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咪嗷……,咪嗷……,咪嗷……”黑猫蹲在房顶叫春。
一只老鼠忽地从瓦缝的苦艾草中窜出,当它瞅见了房顶叫春的黑猫,调头便向房檐逃去。黑猫发现了猎物,停止了哀嚎,敏捷地向老鼠逃窜的地方扑去,慌忙之中踩虚了檐口的碎瓦,致使一拨瓦片“哗哗”地摔落于檐下的青石板地上。瓦片的摔碎声惊醒了梦中的老太爷,也惊吓了那只惹祸的黑猫,黑猫顺势从房檐跳下,蹲在厅堂的门坎上继续嚎叫不停。
老太爷属鼠,生性怯猫。当他睁开睡眼,与那混身黑毛的东西四目相对一阵后,便怯生生地站立起来,摇摇晃晃地跺了跺脚,试图吓退野物。可是,那野物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它一点不畏缩退后,反倒面朝着老太爷叫得更欢,眼中还射出幽暗的绿光。
气急败坏的老太爷抓起桌上的茶碗盖向黑猫掷去……
“哐当”一声,茶碗盖摔碎了,受惊的黑猫尖叫一声,一个纵跳,跃下高高的门坎,窜上方桌,撞翻了油灯,爬上了房梁。
油灯熄灭了,若大的屋子里一团漆黑。
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喊翠花,喊吴嫂,喊老三,但都没有人应答。
这时,一道黑影忽地闪入厅堂内,接着只听到“嘎吱”一声,厅堂的大门迅即被关合上了。
“谁,谁……”老太爷惊愕地问黑影。
黑影没有应承。
借着从窗外天井里透进的一抹昏暗的天光,只见黑影将怀里抱来的柴禾蓬堆在厅堂门坎边,接着,将一盏土陶油灯摔破,将洋油浇淋在柴禾上,顿时,屋子里便弥漫着浓浓的洋油味。
“你是谁?想干什么?”老太爷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老贼,天神让我前来索要你的狗命!”一个女人咬牙切齿地说。
那女人半蹲在柴禾堆前,随着划动火柴的声响之后,只见她将手里捧着的一束火光,毫不犹豫地塞进浇上洋油的柴禾堆里。她没有一丝的彷徨与不安,犹如卸载了全部悲痛与绝望的女神;她神态庄严肃穆,严然是法权在握、襟怀坦白的法官,她从容不迫地完成她一生之中最为骄傲的壮举,那就是将她心中的法庭无数次审判的罪犯推出,用她选择的最适当的刑法对罪犯执行应有的处决。
随即,“轰”的一声,厅堂门内燃起一堆高高的火焰。
浓艳的火光,照亮了肖三妹的脸庞。
“快将火灭了,有话好商量,我还你的儿女,我给你很多的钱……”老太爷哀求地说。
肖三妹一动也不动地堵在厅堂门内说:“迟了!我肖三妹一个乡下女人,与你们李家前世无怨,今世无仇,我没刨过你家的祖坟,没辱过你家的先人,你家祖辈荣华富贵,我一生贫穷卑贱,这本来是井水河水两不相干的事,可是,你们凭什么要杀我的黑牛哥?凭什么卖掉我的细娃与么妹?凭什么要强逼我挤奶去喂养你这只老狐狸?李家毁了我的一切,今天,我要让你们加倍地偿还,让你们也尝尝天谴的滋味!柴房的火是我放的,寝院的火也是我放的。你伸长耳朵听一听,你的楼房庭院已经倒塌了,干酥了的房梁立柱正烧得“劈呖啪啦”欢响!现在,后院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天,大富大贵的李宅很快就要化成一堆白灰!想知道你的儿女们在做什么吗?告诉你,他们正疯狂地争夺你的财产!想知道那些口口声声愿意为你陪葬的姨太太们在做什么吗?告诉你,她们在弃你而逃命!可怜得很,你苦心经营一生的深宅大院里,却没有一个人来搭救你的狗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看见了,你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你的双腿在发抖,你害怕了?你的威风哪里去了?你也有害怕这一天?你早知害怕就不该做那样多的恶事……”
…………
逃命的,心急火燎想夺门而出;堵门的,心死如灰寸步不让。逃命的,虽是枯树朽木,却难舍昔日荣华,求生路,图苟活,跪地乞讨让路;堵门的,已是燃油疾风,哪贪恋今世苦难,讨孽债,伐冤家,昂然阻截生门。逃命的想逃,堵门的要堵,于是,二人在火光之中扭斗搏击起来……
大火烧塌了厅堂的窗门,一股疾风乘虚而入,火仗风力肆虐,风借烈焰呈威,厅堂内大火熊熊,厅堂外也是火海一片。顷刻之间,李家百年宅院像一条朽坏的大船,淹没在火海之中,火焰一点点地吞噬着宅院楼宇的轮廓,池亭、水榭也相继坍塌沉陷……
一声房梁断裂的巨响后,传出肖三妹声嘶力竭的一声尖叫:“黑牛哥,妹子为你杀了仇人,妹子前来陪你了!”
随即,厅堂内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李家宅院的各房男女,瞅着来势凶猛的大火,都慌了手脚。这些平日里耍心眼,出损招,争强斗胜的人物,个个没有了主张,在哭声、喊声、骂声之中,乱成一团。没有一个人去救火振灾,更没有人顾得去中堂搭救被大火吞噬的老太爷,而是顶着烈火掀动的热浪,忍受着呛人的烟气,冒着房屋可能倒塌的危险,赶回自家屋里抢夺出密藏的金银细软。
几里地外都能看到映红了天的火光,看到滚滚蒸腾的乌烟黑尘。
李家大院起火的消息像长了腿的快马很快传遍了四乡八邻。人们都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站得远远的观赏这冲天大火燃烧的壮景奇观。
有人说:“富三代,穷三代,李家欺压乡邻积怨太多,福运算走到了尽头,显然是黑牛以及那些被活埋在煤矿里的冤魂前来追讨孽债!”
大火烧了一天两夜,是一场大雨浇灭了余火,昔日的高墙深院,如今只余下片片瓦砾,块块黑碳,堆堆白灰……
事后,人们在李宅厅堂原址处发现了李老太爷与肖三妹扭成一团的尸骸,因两具尸骨已经深度碳化,酥脆得无法分离,无奈之下,李家的后人只得将两具尸骸放入同一棺椁里,葬于李家祖坟的坟地之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