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老太爷死后不久，老太爷的七个儿子，三房姨太太就闹起了分家，分家之后，各房人就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修院建宅，各自立起了门户。
李寿堂的父亲李三哥分了些田土，分了小丫头翠花，也自立了一幢瓦房小院。
按说，李三哥守住那份田土，加上“勤俭”二字，也不会有饥寒之忧的。
可是，李寿堂的父亲不是那块料，老太爷在世，他游手好闲惯了；老太爷死后，就更没有谁能约束他了。他整日里结交些狐朋狗友，抽大烟，逛窑子，吃喝嫖赌样样占齐，很快就把分到手的田土卖得干干净净，院落也变得萧瑟空荡，弄得家中一贫如洗。
泰华布庄的账房先生康先生是李寿堂的舅爷，在舅爷的引荐下，李寿堂进了泰华布庄当学徒，混口饭吃，谋一条生路。舅爷膝下没有儿女，就把李寿堂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来疼爱、教导，闲来无事，就叫李寿堂到前堂柜上，亲自教他拨打算盘，演算加减乘除；教他记账、算账的法则要领……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康先生心里也在打着小九九，希望自己百年归山之后，这个能为自己捧灵牌、披麻戴孝的外侄孙能坐上自己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账房先生的位置。
李寿堂天生有一副好用的脑子，有一双能见机行事的眼睛，家庭的兴衰荣辱在他的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希望凭自己的努力来光复昔日的荣华富贵。他深知自己一无所有，又无一技之长，唯有忍辱负重，争取一切可能的机会去攀上高枝，接交贵人，拉他人之弓射自家之矢，方能实现自己出人头地的抱负，所以，他学习格外认真，长进也快。
从学生到老板是冯志天人生境遇的一大转折，这一角色的转换决非是他心仪所向，仅仅是尽一点子承父业的孝心而已。当了老板的冯志天没有穿长衫马褂，没有在布庄里吆三喝四，骂骂咧咧，端起一副老板的派头，而是，依然学生打扮，仍然穿他那套在学校里常穿的矮领蓝布学生装，脖子上系一条紫色的长围巾。
从相貌上看，没有人会把他与奸滑、冷酷的商人联系起来。
他中等身材，胖呼呼的国字脸上有一双虎气生威的大眼睛上，眼睛上方略微高显的眉骨上挑着一对又浓又黑的剑眉，他的嘴巴有一些偏大，说话带有胸音，低沉而宏亮；他走路，行事雷厉风行，他能让人感觉到他周身都透出一种青春活力。
他是几代商人的后裔，而他从小却喜爱舞枪弄棒，大人们认为小孩都是这样贪玩，也就没有太在意。可是，当他上完高中，要去省城读大学的时候，他的父亲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对承继自己事业之事非但没有一点兴起，反而执意要去一所陆军学校学习，希望学成之后去当一名军人，到抗日救国的战场上去驰骋疆场，为国家建功立业。他的父亲对他这一想入非非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能认同，他认为军人是一种危险职业，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当时，战乱不断，死人的事天天发生，他不希望自己三代单传的儿子到炮火连天的战场去冒险，他更愿意看到自己百年归山之后，儿子能将冯家几代苦心经营的布庄生意发扬光大。于是，就上省城读书选择专业的问题上，父子间发生了有生以来最为痛苦的争论，父亲希望儿子去读商科，而儿子却执意要读军校，双方僵持不下。最后，深厚的父子之情终于让双方都冷静下来，各自退让一步，儿子没有去读商科，也没有进军校，而是选读了工业管理专科学校。
冯志天认为，外国列强之所以屡屡欺负中国，是因为自己的国家工业落后，造成国力虚弱的缘故，因此，学好工业管理，将来管理好一家大型工厂，生产出很多的工业产品占领国内市场，把小日本的洋货统统赶出中国市场，也能尽到兴国，强国家之责。
父亲突然离去，打乱了冯志天的人生计划，他不得不面对严峻的现实，挑起命运强加于自己的担子，——这个自己并不热衷，但又不能推卸的泰华布庄。
他这人宅心仁慈，对父亲手下的伙计总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发火伤人。他能适身处地为别人作想，即使这些伙计中有谁出了什么差错，他都能包容。他是那个年代里具有民主思想、忧国忧民的热血青年，他试图用他这个布庄来实验他心中的民主理念，希望通过他的这种实验，找到一种劳资双方不是在对立的斗争之中两败俱伤的结果，而是一种相互信任，相互合作，相互依存之中实现一种其乐融融的和谐的理想社会的结局。
然而，他理想的齿轮永远不能咬合现实这个齿穴，思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利益的分配与权力的归宿牵强组合的机器因常常脱链而无法运行，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处一种矛盾的旋涡中心，处于一种众矢之的孤独的难堪位置，因而，他常常为自己的尴尬处境陷于深深的自责与苦闷之中。
就说那些伙计吧，他处处善待他们，力求与他们做到事事平等相处，企图建立一种和谐的关系。但是，事与愿违，他的努力像一个个美丽的肥皂泡，一个一个飘起，又被一个又一个被击破。那些在商业圈子里滚打多年的伙计们，一个个像猴子般精灵，他们欺软怕硬，耍奸弄滑，欺他年轻和善，缺乏老东家那种逼煞人的威严，看人入木三分的眼水，那种把商业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冷酷心肠，欺他业务不熟，经验不足，便串通一气，欺上瞒下，吃里扒外，索取回扣，做一些损害布庄利益的事体。他们像群无人管束的野马，横冲直撞，直犯老东家定下的条条规矩：他们打牌聚赌，宿娼嫖妓，或夹带布匹外出换钱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