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来长沙就有三个月了，整天稀里糊涂地混日子，连近在眼前的岳麓山都没有去玩过一次。不管是心情好还是不好，都没有这个兴趣。难怪会有“四十不惑”的说法，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了吧，以前那么喜欢做的事情和多么喜欢的东西都不能勾起你的欲望了，活着好象变得简单了，仅仅就是活着而已；可是，生活同时也变得更复杂了，活着已不仅仅是活着。

    坐在芙蓉路街口的楼房里，看着老公他们悬在外墙的绳子上往墙上钻眼，然后又把大铁管子挂上去。几个男人，老吴、小苏和小王等，不过五、六个人，每天都干得汗流浃背。李老板和秦姐只管来回运东西，也忙得不可开交。大宝小两口已经回盘锦了。自从老范他们走了之后，人手就一直不够，所以连小王媳妇都上阵了。我是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废物，就算忙成这个样子，也没人打我的主意。所有人都忙着，我在一边坐着，成天对着窗外的坡子街发呆，不知那个抽巴小老头该怎么讨厌我呢。

    我发现这些人里就数小老头干活最卖力。他总是干完一样活，不等别人吩付，便立即自己找点别的活干，直到有人再找他干活时为止。他一刻都不让自己闲着，虽然身单力薄，但活干的还是不少的。这些人里面就数他的工资最低，我老公一天的工资比他三天的都多，可他好象从来不在意这些，只知道一味地干活。我老公近来也在背地里夸过小老头几句，这是个不小的变化。

    我现在知道我过去是多么浅薄了。我竟然能嘲笑小王和他哥只知道生孩子，还说这样低素质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废物。我懂得什么呀？他们这些人一味的生孩子并不是他们思想守旧，也不是他们有多爱孩子，实在是因为生活所迫，如果仅有一个孩子的话，等他们老的那一天，他们真有可能会无依无靠，因为一个孩子真的没有能力照顾父母两个人，象我姐姐把自己完全栓在小薇身上，让小薇苦不堪言一样。不多养几个孩子，老了又没有养老金的话，衰老就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

    小老头拼命地干活，付出的完全比他得到的要多，不知道他是不是希望老板能因此给他加薪呢？如果他真这么想的话，那他只能失望了，他就是累到吐血，秦姐也不会给他多加一分钱的，至多不过是夸他两句而已。

    天气一天比一天地凉了，晚上睡觉时已难抵寒意。我们只有一床被子，每天夜里都得紧紧靠在一起才能不至于挨冻。老吴他们这些人用的都是秦姐给买的垃圾棉被褥，又薄又不干净，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挺过来的。

    这天老公回来告诉我一个新闻。小王被老板扣钱了，原因是老板发现了他偷着卖废铁管子的事。

    “老板咋知道的？该不是有情报员吧？”我笑着说。

    “你是说我告诉老板的？我才没那么无聊呢。是看大门的老头告诉老板的。”老公不屑地说。

    “那老板怎么收拾的他呀？光是扣钱吗？”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让小王害怕的？你以为他还怕别的吗？”

    “也是，除了扣钱，李老板还能把他咋的。”

    “呵呵——这才叫报应呢。他把老范给治了，这回轮到他自己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家呀？”

    “回家？干吗回家？”

    “都出这事儿了，他还好意思呆下去吗？”

    “他才不会走呢，走了上哪儿挣钱去呀？再说现在活正忙，人手又不够。”

    “呵，那他真行，为了钱啥都不顾了。老板扣他多少钱？”

    “不清楚，好象是他媳妇这个月算是白干。”

    “呵，这倒霉媳妇。”

    “整不好，小王还得怀疑我们呢。”

    “可不是。谁叫你老是找人家的茬来着。”

    “他爱咋想就咋想，反正我从来都是明人不做暗事，我是问心无愧的。”

    “你是问心无愧，可人家不这么想呀。”

    “那我就管不了了。”

    “没准小王会报复你呢。”

    “他敢。就算报复也该找老板去报复，又不是我扣他钱了。”

    “他才不会恨老板呢，要恨也是恨别人。只是不知道他以后还能不能溜须老板了。”

    “他就那个死德行了。”

    马脸媳妇真有修养，一个月的工钱被扣光了，照样天天上班干活，照样看到李老板和秦姐就咧开大嘴、呲着黄黑的牙笑。小王虽不象以前那么横了、傲了，但雄风不减，对老板以下的这些人仍旧不服不忿，而且也一点没有因为被扣钱而影响工作热情。小王他哥更是不受丝毫影响，仍旧整天累死累活地干。看着他们这一家人，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生存。和肚子比起来，脸面算个什么呀。脸面、尊严能当饭吃吗？有那闲功夫计较面子上的事，还不如美美地睡上一觉，攒足了精神明天再干，只有这样才能有饭吃。再说，想想家里那一张张“敖敖”待哺的嘴巴，哪儿还有闲心合计那些屁用不顶的脸面之类，有饭吃才是硬道理。这是谁说的话来着，怎么这么耳熟？算了，爱谁说谁说的吧，咱老百姓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民以食为天。

    我现在理解小王他哥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了。和他们比起来，我可能真是个废物。整天懒洋洋的，除了吃饭之外，看不到我干过别的事，还穷讲究，天天浪费水洗好几遍澡。这样的女人要是搁在农村里，肯定会被村里人骂个臭死。看看人家那些农村女人，哪个不是象男人一样能干呀，炕上炕下、屋里屋外、田间地头，女人都象男人一样地干活呢。看人家小王媳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走路都能被风刮跑，但人家哪一天也没少干活呀。象我这么个白长了一身肥肉，却啥事都不干的傻女人，白给人家小王他哥，人家都不会要呢。哈哈——

    那天给大姐打电话，问了问姐姐娘俩的事，大姐说道，以后不用管她们了，那娘俩现在过的还算不错，挺长时间没去大姐家混饭了。这就说明她们过的还行，既然她们不来折腾咱们，咱们何苦上门去管她们。这一席话让我无话可说，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态，都巴不得那娘俩别来自己家搅和才好。谁不愿意过清静日子呀？至于那娘俩靠什么活着，才没人愿意去关心呢。不是我们这些做姐妹的心太冷漠，实在是被这个精神病姐姐闹腾怕了。她不犯病时还好，不过是嘟嘟囔囔、比比划划，一旦发作起来，十个大男人也按不住她。她抓住谁就打谁，得到什么东西就摔什么东西，唉，任是谁也会受不了她。

    “你知道小薇现在在干什么工作吗？”我问。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她爱干啥干啥，她爹都不管她，咱管她干什么。”

    “可是、可是小薇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呀？”

    “她——那也不能怪咱们，要怪就怪她爹去吧。”

    唉，真的不敢去想小薇的未来，摆在她面前的人生路会是怎样的歧曲坎坷，她能一路平安地走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