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伯,我叫林珊,是负责这次旅游团的导游,刚才是您找我?”林珊赶着忙完了手头上的事,这才来到了陆伯平跟前,彬彬有礼地问道,“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噢,是小林姑娘啊,我正要找你有点事呢,请坐下来说吧。”正在看着舷窗外的大海沉思着的陆伯平听到问话,回过头来点点头说,“小林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我姓陆,叫陆伯平,本来是想上大门岛那边去的,没想到稀里糊涂地上错了船,跑到你们这船上来了。”
陆伯平还真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前两天,一个多年没见的当年的老部下突然带了许多东西登门拜访,一进门二话没说,他那看上去保养得挺不错的夫人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了起来,“老首长,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哪!”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下子给搞懵了,“有什么事尽管说嘛,何必这样呢?”
“我……我家那个不……不争气的小畜……畜生犯事了……”
他和夫人劝慰了好一阵子,才算让他们平静了一点。在老俩口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他总算明白了个大概,原来是他们的儿子在官场里混了些年头,居然混了个近千万的身家财产,结果东窗事发锒铛入狱,一家四口进去了三个。老俩口这才菩萨头上长草慌了神,不知怎么想起了他这个过气的老上级,是来求他帮忙说句话,想保住他儿子一条性命的。
“你们哪你们,儿子犯了这么大的事,鬼才会相信你们当初就一点都不知道。”他平生最见不得的就是那种“贪”字当头的人,一听就火了,“当初你们都干吗去了?咹?你们是觉得自己革命了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享享儿子的清福了,是吗?”
“老首长,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钱我们一定照退,砸锅卖铁也要如数补上,你就看在那孩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份上,救救他吧!”
“大丈夫男子汉,有本事做下了就得有本事担当,没这本事他当初怎么就敢去做?”陆伯平沉下脸来,毫不客气地说,“我的脾气你们知道,这种事谁犯的谁担着,我劝你们也别跟着瞎掺乎了,别到时候赔了儿子还得把别人也贴进去。”
尽管他一开始就把门关得死死的不留一点缝隙,可那老俩口还是整日里以泪洗面,甚至不惜屈膝下跪死死地缠着他,搞得他全家寝食不安鸡犬不宁。他实在没辙了,只好和老伴商量,到海岛上几个以前的老朋友那儿避避风头,顺便散散心。
他一向出门,车票行程都是事先由别人安排的,来去都有车子接送,从来不用自己操心,这一回因为怕张扬泄露了行踪,他谁也没惊动,悄没声息地提着点简单的行头自个出了门。谁知那个外地来的出租车司机不知是听错了还是没听懂他那杂七夹八的普通话,一送就把他送到了旅游码头。当时他没留意,反正那一溜儿码头看着也没多大区别,看到有人正在登船便跟了上去。站在船边迎接客人的几个工作人员居然也没人问他验票也没问啥,挥了挥手就让他过了关,他还以为可以上船再买票的呢。
就这么一差二错的,他稀里糊涂跟着人群就上了船。直到船开出去老远,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口气,他才知道自己是头一回当新娘就上错了花轿。
“陆伯伯,真对不起!”林珊听陆伯平把情况大概地说了一遍,真有点哭笑不得了。今天也真是大白天撞鬼了,怎么就一错二错连三错全凑到了一起,越错越离谱了呢,“这都怪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误了您老人家的事。现在船已经开出这么远了,您就是要回去,也只好等船返航时再随船往回走了。”
“呵呵,姑娘,你这就多虑了,我请你来可不是兴师问罪的。我反正是去玩的,到哪儿不是玩呢?”陆伯平笑了笑说,“你就给我补办个手续,该多少钱我给你补上,这不就结了?”
“谢谢你!陆伯伯。”林珊喜出望外地说,“我这就去给您办手续。”
林珊走后,他点上了一支烟,随手拉起舷窗上厚厚的窗帘,望着海面出起神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他们这些当年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出生入死打天下的人都还健在,都还眼睁睁地看着呢,这世事咋就成了这模样了?不过就一个小小的局长么,怎么就能耙搂出个千万家财来呢?记得那毛头小子当年也是一腔热血挺好的一个小伙子,怎么一进官场就成了让百姓寒心的大贪官了呢?那些管人管事管钱的人,整天喊着忙啊忙的,都忙些什么了?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国民党溃逃时,他和战友们截下了一辆国民党的运钞车,被炸翻的车子里滚出了无数的银元金条和美钞。战斗结束后,他们根据找到的装运清单清点缴获的战利品,金条和银元一个子儿都没少,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把那些诱人的财物藏点起来据为己有。
从那时候到现在不过短短的几十年时间,那种精神就已经被许多人丢得精光了,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如果那些已经长眠于地下的战友知道自己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竟会是这样一种令人寒心的局面,他们又该怎么想呢?
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别人挖我们的墙脚并不可怕,可要是我们自己的人也合起伙起挖自己的墙脚,那么这座房子真就有点岌岌可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