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吧里出来,钱继之就像落了单的孤雁,不知该往哪去才好了,手里拎着他那只形影不离的旧式手提包,像根木桩似地在这儿站一会,又在哪儿竖一会,总觉得自己往哪站都不是个滋味。
他生来就胆小怕事,平时就是遇上热闹点的地方都得绕着走,本本份份地活了大半辈子,几乎就没有跟人红过脸,就更别说是惹事生非了。这回跑到这船上来,也纯粹是为了到那个荒岛上找他的大蚂蚁,可没想到临老了还会面对面地看着人家动刀动枪的跟演电影一样,虽说那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八竿子也找不到他头上,却也把他吓得够呛。直到这会儿,只要离着人群远了点,他就总觉得好像有人拿着枪抵在他的腰眼上;可离人群要是近了些,他又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感到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暴露在众人面前,几乎连手脚都没地方放了,就这么近也不是远也不是地来回折腾着,让人看着就像只调窝的老母鸡。
就这么尴尴尬尬地傻了好一会,他才挨挨挤挤地在离他们不远处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竖起耳朵听着那边谈笑风生,不时偷眼看着他们桌上的精美茶点,又看看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想想自个的狼狈相,不由得满肚子的妒意又涌了上来,愤愤不平地想着那一百万美元到手后的情景。
正在这时,一个女服务员娉娉婷婷地来到了他面前,把一份菜单放到桌上,满面笑容地看着他,“这位先生,请问你是不是要来点什么?是要咖啡、酒还是来壶茶?”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长得还挺俊的女孩,怎么看都觉得她的笑容就像是在嘲笑,不由得心里便泛起了一股恼意,又想起前边萧航来找他闲聊时,挥手点茶的那份潇洒,更是又是妒忌又是羡慕。就在那一瞬间,他猛然想到那个女服务员说过,萧航在船上的一切费用全部先记在账上,回去由公司统一结算,脑子里便灵光一闪,乍着胆子学着萧航的样摆了摆手说,“那就来杯咖啡,再随意来点茶点吧,该多少钱记到你们萧航萧老师的账上就是了。对了,别忘了咖啡里多加点糖。”
那女孩看了看他,刚想说什么,钱继之把脸一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要不要我把你们的萧老师叫过来,让他当面跟你说?”
那女孩还真被他唬住了,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迟疑地答应着走了。
等她一走开,钱继之便偷偷地用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虚汗。这是他活了一大把年纪,平生头一回干这种假传圣旨的事,难免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不过转念一想,反正这钱也用不着萧航掏腰包,对那些大老板来说,就算他把这船上的东西全给吃了,也不过是大腿上拔根毛的事,还不说他们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呢,他就吃上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这么一想,他便有点心安理得起来。
等那女孩送上东西,他端起咖啡还没喝几口,便听那边嚷嚷着有人掉海里了,大伙又闹腾着忙乎起救人的事来了。他冷漠地看着他们跑前跑后地忙得不亦乐乎,还是依然如故作壁上观,只是觉得那咖啡喝着挺苦的,便把那只小瓷碟里的方糖全部倒到了杯子里,用小调羹拼命地搅着。
那边的人们咋咋呼呼地折腾了好一阵子,从水里捞上两个淹得半死不活的人来,那局很快便又散了,从头到尾都不曾有人正眼看过他一下。不过这正合他的意,常言道,偷来的锣鼓打不得,他这一桌东西来得终究有点不明不白,要是老有人盯着他看,难免会让人有“放屁的脸红”的感觉的。
又过了一阵子,平台上便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虽说心里有点发慌,但又舍不得抛下面前这满桌子的好东西,便惴惴地坐着没动弹,只是想能尽可能地往肚子里多装一点。或许真的是应了那句“人穷命苦,马瘦毛长”的老话吧,坐了没多大工夫,他竟觉得肚子好像有点不大对劲了,瞅着周围没人注意,赶忙儿从手提包里拿出几只背心袋,把几盘好吃的东西统统装了起来,捆好袋口塞进了手提包,这才怏怏地看了剩下的东西一眼,拎起手提包巴儿巴儿赶紧去找洗手间。
钱继之从上了游轮开始就一直没多动弹,到这会内急却连洗手间都找不到了,三转两转的不知怎么竟转到了包厢这边。他转晕了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便东张西望地想找个人问问,正好一眼看到有间包厢的门还开着一条缝,赶紧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门边停住了脚。就在他举手正想敲门的时候,忽地一眼从门缝里看到一条大汉手里举着一支崭新的冲锋枪在试枪栓。
钱继之只瞥了一眼,就被唬得差点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
他年轻时也参加过基干民兵连,还参加过多次的实弹射击,枪还是能认得出来的。虽说他并不知道骆建国手里拿的是一支什么枪,也不知道那房间里的是些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这些人拿着枪想干什么,更不会想到铺位上还躺着个被绑得像只粽子的林珊,但他心里明白,这些人带着枪跑到这游轮上来,终归不会是吃饱了没事闹着玩的。
想到这里,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脊背上凉嗖嗖的直发冷,几乎把魂都吓没了,内急也不急了。
愣了好一会,他惊魂甫定,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到要把这事向游轮上的负责人报告,可又不知道该找谁去才好,想来想去便想到萧航这人还不错,觉得应该赶紧把这事告诉他,便慌里慌张地转身就走。万没料到,就在他一转身时,手里的提包碰到了旁边的壁上,发出了“嚓”的一声响。这一下可真把他吓得三魂七魄全没了影,深知要是等里边的人一出来,他这条老命就玩儿完了,顿时也不知从哪来的机灵劲,一眼看到舷杆外悬挂着的救生艇,上边遮盖着的帆布正好让海风掀起了一只角。他立即敏捷的像一只猫一样,三两下的就窜上舷杆钻进了救生艇里,躲到里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包厢里,骆建国正在跟阿强他们作最后的交待,突然听到外边传来了“嚓”的一声响,阿强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迅速地闪到了墙角里,握紧了枪警惕地盯着门口。等了好一会没见有什么动静,骆建国把握枪的手插到口袋里,靠着墙边慢慢地走过去,侧耳听了一下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
骆建国探头用目光往四周搜寻着,却见救生艇上遮盖着的帆布被海风吹得掀起了一只角,像一面小三角旗在海风中不时地飞舞起来,发出一阵阵的“唰唰”声。
骆建国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又四面察看了一会,这才回到房里随手关上了门,“郭建,你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