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关骑营地,后院池塘凉亭中,一个窈窕婀娜的妙龄少女正倚在石桌旁,双眼无神的望着远处,似乎在企盼着什么。
这个少女便是思念着雪见的茑萝,此刻她美丽绝伦的脸苍白而憔悴,满是落寞的神情,眼里是沉沉的忧郁。
自从传来雪见坠崖的消息,茑萝可说是悲痛万分,自己从小便是孤儿,只有雪见真正待自己好,被人欺负时雪见总会挡在她面前,一想到从此以后,便再也看不到雪见,心里就如刀绞般痛苦。
想到这,她赶忙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雪见不会死的,她答应我的,她一定不会死……她怎会死……”
邝平走进庭院,自从那天逃回来后,他内心一直是极愧疚的,对雪见愧疚,对茑萝愧疚,甚至对自己感到愧疚。此时见茑萝这般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茑萝姑娘……”想要安慰茑萝几句,却实在找不出言语。
茑萝怔怔的抬头望了一眼,转又低下头,小声道:“邝大哥,雪见不会死,对不对?”
邝平硬着头皮点头道:“是,我并未亲眼瞧见她死了,只是坠下山崖,也未必会死。”
茑萝并不再说话,一脸惆怅的望着天空。
正尴尬间,自院外走进一位一身白衫的公子,风度翩翩,好不英俊,径自走进院内,十分不客气的瞧着他两人。
邝平心下奇怪,这宓关骑营地,岂是寻常百姓进的来的?这俊公子既能进来这里,恐怕不是什么寻常人物,莫非是高官显贵人家的少爷?
正欲开口问,那公子从怀里取出一样物事,邝平一见到此物,可是惊得不轻,此物正是伍子胥当日遗下,而雪见带走的宓关骑兵符!
邝平忙接过兵符,仔细检查,确是真的,满眼疑惑的望向那神秘的公子,道:“敢问公子如何得来?”
那俊公子随口答道:“自山崖下拾到。”
话音还未落,茑萝忙几步奔走过来,捉住那公子的双手,泣道:“你……你可见到一个女子?”
那公子闻言,眼珠咕溜溜一转,随即笑道:“我只见到此物,并未见到什么姑娘。”
茑萝越哭越急,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一张倾国容颜此刻被泪水浸满,一种说不出的幽怨,让人看了,甚是怜惜。
那公子见茑萝一副梨花带雨的神情,似有怜惜之意,叹了口气,朝茑萝道:“茑萝姑娘莫要哭,小子这便将你想要的人带来。”
此言一出,茑萝、邝平二人都是一惊,这位公子适才还说捡到兵符时不曾见到一个姑娘,现在又说要将人带来,究竟是真是假?
正疑惑间,那公子自怀中摸出一块锦帕,将脸上的化装抹去,转过身来朝二人嫣然一笑,道:“怎样,小子是否说话算话?”
邝平惊呼道:“雪……雪见姑娘?”
茑萝则是整个人呆楞在那里,痴痴的望着眼前人,“雪见?真的是你,我没有看错吗?我是否在做梦?”
雪见也是心里一阵酸楚,这段时间来,她心里也是想念茑萝的,眼睛一红,两颗泪珠落下来。
“茑萝,我回来了。”
茑萝上前紧紧抱住雪见,像小孩子般哭起来,口里呜咽着不住说些听不清的话,雪见轻拍着她肩头,道:“好姐妹,我再也不会扔下你了。”
茑萝哽咽着道:“你可真狠心,居然扔下我自己去捉山贼,若是你真有什么不测……”
雪见安慰茑萝道:“我怎那么容易便死?若是那山崖跳下去会有生命之忧,我也不会跳下去了。”
当然,实际上并不是这样。那山谷确是深不见底,若是换了旁人,那样高的地方摔下去,定然摔得粉碎,尸骨无存。
雪见当日自崖上跳下,下落了半盏茶的工夫,居然仍是望不到底,雪见当时心下绝望,知道自己命将休矣,几乎要闭上眼等待死亡来临。
就在这一刻间,忽见一只大雕飞过,雪见忙伸手去抓那大雕,一只手捉住雕爪,大雕当然不可能拉着雪见飞起来,一番挣扎间,拼命使劲扇动翅膀,竟是拉着雪见在空中滑翔了一阵。雪见知道它也是一样不想死,不禁苦笑道:“雕儿啊雕儿,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那你便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飞吧,如果你还有力气的话。”
雪见当然不知道雕是不吃奶的,哪里来的吃奶的力量,先前大雕可是拼了命的飞,也拉不起雪见,眼看就要和雪见一起坠下深谷,忙朝雪见捉住自己爪子的手狠命叼了几口,雪见手上吃痛,险些要松开手,可这一松手,就连最后一丝生机也没了,忙咬牙忍痛,死死捉住大雕的爪子,无论它怎样使劲叼,也不肯放手。
大雕毕竟不是《神雕侠侣》中的神雕,要载着人飞是不可能的,被雪见捉住爪子,挣扎过一阵后,便再没了一点力气,与雪见一同朝着深谷坠下去。
不管怎样说,扔是减缓了些下坠的速度,雪见琢磨着,事情似乎也不是很糟。
终于,雪见望到了深谷的底端,很遗憾的是,不远处的确有条大河,可仍离她下坠的位置远上许多,而自己的正下方,却是一片草地,雪见只盼这草地足够松软,摔下去自己不要摔得粉身碎骨,连死了也留不下个全尸。
正此时,居然像武侠小说写的那样般,出现了棵救命的老树,雪见正落在树枝间,雪见眼疾手快,忙伸出另一只手捉住树干,借助腰力,用力一荡,树干啪地一声脆响,立时折断,雪见的身体也直朝崖壁荡去。
雪见心里暗暗祈祷:苍天啊,雪见可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平日里善事做的不够多,若是这次能死里逃生,必定日行一善,可不能教我这样死掉。
使尽全身气力,双足一蹬崖壁,朝不远处大河的方向落去。雪见闭上双眼,她实在没有勇气面对这生死的瞬间。
“噗嗵”一声,浑身只觉冰凉透骨,毫无防备的呛了一口水,雪见却是几乎喜极而泣。用尽了力气的雪见,终于昏迷了过去。
而后,又被伯牙救回,到此这两个多月来的事情,雪见原原本本的讲了给二人。
说起这个义父,听雪见讲的十分有趣,茑萝也不时发出阵阵笑声,雪见说起要茑萝也认了伯牙作义父,茑萝忙点头同意,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谁不想有个家。
“雪见姑娘,这两个多月来,你可知道茑萝姑娘日日思念着你……”邝平忙道,接着把自己和几名重伤士兵逃回来的时候讲给雪见。
“是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雪见正色道,“这次的劫牢,并非那样简单,恐怕此事背后,有其他的阴谋。”
邝平讶异道:“我上次已十分怀疑了,他们竟杀掉同伙。”
茑萝忽然想起,拉过雪见,道:“雪见你怎这副打扮?”
雪见得意道:“怎样?是否风流倜傥?”
邝平会意,忙接下话头道:“他们上次灭口没有成功,若是发现雪见姑娘还活着,定是不会放过,现在雪见姑娘没出现,倒是出现个雪见公子,他们当然不会发觉。”
雪见赞许的看了邝平一眼,随即道:“邝大哥果然机智,我正是怕与他们撞个正着,是以假扮男装。”
一旁的茑萝咯咯一笑,打趣道:“公子好生英俊,不知怎样称呼?”
雪见与茑萝施了一礼,故意粗着嗓子答道:“小子俞雪剑,家父乃晋国俞伯牙,因与上国修好而来。”
这时有士兵进院内,听得谈话,忙奔走过来,恭敬的朝雪见施礼,道:“原来阁下竟是晋国上大夫伯牙公的公子,家父是爱好风雅之人,尤其喜歌词音律,对伯牙公甚是崇敬,不想他老人家却因病早逝……”说到伤心处,涕然泪下。
雪见于心不忍,忙扶起他,叹气道:“家父年事已高,喜欢清静,若是不嫌弃,小子愿前往拜祭令堂,焚香抚琴,告慰在天之灵。”
那士兵听后,感激涕零,当即跪在地上,道:“倪志黠多谢公子,家父虽不曾听到伯牙公的神技,但如今得伯牙公真传的俞公子愿抚琴拜祭,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必定欢喜得很。”说罢,重又跪在地上,重重的叩了三个响头。
雪见忙再扶起他,连连叫道:“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应当的,你不必感激。”
茑萝轻轻拉了拉雪见的衣袖,低声在雪见耳边道:“我倒是很想知道,雪见你这些日子,究竟得了俞伯牙多少真传呢!”
雪见不禁郝颜,惭愧道:“皮毛,皮毛而已。”
准备了一番,雪见暗中将兵符归还给邝平,教他代理宓关骑营地的事务,将伯牙精心为她打造的瑶琴装入桃木盒子,命人抬着,随那名叫倪志黠的士兵去到其父亲的墓碑处。
命人将墓碑附近打扫干净,上供焚香,准备妥当后,雪见自暗红色的桃木盒子中,将瑶琴取出,将琴弦调整后,沉思片刻,想到伯牙与钟子期知音相会,心念一动,抚琴一弄,一缕悠悠的琴声飘出,丝丝琴音入耳,时而如喷珠吐玉一般,悠扬神伤,凄凉萧瑟,正是孔仲尼叹颜回。
这一曲弹罢,众人皆沉醉,茑萝惊叹得眼珠也差点掉下,忙过来拉住雪见胳臂,叫道:“雪见,雪见,你竟然还有这样的能耐,有空定要教给我!”
众人一楞,心道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一点礼教也没有,虽说楚国民风朴实,但男女毕竟有别,怎能公然这样拉拉扯扯,说话也这般没有礼貌。
雪见为免众人起疑,忙起身,推开茑萝,作严肃状,道:“茑萝姑娘,雪剑并无甚能耐,只是雕虫小技罢了,若是茑萝姑娘想学,这是没有问题的。”
茑萝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可又明知雪见是女儿身,感觉总是怪怪的,吐了吐舌头,站到雪见后面,不再作声。
这恰好在众人眼中,是姑娘家害羞,这才躲起,也便猜想此二人关系必定非同寻常,见那姑娘似乎与俞公子早便相识,甚至还很熟悉,这二人想来会是一对金童玉女了。
这想法若是教茑萝和雪见知道,定是要笑掉大牙的,可众人看来这“雪剑”公子风度翩翩,谦逊有礼,刚才抚琴奏乐,已是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想必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一个男人完美到这等程度,只有崇拜和羡慕的份,怎还会有人去怀疑其它?这一曲惊艳,不知有多少少女从此对这神秘的“雪剑”公子献出芳心。
此时的茑萝和雪见对于这些,却是毫不知情,也绝不会想到,茑萝本就是个天真善良的姑娘,此刻雪见活着回来,她心中是没有任何牵系的,只是雪见心里还有一个结。
雪见所想的,当然是伍子胥被陷害,从劫狱到灭口,这一连串的事件,自己是从头到尾被牵连进其中,现在想摆脱也是摆脱不了的,若是不能查出事情真相,解决隐患,恐怕始终都会被敌人暗中注视,实在不能安心。
也许,俞伯牙的公子,这个身份,方便得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