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穿过丝绸厂锅炉房右侧的一条小道，妈妈领着我，沿着厂区与外界相隔的青砖围墙，弯弯曲曲地进入一条由青条石镶嵌、两行夹竹桃拱起的林荫小道。这是一条通往老厂区，如今已成为废品仓库的小路，可能是这条小路行人太少的缘故，青条石上已生出暗绿色的苔藓。
走上这条幽静的小径，就隐隐约约听到熟悉的二胡曲子，虽然，拉琴人的胡琴质地不是很好，使优美动听的乐曲里夹带有一些干涩的杂音，然而，琴音让人能感觉到，拉琴人努力运用自己的琴技，将自己的情感完全融入乐曲，以此来倾诉自己的哀怨、悲凉，孤寂与迷茫……
乐曲是凄美的，苍凉的，像冷冷的、梦幻般的月光在我脚踏的青石小径上暗暗流淌。
那时的我还不能真切地理解这首曲子的内涵，事过境迁，当我的人生经受了太多的磨难，当我从苦难的人生境遇中获得更深切的感悟后，如能再听到这支曲子，一定会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曲终，是短暂的停顿，胡琴手显然渴望从那种惆怅的情思里解放出来，在他小试几手清脆而富有弹性的跳弓后，一曲如今早已不流行的《北京有个金太阳》像一匹烈驹一跃而起，踏破沉闷直奔欢快的乐园。尽管曲子在这空旷之地激荡不息，力图渲染出热烈、欢快、奔放的气氛，但是，细细品味，欢快的曲子也无法掩饰拉琴人心中的那份难言的苦涩。
突然，胡琴声寡然而止，清幽小道间的夹竹桃丛林中传来几声画眉清脆的啼鸣。
林荫道蜿蜒延伸着，虽然渐渐远离了喧嚣的主厂区车间，但是，那遥遥望得见的耸入云霄的锅炉烟囱，隐隐约约听得清的锅炉车间废气排泄的喘息声，以及织绸车间轰鸣的机器声，仍能让人感觉置身于繁忙的工厂环境里。
小路的尽头就是范叔叔的家。
“范叔叔是妈妈的救命恩人，到了范叔叔家可要礼貌点……”妈妈抚摸着我的头说。其实，妈妈每次带我来到这里都会重复这句话。
“范叔叔为什么还住在这个破地方？为什么不搬进厂里的新宿舍！”我好奇地问。
“爸爸、妈妈刚进厂时都住在这里，范叔叔也住在这里。后来，与范叔叔一块儿进厂的叔叔、阿姨们都结了婚，在厂里的新宿舍里分到了房子，都搬走了，范叔叔没有结婚，至今还是单身汉，所以，范叔叔从进厂到现在就没有离开过这里……”
“为什么范叔叔不结婚呢？”我打破沙锅问到底。
“范叔叔双目失明了……，他喜欢清静，一个人过怪了……”妈妈说到这里时，总是有一些语塞，有一些躲闪，有一些欠疚……
范叔叔住的是一幢六十年代末期修建的那种青砖小瓦的三层楼房，离这幢楼房不远处散见一些低矮的旧式小平房。妈妈说，那些小平房是解放前厂里的主要生产车间和工人栖身的地方。这些年，工厂发展了，盖起了新式的厂房和职工宿舍，于是，曾在这里居住的单身职工也就陆续搬走了，这里也就渐渐荒废下来了。
小楼前方是一块三合土筑成的平坝，生满黄锈和铜绿的废旧设备和一些裂了口，张牙舞爪地露出钢丝的破损轮胎将宽宽的坝子塞得满满的，堆得像小山一般高，以至将几棵桉树粗壮的树干掩埋了一大截。我是看着这些桉树长成大树的，这几棵在废弃物的恶劣环境中艰难生长的树，如今已有小楼那么高了，它们伸展出宽阔的树冠，为小楼前的一块不大的空地投下了一片阴凉。
范叔叔住在底楼，他是这里仅存的居民。
范叔叔的房间墙角处是一张铺着草席的单人床，床底卧着一口旧木箱和几口因室内潮湿而长出霉斑的纸箱，紧挨床沿顺放着一张旧条桌，深褐色的油漆已经驳落。条桌的正中端放着一尊毛主席石膏像，石膏像左旁是一个小收音机，右旁是一只唐磁碗和一只写有“斗私批修”的唐磁茶盅，茶盅里插着一把刷毛快退尽的牙刷；厚厚的实用机械手册，钳工入门，毛泽东选集，批林批孔之类的图书一尘不染地整齐有序地叠放在条桌上。桌前放着一把破旧的藤椅，藤椅的藤条已经散落了好几圈，寒碜地露出浸透着汗渍的竹节；在条桌的对面墙脚处放着一个三角洗脸架，三角架上放着一只干净的面盆，盆底补了一大块镀锌铁皮。
楼上、楼下的其余房间也是塞满了许多废旧物资的仓库。
厂里为了照顾范叔叔能拿到全额工资，就安排范叔叔守护这些废旧物资。其实，这些车间里报废的东西即使无人看护也不会丢失的。然而，范叔叔却把这当作是一项神圣的工作，他用他敏锐的听觉，还有他养着的一条杂毛土狗“乖乖”，守护着这里的每一块破铜烂铁。
“理发了？”
妈妈一进范叔叔家，见范叔叔亮光光的脑袋有点怪怪的，便一边忙着为范叔叔拆被子，一边问范叔叔。
“锅炉车间的胥胖儿专门来这里给我理的。胥胖儿说，剃头推子带到锅炉房好几天了，没见我去，昨天下了班他就专程来我这里为我理了发。”
“怎么剃了个光头？”妈妈问。
范叔叔用宽大的手掌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不好思意地说：“这样省事，免得人家为了给我剃个头，每月都惦记着这事……”接着，他又说：
“其实，我自己也能洗被子，往后你也不要老往这里跑了……”
“没事……，今天是星期天，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趁太阳好，把你的被子洗了”。说完，妈妈端着脸盆到屋外墙角的自来水龙头前搓洗被子、衣物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