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cument.write('    (10)早晨,吴根生看着窗外渐渐发白,躺在床上其实也睡不着,索性睁着两只大眼睛想问题。当初文水谷出外搞副业是他同意的,是不是胡副书记借这个事来达到他某种目的呢?他隐约感到这事肯定是大队长陈文东干的。因为他早就传闻陈文东与小队干部们在一起吃吃喝喝,钱从哪来?文水谷要查他们的账,他们能不狠他吗?这件事不仅是他文水谷个人的事,弄不好还会把我牵扯进去。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要争取主动。

    想到这里,他从床上跳下来,顾不得洗脸,边走边披衣,急急忙忙地往公社赶去。

    太阳刚出山,水稻田里青青的禾稻翠绿鲜亮,人从田塍上走过,影子落在禾苗上似撒了一圈晶莹剔透的珍珠,亮得人睁不开眼。恼人的蜢子在面前飞来飞去,象是一个大黑球,冷不丁还往你耳朵里钻,眼睛里钻。最恨人的是一张开口呼口气,嗓子里便有了虫子,痒得难受,吐也吐不出,吞也吞不下。脚上穿的解放的鞋帮子湿了,露水渗透到脚背,凉嗖嗖的,又滑到鞋底,脚掌下滑腻腻的。湿沥沥的裤腿贴在小腿肚子上,紧紧的,人走起路来把汗毛扯得生疼,走起路来又费劲。他弯下腰来,索性脱下球鞋,卷起裤腿,光着脚朝小镇走去。

    小镇依河而建,街的背面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透亮,河里水很浅,寸长的鱼儿在河里游着,不时亮亮它雪白的肚皮儿。河底的小沙子黄亮黄亮的,太阳光给了它金灿灿的颜色。街道是石板铺就的,经过不知多少代人的脚板的蹭磨,光洁如玉,人走在上面有股阴凉的感觉。街道两旁的店面,清一色的明清建筑,雕梁画栋,古色古香。

    (11)

    吴根生走到一家原为商贾大户的宅子前,高大的门厚重结实,只是油漆斑驳。以往人们不看其它的,只要看看这门,就可知其主人不一般了。他见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沿着甬道进入天井,转入仄门,再进入一侧房,就是胡副书记的办公室。

    胡副书记坐在一张太师椅子上,一手夹着烟,一边看报纸。见吴根生进来,坐着没动,只是点一下头让他坐下。

    胡副书记开门见山地说:“你是不是为了文水谷的事来找我的?”

    吴根生点了点头,心里在打鼓。

    胡副书记说:“听人说你与文水谷是一直要好的朋友,在这件事上,你可要明白哟。这件事虽然说还没交党委讨论,但我说的还是起作用的。我还要说明一件事,他这个事说不定还会影响到你。"

    听了他这番话,吴根生的心七上八下的,身上的肌肉一阵阵抽紧,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说实话,他没什么后台,干到今天这个位置是相当不容易的,不能为这事毁了自已的前程。

    他很谨慎地说:“胡书记,我是个基层干部,文化水平不高,党的政策没你们掌握得透彻,看问题肯定没有你们看的准。不过,我想发表一下我的看法。文水谷是出外搞副业这不错,可他是为集体,不是为个人。再说这也是通过集体讨论决定的。他赚的钱交给了集体,这与投机倒把恐怕有区别吧?”

    胡副书记听了他这话很不高兴:“吴根生同志,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要以党的利益为重,不要以个人感情作事。你不要忘了,他虽与富农家庭脱离了关系,可他毕竟在那个家庭生活了十几年,沾染了剥削阶级思想。他是打着出外搞副业的招牌,为自已谋私利。我就听说他在外面吃喝的花销比交给队里的还要多,他自已私自存了钱没有呢,谁知道?”

    吴根生觉得他这话有点不讲道理,顿时心里就火了,头上的青筋暴露了出来,嘣嘣地跳得生疼。他为了平稳自已有情绪,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极力放慢语调地说道:“胡书记,你是怎么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在外面有不吃不喝不睡的不成?至于说他自已有没有往自已兜里揣钱只有他自已知道。我只知道,青黄不接时,他家里照样是和别人一样吃菜叶、糠团。我看见他儿子拉的屎跟猪粪差不多。我想,他即使再贪总不至于看到儿子挨饿不管吧?”

    胡副书记恼火了,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使劲用脚搓着:“哎呀,老吴,这是你的不对了,我这里有一大摞你们大队党员干部和群众写的揭发材料,这可是事实。你不要替他说话,千万不要把屁股坐到资产阶级那边去了。”

    吴根生寸步不让:“我知道这写信的人是哪些人,他们花着文水谷挣的钱,坐馆子喝酒,文水谷心里能服?所以要查他们的账,他们就要打击报复,心够黑的了!”胡副书记的脸胀得通红,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这是么意思?你该不是以为我吃了他们的,喝了他们的吧?”

    “我当然不是说你。”

    “那你是说哪个?”

    “我们大队就有人。”

    “那你得有凭据。”

    “那他们又有么证据?”吴根生针锋相对。

    “我们党历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胡副书记用手敲了敲桌子沿,神情冷峻地说:“吴根生同志,我奉劝你不要和党委对着干,对你是没有好处的。”

    吴根生腾地站了起来:“我不能没着良心说话,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有权。我有权保留我的意见”。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12)

    自古道:红颜多薄命。竹花本姓靖,这个名字故名思义就是竹子开花时生下她的。竹花娘在生下她之后就死了。竹花父亲有一天神情凄切地对竹花说:“你的命真是苦啊,那一年大旱,竹子先是开花,后来成片死了。人吃的水只有靠山脚下的山浸,牲畜大都死光了。你没奶吃,村里的女人都没有奶水,你饿得整天哭啊。要不是你小时候没奶吃,才不至于今天这样瘦。”

    红颜女人往往命运多桀,但她们内心多具有高贵的品质。他们的身体可有严寒风霜的摧残、钢刀削骨的消蚀,可以使她们虚弱、苍老,但内心世界却在苦难中愈为高贵。竹花就是具有这种气质的女人。然而,没有多少知识和经历了太多生活苦难的她,有着难以洗涮的屈辱感和自卑心理。因此,她的目光总是清澈而美丽、无奈而凄凉。这种目光对人类都有震撼力。看到这种目光,你就会感觉到这是从童年的苦难中所浸润出来的。

    竹花生下来未满月时就被送到靖家铺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姓靖,已有一个儿子,生得虎背熊腰,可面貌奇丑,还是个呆子,比竹花大六岁。

    竹花的养父人称“靖三郎”,算盘打得精得很,他想自已的儿子是个傻子,肯定说不上媳妇,抱个女娃当童养媳妇。最好是没父没母没牵挂的,省得以后送彩礼花钱,而竹花正合他的意,她那风吹就倒的父亲支撑不了两年。后来果然不出他所料。竹花一天天长大,她不仅长相好看,而且聪明,只是眉宇间多了点成人才有的忧郁,这越发使她的养母易细妹疼爱。易细妹不同意竹花做儿媳妇,坚持要她做她的女儿,“靖三郎”气急败坏地抽了她几个耳光。

    竹花刚到十八岁,“靖三郎”为了达到此目的,经常挑逗儿子,要儿子叫竹花是媳妇,还暗地里怂恿儿子去抱她。易细妹看到这一切后,咬牙切齿地骂‘靖三郎“是畜牲,对他们父子格外小心。她有时暗自为竹花垂泪,她怕傻儿子干出什么傻事,她不能误了孩子一生。说实话,儿子也是她生的她也爱,只是他是一个傻子,这是她前世作的孽。她曾在心里发誓:即使再穷,不找一个配得上竹花的决不嫁。

    竹花生在这样一个复杂的家庭里,有时感到孤独、无助,有时以充满了憧憬、幻想。然而,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在一天洗澡时,门竟被粗暴地撞开了,傻子冲了进来,这个弱智隐藏在深处的人性冲动终于暴发了出来。她喊姆妈,可是她不在家,这个唯一能救她的人不在家。她觉得天旋地转,昏死过去。醒来时,她一口气跑到牛车河的深堰边,一纵身跳了下去。这时,枣树林的文水谷正从这儿经过,跑下去把她救上来。

    易细妹回到家里,见到伤心的女儿,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母女俩抱头痛哭。她捶胸顿足,好像要把地捅个窟窿一样。当晚,她把儿子没头没脑地打了一顿。她没把这事告诉“靖三郎”,不然这个老东西他会极力促成他们的婚事。她想早点把女儿嫁出去,决不让女儿再受委屈。

    其实,自那次事件后,她和文水谷经常见面,她已经爱上了文水谷。那时的人们封建思想还很浓,她知道自已无权决定自已的婚事,只是巴不得有个人给他们的父母提亲。左邻右舍也都看出来了,但都是装聋作哑,他们都知道这“靖三郎”的心事,都怕他的脾气,哪个敢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