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cument.write(' 真受不了,走了个老范那样的,又来了小王他们这样的。而且,老范不管怎么脏,人家也不跟我住在一起,我不用去看、去闻,可这个小王的媳妇却要跟我住在一间屋里,真是要命。
晚上,我洗过了澡,只穿着短衣短裤靠在床上,老公已经去那间屋去了,小王的媳妇一会儿就要过来睡觉。我也已经把两张床分开了。不一会儿,有人轻轻地推门进来了,声音轻得就象溜进来一只猫。
“你来了。”我冲她点点头。这张细长又弯曲的马脸怎么看怎么让人难受。
“嗡。”她应了一声。声音好轻柔,又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可是,我宁愿她不要向我笑才好。她长了一张奇大的嘴,笑起来露出一口长满了黄斑的马牙,更是让人惨不忍睹。我顾不上礼貌了,不等答话,就把脸扭开了。
“嗡嗡——嗡嗡——”她跟我说着什么,可在我听来都是这种声音,我没法听懂她说的是什么,她大概是河北人,一口轻细的声音听上去不象是她这么高大的女人应该有的。
“你就睡那张床吧。”我指了指床。
“嗡。”她答应了一声,讪笑着走到她的床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我怕她拘谨便不再看她,顾自低头摆弄着新买的小半导体。渐渐的一股又象汗臭又象烟草的味道飘进我的鼻孔里,说不太清楚,又有点象是稻草的味道,跟老范身上的味道差不多。我不由得向那个女人扫了几眼。她的头发硬硬地贴在脑袋上,一看就是多日没洗的了,黑瘦的皮肤瞅着就不干净,不知道是几天没洗澡了。天气虽然不象上个月那么热了,可还是有近三十度的高温,我只穿着短衣裤还觉得热,她竟然穿着一条长衬裤和短袖衬衣。她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好象怕被人偷窥去什么似的。她那露在外面的细胳膊,就象两根干柴棍子,腰身更是细得好象一把就能握住似的。不敢再多看了,一来怕她多心,二来也怕自己夜里做恶梦。不知道人们怎么都认为瘦是美丽呢?可看了她,我只觉得瘦太可怕。我要是男人,我可不会想要去摸这个女人一把,那么骨瘦如柴的身体碰一下非做恶梦不可。
“你家的孩子多大了?”我问。
“嗡——五岁咧。”她还是用细柔的声音说道。
“还没上学吧?”
“嗡——上咧。”
“这么小就上学了?”
“嗡——”
接下来我们就不再说话了,因为我们都有点听不懂对方的话,说起来和听起来都费劲,所以都没兴趣再说什么。这时候,小苏推门走了进来。
“有报纸吗?给我看看。”
“在那边凳子上哪,自己拿。”我指了指凳子。小苏拿了报纸转身走了。
我在低头的一瞬间看见马脸女人正带着责怪的神情看着我。我怎么了?我有点不知所措,低头一看才知道,我的两条胖腿都露在外面。原来她是在怪我不知检点呢。我不免有点好笑,这有什么呀,我要不是身材不好不能向人展示的话,我还要穿着三点式上街呢,再说在长沙的这一夏天,我看过多少穿短裤的女人呀,那些女人除了不该露的地方之外,什么不敢露呀。真没见过这些农村人,封建得要命。难怪她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还穿着长衬裤,敢情是怕泄了春光呀。呵呵——
马脸女人躺在床上了,我还以为她能去卫生间冲洗一下呢,她竟直接就睡觉了,这一宿的味可真够我受的了。我也面朝里躺了下来。不过,这一宿我们俩都没睡好。我的鼻子受罪,她的身体受罪。因为她没有蚊帐,被蚊子骚扰了一夜。幸亏不是男人来骚扰她,否则她非自杀不可。她硬是开了一宿的灯,几次三番地起床打蚊子,一直折腾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就轻声细语地问我哪里有卖“嗡腥”的。我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嗡腥”是什么东西呀,我从来没听说过呀。我苦思幂想了半天才弄明白,她原来是在问我哪里有卖蚊香的。
小王他们三人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在食堂里吃饭了,他们早上在包子铺买上四、五块钱的馒头,然后一整天就只吃这些馒头,伴着一点咸菜和奶粉什么的。不管人家干净不干净,这种吃苦的精神还是比我们强多了。我们这些人可过不了这样的日子,就象小苏兜里只有五十块钱,还照样吃食堂呢。只靠馒头充饥,我们可受不了。
我有一次往家里打电话,婆婆告诉我,女儿跑大姨家去了,几天不回来,她已经管不了这孩子了,让我看着办。我急忙往姐姐家打电话,是小薇接的。
“你现在做什么呢?”我问。
“前几天在商店里干过,现在又找不着事了。”她答道。
“你妈有消息吗?”
“没有,我真担心她。现在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不知道她能什么样呀。”
“唉。算了,别难受了,你妈不会有事的。她也不是跑了一次、两次了。”我把女儿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这次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
“是的,我以后说什么也不回去了。等我妈回来,我就和她在这里一起租房子住。以后就是要饭也不回去了。”
“哦——那你爸他——”
“他爱咋样咋样吧,跟我们无关了。”
“哼,这个混蛋——他这个东西就得这样对他。我敢打赌,等赶明儿他死的那天,肯定得臭在屋里、烂在屋里,没人给他收尸的。啊,小薇,你别怪我的嘴损,他就是这样的人么。”
“我不怪你,老姨。我爸确实太气人了。我妈这次拿钱跑了是不对,可没见我爸那样的,说起别人的错来没完没了,谁要是说他一句,那就成点了炸药了。他说起谁来都是咬牙切齿,谁都不对,谁都不好,这世上的人都欠了他的债、都对不起他。听他说话别提多气人了。”
“那你怎么没顶他几句?”
“我顶了,我说这个家成了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他造成的,还说是个人就比他强!”
“太好了,就应该这么说他,那他听了以后怎么样?”
“他让我滚。就这么我就出来了。我真不想回去了,跟我爸在一起能把人闷死。再说,在那边也没法活了。”
“唉,那你就在这边住着吧,以后慢慢的再找个对象——”
“这个我倒不敢想了,有谁会要我这样的。我只要能和我妈过好就行了。”
“你怎么这么自卑?你难道比谁差吗?你又年轻又漂亮,干吗不找个好对象?你没生在一个好家里,那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谁要是要了我,就得接受我妈。以后,我不可能再让我妈跟我爸过了,我要带着她过。”
“真难为你了,小小年纪的——”听了小薇的话真让人心酸。这孩子活过的这二十四年里,只有最初的十年还算是人过的日子,自从妈妈得了精神病,她就成了流浪儿了,没人疼、没人管的,她打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吃饱喝足、无忧无虑的时候了,她在我们这几个兄弟姐妹家里东家混一天、西家混一顿。常常要看着别人的脸色吃饭,有时候,我们不注意话说重了一些,她就一个人偷偷地哭。现在想想真对她有许多的愧疚之心,尤其是我,我因为讨厌她爸爸,便连她也讨厌起来,对她一直是爱搭不理,很少关心过她。这孩子就象是路边的野草一样默默地、不受人关注地长大了。象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哪一个不是在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享受着这短暂又美好的青春年华,可唯独她——唉,命啊,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有了迷信的想法。人肯定是有前世今生的,要不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痛苦和忧伤?要不怎么会有人欺负人,又有人受罪呢?我姐姐上辈子一定是欠了那个混蛋的债,所以这辈子做了他的老婆;而小薇肯定是欠了她妈妈的债了,所以才做了她妈妈的女儿。那下辈子应该是那个混蛋遭报应的时候了——不过,还是但愿他别加入轮回吧,老老实实地在地狱里呆着吧,别再到人间害人来了。
“你别担心你妈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开开心心的别生病才好。”我说。
“我知道,老姨。我的身体棒极了,你在长沙要多小心呀——”
“好,你这当姐姐的要多替我管管我家的那个小妖精。”
“啊,我知道,哈哈哈——你怎么管人家叫小妖精,多难听。其实她可懂事了。”
“懂什么事,她能赶上你一半就行了。”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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