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钱继之醒过神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那边的局都已经开始散了，他胡乱地整了整衣服，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精美茶点心里懊丧极了。
酒吧里，几乎所有的游客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只有几个服务员从慌乱中醒悟过来，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刚才混乱中被打翻的桌椅杯盘，清扫满地的杂物残渣。
钱继之并不觉得刚才吓得直往桌子底下钻有什么丢人现眼的，他很清楚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渺小得不能再渺小了的小人物，就象是一只卑贱的蝼蚁，即使被人一脚踩成了齑粉，也绝对成不了什么新闻，哪怕只是想在报纸的讣告栏中占上那么一小块也是一种奢望。他只是看着满地的酒水茶点直肉痛，不免在心里暗暗埋怨自已沉不住气。他们打他们的，关他什么事来着，像他这号穷光蛋，杀了也没血，剥了也就一层皮，谁也犯不上拿自个的千金之躯跟他这条贱命过不去。就算是亮出真家伙来又能怎么着，再打十八竿子也打不到他头上，他这又是何苦呢，硬生生把满桌子的好东西全给糟蹋了。他活了这一辈子，咽过糠吃过野菜树皮吞过粗茶淡饭，就是还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的精致名堂，只可惜让他这么往桌子底下一钻，就连他已经用背心袋装好的东西，也全摔成了灰堆里的豆腐。
“先生，对不起，请让一让。”一个服务员推着一台吸尘器走了过来，一边整理被打翻的桌椅杯盘，一边挺客气地说。
他再次心痛地看了看地上的东西，暗暗地跺了跺脚叹了一口气，掉转身怏怏地往门口那边走去。
“先生，哎，先生！”他没走出几步又让服务员给叫住了，那女孩从地上捡起他的手提包，用毛巾擦去上边沾着的酒水杂物双手递了过去，两眼却睁得老大，很惊奇似地看着他，好像是在参观远古时期的幸存怪物，“你忘了你的包了。”
他明显从那女孩子的眼中看到了某种轻蔑，可他并没在意，只是木然地接过那个只有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能看到的手提包，连声“谢谢”都不想说了。他早已习惯了人们鄙视的眼光，管自跟在众人的后头蔫蔫地走出了酒吧。
穷人命破，他边走边想着，莫非他真的就是生就的穷命，眼中见不得好东西么？
钱继之自然不会想到，那些当大老板的日子有时也未必好过，酒吧里这会就有人比他还丧气的。
毕有成闷着头坐在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几乎成了一尊泥菩萨，一手拿着一支烟一手拿着打火机却忘了点上，甚至好久好久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阿芳被他那呆滞的目光吓坏了，双手扳着他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他，“有成，有成，你怎么啦？你到底怎么啦？你可别吓我……”
“我……在那么多的人面前把脸都丢尽了，这下全完了！”毕有成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才哭丧着脸说，“阿芳，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就这种事情传得最快了，今后我……我还怎么出去见人，还怎么在场面上混呀……阿芳，你，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的呢？”
“有成，你……你可千万别这么想。”阿芳一时间也语塞了，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幽幽地说，“都……都是我……我不好，把你害……害成了这样。他……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那时候我刚到这边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只好在一家发廊里打工。我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的，又是在发廊那种地方，你说谁会真拿我当回事呢。那时节，谁都敢欺负我，谁都敢对我动手动脚的，只有他天天来找我，却对我挺好，还帮我打跑了几个老是来纠缠我的地痞，所以我……我就和他好上了……当时我也不知道他会是这种人，后来我发现他背地里干了好多伤天害理的事，我害怕起来，又没有人能商量，只好瞒着他偷偷地跑了出来。我是真的……没……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阿芳，别说了，以前的事怪不得你，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毕有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是说，今天我……丢人都丢到家了，你不觉得我很没面子吗？”
阿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阿芳，你……你倒是说话呀。”
“这……有成，说句实话，你以前是高高在上惯了，总是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样子，动不动就拉下脸来训人一顿，说得不客气点，简直就是个凶神恶煞。我倒觉得摔这一跤，对你来说未必是什么坏事，好歹也是算是个教训吧。”阿芳咬了咬嘴唇，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还没个害怕的时候？听说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张飞，还怕一个病字呢。别想那么多了，我看着倒是这会……让人觉得你还多了点人情味，觉得心里头踏实多了。”
毕有成攥紧了她的手，“真的？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阿芳拿开他手中的烟放进了烟灰缸，硬把他拉了起来，“走吧，你看大家都出去了，我们老闷在这儿会让人家看着笑话的，说你连这点事都经不起了。再说，刚才有那么多的人为你出头，你是场面上的人，总该去谢谢人家吧？”
“这……那好吧。”毕有成拉着阿芳的手站了起来，“反正已经是这样了，缩头是一刀伸头也不过是一刀，要死也来个干脆的，走吧！”
话虽这样说，毕有成还是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跟着阿芳站了起来。
“等等！”阿芳刚抬脚忽地又回过身来看了看他，说，“走吧，我们先回包厢去一下，把衣服换了，擦把脸再说。有成，你也别垂头丧气的了，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是上法场，你也给我拿出点精神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