为他不想说这些事情。”
林季默默点头,说道:“确实,从春秋战国之后,各种学说几乎是消失了,而儒家也成为了一个摆设在庙堂上的瓷器。此事现在想来,还真是有点玄妙。”
“正是如此,家师推断,‘罢黜百家,独尊儒家’不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而是一次全国性的清洗,其残酷程度或许不亚于秦始皇‘焚书炕儒’。得到汉王朝支持的儒家,对天下的其他非儒家进行了灭绝。比如汉高祖诛杀韩信英布等人可以看做是对兵法家的清除,禁武令的执行,朱解之流的刺客豪侠也就从此消失了。而著名的淮南国被国除,可以看做是道家法家与儒家争斗失败的结果。而儒家在罢黜了百家之后,也是良弓尽藏,把原本儒家的那些‘乱力神怪’的东西也给删节了。”陆一苇悲愤地说道,挥了挥拳头,说道:“自此以后,天下没了思想上的争议。唯一允许有思想的只剩下儒家一门,而儒家一门却又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这或许正是当年的阴谋想要达到的结果。”
言毕,三人陷入了沉思,良久,林季说道:“上古时代,神仙鬼怪可以说是到处都是,甚至在西周还有周穆王跟西王母的传说,秦王时有萧史招凤骑龙之事,张良还能碰上汜上老人。可是到了现在,神仙已经是闻所未闻了。就便是修真者,能修仙飞升,百年以来好象也没有听说过。难道是是古代修仙容易现在就难了吗?是否修真界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过呢?”
“难说。”周畦院冷冷地说道:“家师偶然之间得到了一本残卷,考证为《孟子》遗轶的篇章《养气篇》,记载的正是浩然之气的修炼法诀,可惜只有一小部分,家师边揣摩边修炼,大约花了三十年,就修炼到了结丹前期的,此后由于没有却缺少更深入的修炼法诀,无法精进。家师直到仙逝之时,还是停留在结丹前期。家师临终之前,引为憾事,嘱托我等把寻找《养气篇》作为涧溪宗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