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cument.write('    温暖的阳光照在文坳这个不太寂静的村庄,高低错落的人家,有的是柴门紧闭,有的则门洞大开。那些有院子的人家的枣村或槐树上,鸟巢一个比一个大,上面总有几只鸦或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小孩子们在房前屋后的竹林里逮蚱蜢,或者是捡鸟粪,嘻嘻哈哈的。在门口的树荫下面,老人们或在纺线,或在摇着摇篮,嘴里唱着催眠曲。那长长的棉条在“嗡嗡、嗡~~~”的声音中抽成了一根根细细的线,绕成一个个纺缍形。那老人们的催眠曲“啊嗬嘞,呵嗬哦啊嘞~~~,我的儿要困醒喂嘞~~~啊哦呵哟嘞~~~”,唱得哀婉低沉,听得人直想掉眼泪。然而只要一唱这些小曲,平时不管多调皮的,马上就会进入梦乡。

    文水谷今天的心情很好,他特地给自元送药来了。他走进自元家,只见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他朝屋里喊道:“自元,自元。”

    “哎,”自元从屋里出来,见是水谷,忙招呼道:“水谷哥,今天不忙吗?”

    文水谷进屋来,将一包药放在桌子上,兴奋地说:“我说你的病有治了,今天我打听到三庙河有一个老郎中,他治你这个病很有两下子。这不是,我今天到他那里去了,他说最好是你亲自到他那儿去把一下脉。我说了一下你的情况,他就给我抓了这副药,你吃了看看。”

    自元很感激地说:“大哥,你对我的情义我就是下辈子也报答下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我知道我这病是治不好的,你再别废心了,不然我两脚一蹬的时候,心里也不安哪。”

    水谷制止他说下去:“兄弟,快别说了,吃五谷六米的哪能不生病?”

    “竹花天天忙里忙外的,还要到处扯药草回来煎着给我喝,你看她都有瘦成么样子了?我真想早点死了,免得拖累了她。”

    门外“哐啷”一声,他们朝让外一看,只见竹花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到院子里来了。

    自元叫了一声:“竹花,水谷大哥来了。”

    竹花快步走了进来,笑着叫了一声,问道:“你么有空出来?”

    自元抢着答道:“他是特地来为我送药的。”

    竹花说:“你看你,真是的。你叫我说么事好呢?我家的事真的是比你家的事你还要做得多。”

    水谷看了看她的脸色,皱了皱眉头说:“你是不是有么病,脸色么这样难看?”

    竹花的脸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说:“没么病,大概是这近不大爱饮食的原因吧。”

    水谷说:“那这样吧,等哪天我送自元去看病,顺便也给你看看。我该回去了。”竹花夫妇执意留他吃饭,可他还是执意要走。

    (35)

    月色将天空映出蓝蓝的颜色,连山也是蓝的,远山是淡淡的蓝,近处的山却是浓浓的,隐在山沟里的房屋氤氲成或浅或浓的水墨。

    在金子垴的南边半山腰,灯火通明,男女老少正在开夜工修水库。竹花和一位姑娘给干活的人送饭,姑娘挑着饭罾在前面走,竹花在后面提着碗筷跟着。她们走到山脚下,只听打夯的领唱在唱道:“对面山上——”,众人和道:“哟喂哟。”领唱:“花衣裳——”众人:“哟喂哟。”“新媳妇。”“哟喂哟。”“等新郎。”“哟哟子喂。”

    竹花和那位姑娘边走边笑着说:“真是没话找话说,不晓得哪里看得到新娘新郎。”

    她们上得来土坝,几只大瓦罐煤油灯把工地照得如同白昼,人们正在穿梭着挑土筑坝。在大坝顶上,四个身强有力的壮汉将夯高高举起,又重重地砸下来,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音,老远就感到地面的震动。

    领唱的见竹花上了堤,就唱开了:“妹妹你慢慢地走~~~”,“哟喂哟~~~”“哥没看够喂~~~”“哟喂哟。”“只要你跟我好~~~”“哟喂哟。”“吃穿不愁~~~”“哟喂哟。”还有什么“妹妹你生得好喂,哟喂哟,让我抱一抱,哟喂哟。”他们唱着,人们笑着,把个山谷闹得热火朝天。

    队长招呼大家拢来吃饭,饥饿的人们扔下担子涌了上来。

    花大嫂笑着说:“竹花,你刚才没听到王会计唱,你要让她看个够,吃穿不用愁吗?今天的他就让给你吃了。”

    王会计叫王会十,王会计是人们的戏称。他笑着说:“得了吧,我哪里有那艳福。再说一碗饭就买得住她的心?”

    花大嫂用筷子敲了敲他的头:“舍不着孩子打不着狼,连一碗饭都舍不得,还要人家跟你回你那破庙?做你的梦去吧。”

    说得人们哈哈大笑。

    这座小水库是大队主持修建的,轮流由各小队出劳动力。今天正好是文坳和枣树林两个小队在一起干活。这时,枣树林也送饭来了,他们也在那儿扎成一堆抢着吃。现在已是晚上十点多了,晚餐那点稀饭也早让人们的肚皮贴在一起了。尽管没有什么菜,一点点泡黄豆,和着那白白的米饭,人人都囫囵吞枣地咽下去了。

    文水谷这时也在堤上干活,她见竹花上了堤,只是看着别人在吃,自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不知道她为何不吃,来开夜工的人有六十多岁的老人,说穿了,他们还不都是冲着这碗白米饭来的,平时有几家能吃上这样的白米饭?要说穷,没有几个比得上她的,难道说她不想吃?她是生病了吗?

    他正思忖着,只见一个男人将饭碗狠狠地砸在地上,嘴里抱怨干部们太毒,干这么累人的活也不让人吃饱。他明白了,天性善良的竹花把自已的一份让给别人了。他灵机一动,便端着饭碗走了过去。

    他来到竹花身边,对她说:“亚元今天打架我打了他,他没吃晚饭跑到他姑妈家去了,你帮我带给他吧。”

    竹花接过来说:“你呀,怎么也打起人来了?他那么大了会记仇的,有话不会好好说吗?”

    她说完便收捡好东西,走下土坝去。文水谷赶了上来,见四处无人,便叫住她,说:“亚元吃了晚饭,你就吃了吧。”

    竹花还想说什么,文水谷早已上了堤坝。

    竹花其实没有一点食欲,她想文水谷诚心诚意给她,也不好再推辞,就想把这碗饭带回家。她呆呆地望了一会儿文水谷远去的背影,心底里对他的歉疚却愈来愈深。她刚一转身,却见吴根生站在她的面前,她吓了一大跳。吴根生阴阳怪气地干咳了一声。

    竹花惊奇地问:“你做么事人不做要做鬼?把我吓死了。你来做么事?”

    吴根生故意气她地说:“哎呀,我来的不是时候吗?我可么事都没看到啊。”

    竹花见他这样一说,也急了:“你说的这叫话?我怕你是昏了头。”

    吴根生此时醋意大发,说:“我想我真是昏了头,我想问你肚子里的伢到底是谁的?”

    竹花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手里的碗一下掉在地上。她感到一阵昏眩,身子竟有些站不稳,吴根生一时慌了手脚,赶忙上前扶住她。竹花一把将他的手推开,踉跄着往回走。

    吴根生知道自已错了,悔恨地抽了自已一巴掌,连忙上前拽住竹花,任她怎么挣脱他也死死抓住不放。

    竹花轻声地啜泣着,吴根生听着心里也不好受,但他也不劝她,只是默默地陪她走着。

    过了一会儿,吴根生说:“竹花,我错了,你莫怄我。”

    “你真伤我的心,出了这事,我哪里为难你了?向你提个过份的要求没有?我哪样也不想,只想要个伢。可你倒好,不问我的死活,还拿这些话来伤我的心。”

    “你知道这么些天我是么样过的吗?我想过了,我要和她离婚跟你过。”

    竹花摇了摇头说:“别瞎想了,我有个孩子就足够了。”

    吴根生说:“不,我看见你的日子不好我就难受,你答应我吧,我马上和她离婚。”

    竹花坚定地说:“你就是和她离婚我也不会跟你的。你想我以后么样在文坳做人?那样我会在文坳抬不起头来。”

    吴根生无语。

    快到村口了,吴根生放慢了脚步,让竹花一人先进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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