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手里攥着一块方巾,不时擦拭去眼角的泪痕,尽情哭出来后,现下反而轻松了许多。
伯牙一捋长须,叹息道:“是了,怪不得从初见你时,便一直觉得你忧郁非常,只是压抑在心中,不肯表露出来,是以越积越深,若不是方才你与我说出来,谁能想到一个小小姑娘家,竟这样不易。”
“说起来,我也只是自讨苦吃,不然也不会差点连命也丢了去。”雪见说到这,心里一酸。
伯牙思索一阵,小心翼翼道:“我虽位列晋国高官,但其中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却不是我所希望,正因如此,我才愿意迁居楚地,寻了一处清净之地,也闲来快活,只是我并无子嗣,想来也算是一大遗憾,若雪见姑娘不嫌弃,不如让我老头子,来极尽为父之道,如何?”
雪见一楞,抬手望向伯牙,眼前这位老人,须发尽白,孤寡一生也着实可怜,加上自己从小便无父无母,从未体会过一日为人子女的感受,每当见其他小孩子有父母疼爱,便嫉妒的不得了,而自己从小到大,真心待她好的,除了茑萝外,也只有眼前的老人,自己也确是应该好生报答,只是事发突然,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伯牙见雪见犹豫许久,并未开口,不由哀声道:“罢了,罢了,既然雪见姑娘这样为难,我也不便强求……”
雪见不由暗骂自己道:雪见啊雪见,你可真是笨得糊涂!这世上还有几人肯真心为你着想,又有几人待你好过?俞前辈这样待你,你又如何报答他?
心里当下决定下来,“扑嗵”一声跪在地上,实实在在的朝伯牙叩了三个头,这才抬起头道:“义父,从此以后,雪见便是您的女儿,雪见纵然尽此一生,也无法报答您的恩情。”
伯牙忙上前扶起雪见,喜极而泣,立时唤小童拿酒来,一连痛饮三大杯,哈哈大笑道:“我俞伯牙从未敢想过,竟会有这样优秀的一个女儿,就是现在死了,也便没有遗憾了。”
接着入房内亲身捧出瑶琴,端坐下来,朝雪见道:“从今往后,我要教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将我毕生所能,尽授于你。”
雪见不禁郝颜道:“我自小连书也没正经读过一些,连识字也是说书先生闲来教的,至于琴棋书画,便是连碰也不曾碰过。”
伯牙稚子之心仍存,哈哈一笑,打趣道:“我俞伯牙的女儿,当然得是才女,不过若是太优秀了,只怕将来找不到配得上你的人家,这倒如何是好?”
这两人的性子倒是极合得来,虽两个多月来一直以父女相称,却是没有半点拘礼,相处极为融洽,就是亲父女也不过如此而已。
虽短短两个把月,雪见已经弹得一手好琴,悟性之高,让伯牙不得不心服,想到雪见日后在此道上的造诣,必定超越自己,心里不禁欢喜,俞氏的这门神技,真是不愁发扬光大了。
但让伯牙头痛的是,雪见的字,却是写得不堪入目,无论怎样纠正她,却是很难有进步,对于此,雪见的说法是:拿兵器拿的多了,拿笔实在别扭得很。
问及以往的事情,雪见便毫无隐瞒的说出来,只是对于某些词语,让这两千多年前的人实在难以理解。
“戏班……戏班就是耍些花招,表演些漂亮动作给人看,大致是这样了。”雪见只得这样解释道。
伯牙不禁感叹道:“如此说来,你的家乡人人皆尚武,莫非是秦国境地?”
雪见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看来将这些事情解释给古人知,实在是太困难,于是只好道:“小地方而已,谈不上什么尚武,至于是否秦国境地,我不常出门,这些事情倒是一概不知的。”
“那你是否想过回去家乡呢?”伯牙终于问到这个问题,雪见一楞,却是不知该怎样答才好。
“回去……?”雪见苦笑道,“怕是回不去了,就算回去又怎样?还不是孤单一人?”
伯牙微微点头,又迟疑道:“那今后你想要何去何从呢?总不能待在这里,陪我老头子一辈子吧?”
雪见想到这,心里有些黯然,就她本人的意愿,她是愿意留下来的,可想到茑萝还在宓关骑营地,自己无论如何得去找她,不然茑萝会以为自己已经丧命悬崖,何况茑萝自己是不会照顾自己的,外面兵荒马乱,实在是放心不下她。
况且伍子胥的事情,自己是有些担心的,祸端也是自己闯出来的,总要回去交待才是。
决定已下,雪见不禁澘然泪下,上前扶着伯牙道:“义父,雪见实在舍不得离开,可有些事情,我是要去做的,等事情了结,我定会马上回来这里,陪义父弹琴作乐、把酒言欢。”
伯牙不住点头,捻须道:“人生中有些东西,自是一定要去追求的,有些事情,也是一定要完成的,不然你留在这里,心中也总有不快,待你心无旁挂时,再回来这里,义父就在这里等着你。”
“义父……”雪见强忍住泪水,斟了一杯酒给伯牙,道:“雪见一定会回来,一定!”
伯牙虽心中不舍,面上却是一副欢喜的样子,哈哈笑道:“明日一早,我送你出谷,一路抚琴奏乐,送你上路,实在妙极!”
雪见忙道:“这倒不必,山路崎岖,义父要珍惜身体。”
伯牙皱眉,佯装不悦道:“你以为义父老得走不动了么?”说罢,一面大笑一面自房内取出珍藏的瑶琴,道:“这瑶琴名为焦尾,伴我半生,如同我的挚友一般,明日一早,让它与我一起,送你上路。”
雪见心里暗道:义父待我这般恩重,我可不能忘恩负义,待事情办完,不如将茑萝也带来这里,茑萝既是与自己情同姐妹,不如让义父也收了茑萝做女儿,这岂不是美事一桩?往后便长居于此,不理外面纷扰,也过得清闲。
当晚,雪见收拾了行装,备好些刀币在行囊中,将伯牙换洗的衣裳整理妥当,这才躺在榻上,虽已夜深,却心绪万千,怎也睡不着。
待到日出东方时,雪见早已起身,梳洗一番后,进入房内,着了男装,头发也束于脑后,一袭白衣,确是风度翩翩。雪见此举完全是为免再度遭到伏击,若是再来一次,雪见可不敢保证能再逃过一次。
推开房门,从里走出一名美公子,伯牙先是一惊,随即细看,大笑道:“睡了一夜,怎变成男子了?”
雪见故意压低嗓音,道:“义父看我这身装扮,学得像也不像?”
伯牙捧腹道:“像,能扮得如此惟妙惟肖,是否费了一番工夫?”
雪见这才放心,道:“也并没有费多大工夫,只是材料有些难寻。”
伯牙拉住雪见道:“女儿,这一手易容功夫,待你回来后,我可要跟你好好学学,实在有趣之极!”
雪见笑道:“一定,义父真的要亲自送我?”
“那是自然!”伯牙捧起瑶琴,连侍奉的小童也吩咐留在家中,两人就这样朝谷外走去。
一路上风光无限,山水如画,伯牙本是个风雅之人,此刻来了兴致,当下找了块青石,端坐下来,便抚琴奏乐,雪见便站一旁,欣赏这山水风光与天籁之音。
这山谷可谓是天公之作,鬼斧神工,谷旁古树虬枝,如铁壁挂画,谷内怪石异草,似丹墀仙境,远处群峰峥嵘,阳刚劲露,台壁交错,苍溪水湍,流瀑四挂,峰、峦、台、壁、峡、瀑、嶂、泉姿态万千。本是静谧之处,却又飘扬着阵阵琴声,正与这美景风光相融共鸣,仿佛如登仙境。
正陶醉间,曲犹未终,指下“刮刺”的一声响,琴弦断了一根。伯牙大惊,转头朝雪见道:“方才来时,你可见有人走过?”
雪见迟疑道:“这里四下并无人家,方才来时,也并没有人走过……究竟是什么事情?”
伯牙惊讶,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庄,或有聪明好学之人,盗听吾琴,所以琴声忽变,有弦断之异。这荒山下,怎会有听琴之人?莫非是有仇家差来刺客,不然,便是贼盗伺机来劫我财物。”
雪见正要四处搜寻,忽然听岸上有人答应道:“大人不必见疑,小子并非奸道之流,乃樵夫也。路过此处,闻君雅操,便停住听琴。”
伯牙尚有疑心,道:“山中打柴之人,也敢称‘听琴’二字!此话未知真假,我也不计较了,雪见,叫他去吧。”
岂知那人却固执得很,不肯离去,在崖上高声道:“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大人若欺负山野中没有听琴之人,这荒崖下也不该有抚琴之客了。”
此言一出,伯牙一楞,见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个听琴的,也未可知。忙起身朝崖上问道:“崖山那位君子,既是听琴,站立多时,可知道我方才所弹的,是什么曲?”
那人答道:“小子若连这也不知,还听什么琴了。方才大人所弹,乃孔仲尼叹颜回,谱入琴声。其词云:‘可惜颜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鬓如霜。只因陋巷箪瓢乐,……’到这一句,就断了琴弦,不曾抚出第四句来,小子也还记得:‘留得贤名万古扬。’”
伯牙闻言大喜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遥远,难以问答。”
不多时,那人便到崖下,走上前来。头戴箬笠,身披蓑衣,手持尖担,腰插板斧,脚踏芒鞋,果然是个樵夫。
待上前来,樵夫长揖却不跪,道:“给大人施礼了。”
伯牙本是晋国士大夫,布衣平民见了是要跪的,可此刻那樵夫不跪,伯牙也不在意,道:“你且坐了。”这你我之称,怠慢可知了,显然可见伯牙心里是欢喜此人的。那樵夫也不谦让,俨然坐下,虽只是平滑青石,但雪见尚且站着,他却和伯牙同坐。
伯牙见他不告而坐,微微有些嗔怪之意,却不好意思言明,因此也不问姓名,默坐多时,问道:“适才崖上听琴的,就是你么?”
樵夫答道:“不敢。”
伯牙存心试他一试,于是便将断弦重整,沉思半晌,其意在于高山,抚琴一弄。
樵夫赞道:“美哉巍巍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
伯牙不答,又凝神一会,将琴再抚,其意在于流水。
樵夫又赞道:“美哉洋洋乎,志在流水!”
只这两句,就完全道出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惊,推琴站起,与樵夫施宾主之礼,连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只以衣貌取人,岂不误了天下的贤士?先生高名雅姓?”
樵夫忙起身回礼,答道:“小子姓钟,名徽,贱字子期。”
伯牙拱手道:“是钟子期先生。”
子期转问:“大人高姓?荣任何所?”
伯牙道:“下官俞瑞,是晋国的士大夫,因修聘楚国而来。”
子期道:“原来是伯牙大人。”
伯牙忽感相见恨晚,忙问道:“先生贵庚?”
子期道:“虚度二十有七。”
伯牙大喜道:“下官年长一旬。子期若不嫌弃,你我结为兄弟相称,不负知音契友。”
子期惶恐道:“大人乃晋国名公,钟徽乃穷乡贱子,怎敢高攀?”
伯牙叹道:“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下官碌碌半生,今日与高贤相见,实乃生平万幸。若以富贵贫贱为嫌,你视俞瑞为何等人?”
遂命雪见燃起名香,就荒山野岭,与子期顶礼八拜。伯牙年长为兄,子期为弟。今后兄弟相称,生死不负。
又向子期引见道:“这是小女雪见,是我两月前方才收的义女,冰雪聪明,贤弟以为如何?”
子期见过雪见,连连赞叹,伯牙不禁得意。
正谈话间,子期忽然起身告辞,伯牙万般挽留,却留不住,唤雪见斟了一杯酒,执子期之手,叹道:“贤弟,我与你相见太迟,相别太早!”
子期听得伯牙此言,不知觉间泪珠滴进杯中。子期一饮而尽,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自眷恋不舍,最终还是洒泪而别。
子期走后,一路江山之胜,伯牙却无心观览,心心念念,只想着知音之人。经过驿站,雪见告别义父,吩咐驿站差人将伯牙送回,对方知道是晋国上大夫,不敢怠慢,忙安排车马相送。
而雪见,则是安睡一晚,第二日,挑了匹壮实的马儿,独自回宓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