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棵独立在磐石中央的苦楝树。
苦楝树还是老样子,裸露的壮根牢实地抓住磐石裂隙中的泥土,弯曲粗糙的树杆,举托着浓荫茂密的树冠。
他疾走上山,累了,倚靠着苦楝树喘息。
他环视四周,惊奇地发现,刚才还追涌身后的潮水,不知何时退缩下去了?
正当他庆幸逃离险境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顷刻之间,只见那远山近景全部沉陷了下去,几丈见方的磐石像浩瀚大海中的一方孤岛,被乱云浮载着,在云海间缓缓地游移,浮云之下则是深不见底的渊谷。
山雾在孤岛中积聚、弥漫,整个世界被笼罩在迷茫之中;山风在狂劲呼啸,他身穿的长衫被疾风掀起,像一面酒家的幌子,“哗啦啦”地迎风招展。
突然,一阵寒冷、恐惧滑过他的背脊,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与孤独。
疾风吹得歪脖子苦楝树的树枝“吱哑,吱哑”直响。
他不经意地顺着响声望去,这一望,让他惊骇不小:那棵歪脖子苦楝树上竟然悬挂着无数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些人头血滴似雨,千头千面,神态各异:有的面孔狰狞,有的表情温和;有的痴癫狂笑,有的横眉冷眼;冤屈的,声声哭诉凄惨遭遇;仇怨的,个个强睁金刚怒目……
他背靠着苦楝树,不敢轻易挪移半步,眼前的奇情怪景,惊吓得他浑身像筛糠般颤抖不止。随着他的颤栗抖动,苦楝树树枝也晃动起来,悬挂在树枝上的人头也随之相互碰撞起来,发出类似深山独庙中传出的脆朗的木鱼敲撞声。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闷的摔响声惊出了他一身冷汗,他搂抱着树杆顺着响声望去,原来是几颗人头被他摇落坠地发出的。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坠地的人头个个都好生面熟,与这些人头有染的往事一件又一件地从他的脑海深处渐渐浮出……
“悄愣嶙吡宋业呐耍焙α宋业男悦币豢湃送返湓谒拿媲翱匏咦潘怠?br/>
这颗人头前额深陷一个血洞,脑浆、鲜血飞溅。
经人头一说,他猛然想起,这是他三姨太前夫的脑袋。
他说:“唉,老兄,谁让你的婆娘长得那样妖艳呢?当初,要是你知趣,主动让出你的女人,我又怎么会让人操黑枪敲了你的沙罐(脑袋)?”
“还我的女人,还我的命来!”人头不依,哭喊着向他逼近。
他躲闪退让,一声“唉呀”,吓了他一大跳,原来,他正好踩在一颗人头上。
他定睛一看,这颗人头泪眼汪汪,嘴巴不停地张合,就是说不出话来。
他欺这颗人头老实,便说:“杜老坎,你娃来凑什么热闹?别人说你娃那天害了瘟,既然害了瘟,就该滚回家里去死,你却非要赖在我的盐井上不肯走。再说,你造死,哪里死要不得?偏偏要滑进我的盐锅里煮死,结果,弄坏了我一锅好盐巴。按说,这锅盐钱应该由你家里人来赔,我老太爷自来是仁义之人,心想,你人都死了,还赔什么盐巴钱,这熬坏了的一锅巴盐就算我老太爷自认倒霉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你婆娘是那样的难缠,她居然披麻戴孝来我家耍泼,非要找我说聊斋?我老太爷在地方上是有头有脸的乡绅,她当着众位乡邻的面臊我的皮,弄得我下不了台,你说,我不让家人将她打个皮开肉绽,将她抬出李宅丢在路边,往后我的老脸还能往哪里搁?去,去,去……,你娃是不是想来趁火打劫?你娃是不是想伙同那些无赖来捣我老太爷的乱?告诉你,没门!你娃,生是我家的奴才,死了也是我家奴才!再敢捣乱,我花钱造一座宝塔,镇你这群野鬼在塔底,让你们永世不得翻身!滚……,快滚……,再不滚走?老太爷我要动手打人了……”说着,他举起手扬了扬,做出要打的样子,杜老坎生性怯懦,经他一顿责骂,便委屈地向后退缩了。
训斥走了杜老坎,他心里一阵窃喜,心想:“我连活人都不怕,难道还虚你这群死鬼?”
…………
这时,一对男女人头像皮球一样蹦弹着向他跳跃而来。
这是两颗被脏水浸泡得腐烂不堪的人头:男的,头骨显露,齿颌脱臼,双眼凹陷;女的,黑发半掩,耳鼻空洞,裂口露齿;两颗人头头皮上绿茵茵的烂肉随着人头的跳动而星星点点地剥落于地上,并散发出股股腐尸的恶臭。这熟悉的腐臭味拨动了他的嗅觉记忆,使他想起了这对男女的一段往事。
这两颗人头分明是佃户周老幺两口子的脑袋。
当年发大水闹水灾,受灾的佃户又不是只有他周老幺一家,别的佃户人家就是卖儿卖女,东挪西借,想方设法也要交清他家的佃租,可他周老幺不但欠租不交,反而聚众抗租。他本想将他两口子关进自家的水牢里压压他们的邪气,再挤出几石谷子。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两口子的命就这么贱,才关十几天,这对男女双双饿死在水牢里。捞起来时,二人全身浮肿腐烂了,是他让人当夜趁着天黑,将二人软埋在荒坡野地里的。可是,那腐尸臭气熏天,足足恶臭了李宅半月有余,藏香也不知熏了多少枝……
周老幺两口子欲哭无泪,深陷的眼眶里射出一束令人胆寒的幽光,二人此呼彼应地呼叫着:“还我的命呀!还我的命呀!”。那凄凉悲切的声音在这旷野之地回旋不息,令人毛骨悚然。
…………
“轰隆,轰隆……”,一颗硕大的人头像沉重的铁球滚压硬石路面一般向他辗来,大有将他碾压成肉饼之势。求生的本能让他忘记了恐惧,他拔腿就逃。他前面逃,人头后面追,他慌不择道,逃到了悬岩边沿,前方无路可逃了,后面的人头穷追不舍,他只好站立在悬崖边,双眼紧闭,心想,今日必死无疑了,既然无生还之望,也就只求快死了。
然而,出乎意料,他不仅没有死成,反而连身后震耳欲聋的碾压声也戛然而止了。
他慢慢睁开双眼,壮起胆子回头一望,这一望吓了他一大跳:哇,有半人高的黑牛人头,稳稳当当地杵立在道路当中!
“黑牛爷,黑牛爷,嘿嘿……,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吧?”他说。
“你认出我是黑牛?”
“怎么认不出来?您是吃我矿上的米饭长大的,您就是得道成了仙,我也不会错看您……”
“这么说,你我之间的孽账也该有个了结?”黑牛嗡声嗡气地说。
黑牛满面污血,干裂的嘴唇在微微张合,脓血沿着嘴角汩汩流淌;黑牛瞪着一双铜铃似的鼓凸眼睛,血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烈火。
“黑牛爷,保全您的性命,我在徐县长跟前磨破了嘴皮,好话不知说了多少箩筐?我无权无势,徐县长要取你的性命来镇堂子,我想阻拦也枉然。我敢对天诅咒,我要是参预了屠杀你这件事,就让五雷劈死我,天火烧死我,让我死得白骨显天……”
黑牛眨了眨血丝满目的愤怒的双眼,张开血盆大口,一股污血喷口而出,一个类似银圆划过玻璃的尖利怪音从血口的深洞中发出:“嘿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鬼知,神知……”
他双膝跪地,磕头讨饶,他说他保证选块风水宝地厚葬黑牛,保证为黑牛重设道场,超度亡魂,他说他保证自己将亲率家人披麻戴孝,举旗扬幡为黑牛隆重送殡,他说他保证修庙建堂供奉黑牛的神位,让庙中天灯常明,香蜡不熄;他说他保证一定要善待黑牛的女人……
“晚了,晚了,我要你还我的女人……,还我的性命……,狗贼,我来了……”
黑牛闭合眼口,低垂前额,滚动硕头,向他碾压过来。
他又是抱拳作揖认罪求饶,又是左避右躲地步步退后,一脚不慎,踏虚了悬崖边一块松动的石头,一头栽下了万丈渊谷……
他在空中飘荡,耳边是疾风呼啸,鬼魂哀嚎:“还我的命呀,还我的命呀……”
空阔的山谷中此起彼伏地回荡着冤魂们凄惨的回声:
“命呀……,命呀……,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