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谷一大早起来，就直奔竹花家去。他翻过那道小山岗时，他又碰到了那个疯子。她在路上彳亍而行着，一边自言自语地叨唠着：“五哥，你么这样飞了呢？五哥，你么不说话呢？”
文水谷看了看这个疯子，她虽五十多岁，衣服虽很破，却依然穿得那么整洁，脸上虽无颜色，但轮廓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姿色来。这个女人是离这儿不远的一个村子里的人，她同她丈夫很要好，丈夫一场暴病先她而去，她不久就疯了。起先人们对她的身世都很同情，时间一长，人们渐渐厌烦了。
文水谷是一个很感性的人，别人厌烦，可他从不厌烦。听了疯子的这几句话，他心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想道：那个叫五哥的男人该是多么的幸福啊，他让一个疯子忘记世间的一切，却独独地记往了他，并且还在等他回来。他又联想到了他自已，自竹花出嫁后，他心里的伤口就一直不曾愈合。他也曾像那个疯子一样，不只一次地在梦里念过竹花的名字。想到此，不禁黯然神伤。
他急匆匆地走进了文坳。人们一大早就下田干活去了，只有一些干不了活的老人和小孩在家。他看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提着箢箕在捡猪粪、狗粪、鸡粪这类的，便同他打着招呼。
“吴爹爹，你老这么大年纪了，还捡么粪呢？”
老人说：“不捡么办呢，要吃呀。”
文水谷听了笑了起来，老人知道这话不妥，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的本意是说不做没工分也就没有粮食吃。
他进了竹花家院子里，喊道：“竹花。”
竹花应声走了出来，问他：“你请假了吗？”
他笑了笑说：“非得要请假吗？大不了扣两天的工分。你要向他请假吧，他不但不批假还要指手划脚地训人。”
形容词枯槁的自元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扪着胸咳了几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水谷哥阏媸侨梦夜獠蝗ァＫ嫡婊埃艺媸窍朐绲闼懒司秃茫乙桓龇先酥换岣忝窃黾痈旱！Ｎ乙蚕朐绲阒魏貌渭有├投窕跎傩└旱！！?br/>
文水谷说：“你要这样想就对了。”他转向竹花说：“你不用去了，我一个人就成。”
竹花说：‘我怎能不去，到那里坡多，你一个人拉得上去吗？“
他问：“板车借来了吗？”
她说：“我说好了，我这就拉去。”她走了出去。
自元叫文水谷坐下，他也在一边坐了下来。他很感激文水谷，可翻来覆去的也就是那么几句话。
他说：“水谷哥，我心里真是有愧，给你也带来这么多的麻烦。我也是一个男人，可家里大大小小事让竹花一个人顶着。家里没人挣工分，年年到年终决算，我们家总是缺粮户，队里逼着她交钱。有好几回她去称粮，人家把她的箩筐扔得远远的。她一个女人家，脸皮又薄，她哪想得开呀？有么办法，只有回家躲着哭几声。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也真的很难受。你今天向老郎中掏个底儿，看我这病到底有没治，你也不要瞒我，要是没治就不要再乱花钱了，我自已会想办法，再不连累任何人了。
文水谷说：“你千万不要乱想，夫妻是千年修来的缘份。夫妻说文雅点就是‘伴侣’，你知道这‘伴侣’两字的意思吗？‘伴’就是说夫妻都是对方的一半，‘侣’就是说两个人就像一个人似的，只不过多了一张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她怎么办？”
“我就怕她没找好男人，如果说落在恶人手里，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哪。”
外面听到竹花回来的声音，文水谷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
竹花进来，把自元扶了出去，水谷把他抱上车，然后拉着车子出了院子。
出了村子，车子绳子套在文水谷肩上，缓缓地行进着。
他们上了牛车河堤坝，太阳照在牛车河上，哗哗作响的河水在流淌着，浅浅的地方，流水碰撞着石头发出粼粼的波浪或是一片片鱼肚白来。岸边的水草似一根根钓鱼线垂进水里，小泥鳅跃出水面，发出叮咚的响声，它们搅出来的气泡，在清澈的水底里映出一串串如珍珠般的水珠来。
沙堤上白白的沙子在他们的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车子碾过后，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文水谷和竹花都开始出汗了。
自元说：“你们歇歇吧。”
竹花也喘着粗气说：“歇歇。”
他们停下来，把自元扶下车，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
稀疏的树荫下，太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像一块块金币，落在满是枯叶的河边。发黑的叶子发出一阵阵的腐败气味。自元坐在水谷的身边，水谷觉得气味好像是从他身上发出来似的。他侧过身子看了看，自元那发黄的头发如同一团枯草，瘦长的脖子青筋暴露，随着他的喘促，似一根根蚯蚓在蠕动，大大的眼睛深深的嵌了进去，嘴巴大张着，嘴角扯到了耳朵根。文水谷想起了传说中的吊死鬼，心里有了深深的厌恶感。
他转过脸去，偷偷地看着竹花。只见她正用手在梳理着头发，贴身的衣服勾勒出她优美的身段来。
坐了一会儿，文水谷站起身，说：“走吧。”
他们又上了路，要说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是他们熟悉的，这里的人也都熟，可人们都在忙碌着，竟没有人同他们打招呼，都像不认识的一样。有的人在割谷、有的人在插秧、也有的在犁田。这个时候最辛苦的恐怕要数牛了，早晚不曾有休息的，走慢了还要冷不丁挨一鞭子。养了一冬的膘，不出几天就皮包骨了。他看到在田里吭哧吭哧的牛，不禁想到了自已，想到了竹花，他们不就像一条牛吗？
他们要上一个陡坡了，坡下还比较好走，可到了坡的半中腰时，车子打滑上不去了，可下也不能下。文水谷咬紧牙关，竹花也在拚命地推，可车子纹丝不动。文水谷的脚在打滑，车子开始急速地倒退，竹花也在急速地退着，眼看就要把竹花碾倒了，文水谷吼了一声：“快闪开！”
竹花下意识地闪开了，说时迟，那时快，车子风驰电掣般地从身边飞过，旋即从四五米高的河岸掉了下去，“嘭”的一声，河水溅起几米高的水花。
文水谷和竹花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奔向河边，只见自元仰躺在水里的一块大石头上，身边的河水染成了一片红色。竹花腿一软，就人事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