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建国显然心情不错。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迷彩服,大马金刀地斜靠在一张摇椅上悠悠然地晃悠着,左手指间夹着一支烟,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看着挺悠闲的,但行内的人一看他那躺着的姿势就知道,其实他就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猎豹,随时都可能像离弦之箭一般窜起来朝着猎物扑去。
他长得一副牛高马壮的身板,又有一身精壮的腱子肉,一举一动都显露出一种逼人的霸气,再配上一身古铜色的皮肤,看架势就知道是那种内行人说的“练家子”,三五个人的恐怕还真奈何不了他。尽管还是大清早薄雾朦朦的,他却依然戴着一副硕大无朋的墨镜,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谁也看不出墨镜后头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究竟在想些什么。
“先生,请问要来点什么吗?”一个服务生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旁。
他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噗”地一声将口香糖吐到了舷杆外落到了海里,“随便。”
“这……”那服务生也许是头一回遇上这种客人,不由得暗自吐了吐舌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就来杯咖啡?”
“随便吧。”骆建国毫无表情地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往小茶桌上一放,好象他生来就只会说这几个字,“你看着拿过来就是。”
服务生倒抽了一口冷气,拿起钱踮着脚尖走了。
阿强一听到酒吧开放的广播,肚子里的酒虫便几乎要爬出来了,忍不住到平台上来找骆建国。他刚上舷梯,一眼瞥见骆建国靠在那儿好像是睡着了,便跟一只猫似地悄无声息走到骆建国身旁,存心想跟他开个玩笑。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出手,骆建国已经闪电般地一手死死扣住了他右手腕的脉门,几乎使他半边身子都麻得无法动弹,唬得他说话都结巴了,“大……大哥,是……是我……”
“教训的就是你!别以为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能唬谁,少给我摆显生事!”骆建国收回手“哼”了一声,“不在包厢里呆着,谁让你跑出来的?”
“大哥,老闷在包厢里,我都快憋死了,让我到酒吧去坐一会吧。”
骆建国看了看他,从兜里摸出一匝钱递了过去,“去弄点啤酒茶点回包厢里吃吧,这节骨眼上你别给我惹事,要不当心我废了你!”
“好嘞!”阿强一听高兴地一蹦老高,转身跑了。
骆建国靠在那儿晃悠了一会,就让一声清脆的爆炸声给吓了一跳,一跃而起闪到了舷杆旁,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周围,一眼便发现了有一只箱子正在朝着下边甲板上的一个孩子砸去。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直到看见一个干瘦精练动作敏捷的老头飞身向孩子扑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陆伯平一扬手一起步,他就看出他的身手不凡,孩子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陆伯平接下来的一连串动作,快如旋风干脆利落,显然是个练家子,这使得他不由得对这个干瘦老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便倚靠在舷杆上仔细地打量起他来,直到陆伯平也朝他这边看来,他才起身回到了摇椅上,点上了一支烟。
看来这游轮上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骆建国陷入了沉思之中,似乎忘了手指缝里还夹着一支香烟,直到烟头都快要烫着手指了,他才猛地惊醒过来,随手将烟蒂往地上一扔。
俊俊到下边转了一圈没找到常洁,便拎着那支冲锋枪又跑了上来,正好在一旁看到了,就跑过来挺认真地看着他说,“叔叔,烟头不能随地乱扔,很危险的。”
骆建国抬起眼皮看了看,见是刚才在下边差点被箱子砸到的那个孩子,便仔细地端详起眼前这个穿着件肥大得几乎可以放进一头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兜兜的泡泡裤的小男孩来,好一会才弯腰捡起烟蒂放进了烟灰缸,“喝,小家伙,胆子不小嘛,敢管起老子的闲事来了。”
“这怎么会是闲事,”俊俊歪着脑袋理直气壮地说,“你乱扔烟头就是不对嘛。”
骆建国看了看眼前这个一点也不怕生的小男孩,忽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一把将他拎了起来举到空中,“小东西,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你以为你是谁,谁怕谁呀?”俊俊毫不在乎地摇晃着大脑袋,“不过你弄痛我了,快放我下来!”
骆建国忍不住笑了笑,把他抱到膝盖上,“小家伙,有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俊俊。”俊俊伸手就想去摘他的墨镜,却让骆建国给阻止了,“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骆建国攥起钵大的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猜猜看。”
“我看你象电视里头的那个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鲁智深。”俊俊歪着脑袋说,“要不以后我就叫你花和尚叔叔好了,行吗?”
“小家伙,还会给人家起浑名哪。”
“这算什么,我们班里有些同学的外号才叫绝呢,流氓兔、奥特曼、懒鬼、癞皮猪,还有叫本_拉登的呢,怎么着,够酷的吧?”
骆建国愣了一下,“酷?酷是什么意思?”
“俊俊,俊俊!”他摇头晃脑地正想解释,下边传来了常洁的叫声。
“我妈妈叫我了,我得走了。”俊俊滑下他的膝盖边走边说,“花和尚叔叔再见!”
骆建国也跟他挥了挥手,“再见!”
他又点上了一支烟,若有所思地看着俊俊的背影。
如果不是那一连串的变故,他的孩子现在也应该挺大了,一定也是个象俊俊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楞头青。可是,现在他却连一点他们的消息都没有,甚至连电话也不能打,也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但他知道自己一定给她招来了不少的麻烦。这么些年来,唯有在想到她的时候,他心里不免会有一种深深的歉疚。他知道,他欠她的,只有下辈子才能偿还了。
小迟从舷梯上来,正好遇到那个服务员准备给骆建国送咖啡,便上前把托盘接了过来,笑了笑说,“这人看着挺有型的,还是我送过去吧。”
她端着咖啡蹑手蹑脚地直到骆建国身边,把找回的钱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时,轻声细气地说,“先生,这是您的咖啡,这是找您的钱,请点一下。”
骆建国抬头朝她看了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抓起桌上的钱捏了捏,随即塞进了口袋里,用拿烟的手朝她微微地摆了摆。
小迟一声没吭,悄没声息地退了下去。
一顶大盖帽刚出现在楼梯口,骆建国便注意到了,他眉梢一抖,将手中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右手顺势伸进了裤兜。
上来的是游轮的保安。
骆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口香糖,剥去包装塞进嘴里,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正想随手往地上扔去忽地又停住了,转而将它放到了茶桌上的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