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定局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的心理活动,她怕我结婚后,我将为她而受苦,或者受不了那样的苦而弃她而去,怕结婚就是我们的婚姻坆墓。
“但我爱的是你人啊,又不是你家,我们虽然名义上是那样,但也可以远远的生活。”我想说出我早已经在脑子里想好的计划。
“怎么远远的生活?”敏一下子把那种伤心的感觉一扫而空,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就是在瓜镇或者去市里生活啊,买不起房子就租个房子,别人能生存我们这样两个年轻人有文化,有气力总能生活吧,这样一来就可以远离你父母,打工或者做点生意过日子,总比在这里受苦受累受气要好的多吧,而且这样也免受了家庭的干扰。”我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这是在我脑子里形成很久的计划,我之所以不告诉敏,也因为我怕敏想留在家里,既然现在她有了那么大的担忧,而且为这担心而一反常态,我就说出我的计划来。
她破啼为笑,而且迅速拿出纸巾把自己眼泪擦干,一把搂住我,用娇慎的口气责怪道:“你这死人,怎么不早告诉我想法啊。害我眼泡哭的老肿,要你赔……要你赔……”随之粉拳也向我砸来。
老家李埠头的年关时刻是最热闹的,这个不大的小镇平时带点懒庸的平静,瞬间被一辆辆面包车载来的远道而来,打工回家的年轻人所打破,这几年里小镇没有发生大多的改变,也许是山镇的闭塞使人们处于一种安逸的舒适,近年来经济一直上不去,以前新办的几个工厂也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而这里的地理环境造成了人多地少的局面,还因为曹娥江洪水时常的泛滥,旧时是十年九无收,解放后修筑了高埂(堤)后才带给小镇几十年的平安,自我出生后还没发过大水。
本地的年轻人旧有出外学生意的习惯,而对于现在的名词就叫打工,而上海是他们最理想的去所,也造就了几个传奇式的打工者,其中有建设浦东国际机场的大营建商,他家里就在小镇山区一个很偏僻的山村,后来在镇上也买了房子,当然只有过年时候才来住一下,我也看到过他,那时候还在银行工作,还记着他背着大麻袋来存钱的情景,对于当时还只有每天只有几千存款的小储蓄所,不由得唏嘘感叹。还有人物却是一位女性,在上海市委领导人家做小保姆,以山里人特有的细心与山里人的家常菜征服了领导一家,与他们一家人建立了深厚感情,当领导高升北京时,也成为了他的生活秘书,一人得道,仙及鸡犬的故事上演。
小镇四方八里的山区人每到年关就会来镇上采购年货,老年人挑着旧式的箩筐,用黑漆涂过的上面会用红笔写上‘王记’或者‘李记’,还有挂着的沿用旧时候毛竹做成的罐子,用来盛装酱油,而白酒或绍兴花雕则是用大坛盛装,坛口用泥与荷叶封成,至于为啥要用荷叶封到现在我还没找到答案。年货要几家合着采购的装不下,就拉来了独轮车,(一种便于山道运输的车,只有一个轮子,哪怕很狭小的羊肠小道也能轻而易举通过),更有的是干脆一个村子派几个代表,坐上平时运来犁田的拖拉机。
小镇的老街还热闹的只剩下一条不长的街道,其他全迁到了与老街不远的新街道,老街一直通到江埠头,以前没有大桥时候,这是最方便不过事情了,上了船码头,返过江堤就是老街,古镇人还蛮有创意的在老街堤端造一个牌坊样的亭,左批‘为有牺牲多壮志’,右批‘敢叫日月换新天’用漂亮的新魏体写就。深深印着一个时代的烙印,与古镇的老形成一种不和谐的对比。
过年时候的街道,其实要说土产数藕和板栗摊位摆满了小街两傍,密密麻麻一直摆到相连接的新街,这里人过年时候比较喜欢吃藕粽,就是用板栗加米塞到藕切开的孔里,用白糖蘸着吃。
小镇依山傍水,北有姜山,南有曹娥江,据说是块风水宝地,南北朝时期中国山水诗的鼻祖,旅游家谢灵运的始宁南墅就建在这个小镇,当时极为豪华,有山川湖泊,亭台楼阁,是王曦之等名人雅士聚会场所,名篇《山居赋》描绘的就是这里秀丽景色,留下了‘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成为唐宋后代诗人典范的诗句。
随曹娥江去西几里还有东晋大将谢安隐居地——东山,谢安在这里养精蓄锐,出山后打败了比自己多十倍兵力的前秦符坚百万大军,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淝水之战,谈笑风生的指挥成就了‘东山再起’的名句,大思想家王充《论衡》也诞生在这小镇,这个地方应该是很适宜修养生息的地方,安静的给人以一种思考空间的小镇。我看过小镇出生的汉奸文人,张爱玲前夫胡兰成写的《今生今世》倒把小镇的风俗习惯描写的非常透彻。
敏在这新年前的气氛中,兴奋的象头小鹿,一下子多了那么多堂姐堂妹,堂姐堂妹也把她当作自己人看待,非常喜欢这个来自萧山的漂亮女孩,她就整天在堂姐忙碌的缝纫铺子帮忙凑热闹,而大人们则没有那么轻松,要商量我们的婚姻大事,约了个日子,同村的两个舅舅,远在山区里的姑夫(父亲唯一的姐夫),说起这姑夫还有段历史可写,还是初解放时候,我家的土地已经被政府土改,祖父被扣上了地主帽子,但由于我姑妈有文化,人又生的俊俏,虽然成份不好还是被土改队长任命做镇里的妇联主任,可是这位已经讨了老婆的东北汉子土改队长老是打我姑妈的主意,当时的祖父对土改队是疾恶如仇,把祖先留给他的上百亩良田被土改,好象做了一个败家子那样狼狈不堪,其次是祖父比较封建,不会把姑妈嫁给一个在北方已有家室的土改队长,祖父就一气之下,把姑妈从条件相对优越的集镇下嫁到离李家埠五六十里地的邻县偏僻山区,祖母没多大权力,只有哭的份子,幸运的是姑夫长的高大英俊,还有一手烧砖瓦窑的好手艺,邻近三堡全知道他的大名。地方虽然穷了点,但姑妈还是比较乐意嫁给他,解放后三年困难期,我家还多亏了这位姑夫,因为他家有大片山地种红薯,地方又偏僻,山高皇帝远,靠着姑夫经常偷偷摸摸远道背来的红薯,我家才度过了这三年饥荒岁月,姑妈没多久却得伤寒症早逝,留下一双年幼女儿,后来娶了填房,填房姑妈也是个懂道理,尊敬长辈的厚道农村妇女,对我家也是关怀备至,姑夫重男轻女封建思想严重,他常挂在口头一句话就是‘十个蚌蚌不如一支泥鰍’,姑夫后来果真如愿以偿,在填房姑妈再生一女后,‘工夫不负有心人’,五十得子。由于他一直来对我家的帮助,父亲非常敬重他,每逢大事就会想到与他商量一番。
意见集中点也就是上门女婿的问题,反对的主要有两个人,祖母和姑夫,祖父在我读高中时候已经离世。
“做人家上门女婿名声难听啊,何况明又出洋留学,两个孩子全走光了,老屋怎么办。”我祖母生的非常清秀,就象一张清代老照片,长的一双小脚,几十年没跨出过众家台门一步,但她喜欢聆听,每来个客人就会不厌其烦的打听外面事情,所以对外面情况还有所了解。她现在只有我父亲一个老来子,姑妈已经早去。我们兄弟俩是她一手拉扯大,对我们兄弟相继离开古镇是相当不满,但既然父亲要我们出去,‘出一步好一步’,祖母也是很无奈,但老人家在为自己老屋考虑,以后我不在家了,这世代相传的产业谁来住继承,当地传统是人在香火在,人去香火断,离开故乡的人也就变成了无根飘萍。
“对啊,阿安文化那么高,你们担心他在这里讨不到老婆吗。”
姑夫的思想是绝对容不得‘招女婿’这样的字眼,只是他比较相信我父亲的远见卓识,没有太大的反对,只是表达了他的不理解,我父亲是小镇上有名的土才子,虽然一九九八年已经因病离世,镇上老一辈人还能记起他的名字。
“在镇上那么好的条件,上门做媒的也要踏断门槛啊,要是阿安要讨老婆,我手头上就有好几个,有老师,乡里的赤脚医生,真的对小阿弟的做法想不通。”姑夫看着我父亲一直摇着头,叹着气,与我祖母是一个样子。
“明又走那么远,肯定不会回来了,在北京做个大官还会来这种小地方啊,县里的县长品级还是他大的多吧。”姑夫一直看好我哥的前途,曾经对他九岁多的孩子说,以后大起来没事情干给我哥去倒‘夜壶’,可见他对我哥的看重,也许我哥自幼比我聪明与乖巧,而他把称我为‘反爹’(土话唱反调的人),脑后生反骨,小时候常使祖母及家人受气,是个不安分守己的人。
“是啊是啊,,,走那么远,怎么赶的回来啊,我这老太婆,还能不能在临终前见上两个小孙孙一面。”祖母的的眼泪也流出来了,看来是非常伤心,声音低沉,因为今天就将决定我的婚姻大事,也就是说差不多一个孙子又将会离开李家埠,人老了会喜欢热闹,就希望有个团团园园,羡慕儿孙满堂的四世同堂之家。但我们家这样下去是人走个少一个,恐怕很难达到同堂的时候,就象叫老人登上远处隐隐约约最高的山峰覆丁山,那么难的不可逾越。
“是啊,大人有个有病之痛(生病),谁来照顾啊,明那么远,肯定赶不回来,剩下就只有靠阿安能帮的上一点忙,现在又要到外县去,不知道将来怎么办。”姑夫又接着祖母的话进行补充,考虑起将来大人的身体问题,不过这确实是个问题,子女远行的家庭,老人的照顾也就成为了大问题,老人不愿意离开故土,离不开几十年的邻里乡亲,随儿女生活在钢筋丛林里不习惯,接去城里没多久就吵着要回老家。
古镇老人就是那么固执地爱着这宁静的使人沉醉的小镇,四周圈住的大山犹如把这里围成一个领地,小镇就处在这块平原正中,清新的丘陵带来的新鲜空气迷漫在小镇上空,呼吸着带有一点清香而又细细品味又有甜味的空气,环境影响着人的健康,所以小镇的长寿老人也特别多。
“我们老了无所谓的,自己能够管好,无论他们走多远,娘我们会照顾好的,反正我们也没多少事情,他们只有到外面去才会有发展,守在这么小的地方,恐怕很难有出息,萧山现在经济又那么发达,与这里不好比。”我父亲说话了,他从小就要我们走出周围的大山,到外面去闯,那怕在家庭成份是地主而因此会没资格上高中的年代,也给我们谋划好了将来,我哥哥从小喜欢做些工艺活,八九岁就会叮叮当当做出个小板凳,木头小手枪之类,就安排他以后做个木匠师傅,而我喜欢满墙的涂画,就计划长大做个油漆匠。这样也许以后我们有条走出大山的道路。
“是啊,我那么多儿子在一起,又有谁来关心我啊,天天还不是一个人过日子,讨点份子钱也要看这帮畜生脸色,我算体味到了。”大舅有四个儿子,在村里相继成家,而且四个人全在小镇上摆肉摊,靠杀猪为业,家境算是比较好的,但是并不孝顺,真的是四个和尚没水喝,只顾了自家享受,忘记了老舅这个老爹。
“是啊,孝顺与远近无关啊,你看雅琴姐,逢年过节就想着阿达婶,一大包一大包的好吃东西寄来,虽然她老公当了福建的县长,把老娘还是记得牢牢的。”雅琴是我的一个堂姑,五十年代考上了林业中专,到福建的大森林里去工作,后来在那里安家落户。她也很关心我家,我父亲生了很多年重病,也常寄一些贵重西药来,使我父母感激万分,时时念叨着这位堂姑,父亲每逢说到孝顺话题就会搬出这位堂姑,堂姑确实也深深影响了父亲的思想,使他改变了当地人传统的养子送终的观念,有了教育孩子如何走人生道路的与众不同思维。
“这倒是真的,雅琴这女儿还真是不错啊,比生十个儿子还要好.”祖母对这点也很认同的,雅琴姑妈每次写信给阿达叔公总会写上我祖母五娘娘。
一直坐在边上听的母亲也忍不住想说几句:“是啊以后好多家庭是独生子女了,那以后假如有儿子的家庭全不出去,那社会怎么办,肯定以后社会要变的。”
母亲是村妇女主任,常常用这样计划生育的宣传去教育村里妇女们,也免不了用计划生育理论来看我的问题,也的确说出了以后社会的独生子女家庭的问题。
“是啊,我看这事情就那么定了,何况阿敏家条件也不错,有四间三层楼房吧?”爸爸没到过敏家,说不出具体房子数字,转头问我,他说这话真正意图也是叫家人和亲戚少一点担心。
“是啊,阿敏家四间三楼,条件在当地还算不错。”在这时候我总要把敏家说好一点,来迎合父亲的话,这样就能在长辈面前过关。
“再说大人全是为小孩子好,阿敏与阿安是自己相好的,既然这样了,大人也随小孩们心愿,小孩子过的好我们大人也没有多少奢望,只要他们自己能管的了自己就可以。我们无所谓的,到时候老了也不去想啥了,只要自己身体能动一下,也不会去叫子女来照顾。”我父亲独立性很强,凡事不喜欢求别人,而对于村里人的事情,他那怕拿着饭碗也会放下给他们去做。
听了我父亲话,非常感激有那么一位伟大的父亲,同时自己的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虽然我必定会与敏在一起,但是大人那一关也是重要的,而且做上门女婿又是另外一回事情,对于我家那么多亲戚难以解释,乡下人因为穷娶不到老婆而做上门女婿,象我那样的情况是比较少的。
已经是灶神上天日了,随着年关的临近,小镇的爆竹声也密集起来,空气里不时会飘来一阵阵浓浓的火药味,小孩子们在外面喜笑追逐,看到了他们就想到了我的童年,似乎听到了前面村里过年打年糕时的劳动号子,时间过的真快,一年年就那样的过去,才知道过年的可怕与过年的神秘。转眼间自己也将成家立业,将有个新的生活等待着我,不管未来是好是坏,这年还是会一年年过下去,直到一生。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