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今天是你的生日,猜爸爸给你买了什么礼物?”
爸爸扶了扶眼镜,用慈爱的眼神凝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
爸爸从身背后拿出一本《契可夫短篇小说选》,我喜欢契可夫的小说《万卡》,每读一遍《万卡》,我都会被小说的故事深深地感动。小说中小男孩万卡的命运让人十分同情,我真庆幸自己没有生活在万卡所生活的那种恶劣的环境里。
《契可夫短篇小说选》是我想了很久的一本书了。
妈妈在厨房里做晚饭,做了许多好吃的东西,餐桌中间摆放着一盒插着十二只小蜡烛的蛋糕,那上面用红色、绿色,黄色、白色奶油垒成了“生日快乐”几个字样。妈妈真会做菜,满桌子都是我喜欢吃的菜,香喷喷的,热腾腾的,有卤鸭子,有浇淋上亮晶晶红油、又麻又辣的白宰鸡,有萝卜烧牛肉,有油炸小鱼儿,还有味道鲜美的肉丸木耳汤……
妈妈做完饭,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对我说:“儿子,把蜡烛点燃,今天你满十二岁了,快上初中了,好好许个愿吧!”
为了过好我的生日,妈妈特意去理发店洗吹了头,换了身新衣服,妈妈齐耳的短发,快乐的笑意,本来就漂亮妈妈变得更加漂亮了。
我许了一个愿:希望我们全家永远像今天一样幸福,希望爸爸、妈妈像我的守护神一样永远地守护着我,希望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考上复旦大学,去那里最好的中文专业学习,当契可夫一样的作家。虽然,我们家并不象别人的家那样富有,但是,家里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我很满足了。
我爱我们的家,虽然阅历与年龄的关系,家对我来说还是很模糊的概念,但那温馨的氛围却让我刻骨铭心。
爸爸是市丝绸厂的基建科长,厂里的人都叫他蔡眼镜。
爸爸、妈妈都不是本地人,朋友不多,仅有的少数朋友也只是厂里一块工作的同事或工友。在我的记忆里,与爸爸最贴近的要算是前楼住的贾叔叔了。
贾叔叔也是基建科的,办公室在爸爸办公室的隔壁。
据说,贾叔叔在文革期间当过红卫兵小头头,有组织能力;他下乡当过知青,因为头脑精明,在生产队当了名小会计,没怎么吃苦;他又是文革之后第一批考上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的毕业生。
爸爸是技工学校毕业的中专生,比贾叔叔早几年毕业,早几年进厂,他是靠多年勤奋自学和苦干、实干的工作业绩,才在不惑之年拼到了这个科长位置的。
在家里,爸爸老爱夸奖贾叔叔是科班出身,是科里真正的秀才,懂技术,点子多,脑子灵活,善解人意,将来是接他班的好材料。贾叔叔毕业许多年了,在科室里还只是一位普通的工作人员,在爸爸手下画画图纸,或者是戴着安全帽跑跑工地什么的。
不过,自从爸爸当上科长之后,贾叔叔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了。
贾叔叔每次到我家从不空着手来,或是拎一袋水果,或是给爸爸提一条香烟、一瓶好酒什么的,他的口头禅是:烟酒不分家。可是,一到逢年过节的时候,贾叔叔总会有一些大动作,不是提一水桶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就是笑哈哈地拎来一只大红活公鸡,还说是趁出差山区的机会,特意在农家鸡舍里精心挑选的、连头顶缠着土白布的农村老汉都拍着胸口保证这大红公鸡从来就没有喂过半粒饲料添加剂,是用一颗颗金灿灿的包米仔儿喂养大的正宗土鸡。
他不仅能记住爸爸、妈妈的生日,每逢他们的生日到来之时,贾叔叔都会或多或少都有所表示,甚至于连我这个小孩子的生日也不例外,从来没有记错过一天。我十二岁生日的生日蛋糕就是贾叔叔专门在城里最好在蛋糕房定做的。
我不太喜欢贾叔叔那种奴颜婢膝的样子,对爸爸一口一个“科长”长,“科长”短地叫,比我叫爸爸的语调还亲热,他爱卷着舌头尊称爸爸“您”呀“您”的,鼻音灌得很重,就像患感冒的人说话一样,让人听着浑身发麻,怪不舒服的。
他不仅对爸爸表现唯唯诺诺的样子,而且对我也是百般的奉承与恭维。
一天,他抚摸着我的小平头说:“这孩子特聪明,一准是一个在大学读博士的料!
我真羡慕您们蔡家养了这么一位又乖又懂事的小公子,如果您蔡科长不嫌弃,我真想把这孩子领回家当亲儿子养……”
“你家姑娘也是乖乖女呀!”
妈妈见别人称赞我,心里蛮高兴,也就顺便夸奖夸奖贾叔叔的女儿。
“小女儿贫家小屋出身,怎么敢与您家蔡公子相比,我那女儿真让我操透了心……”
“男孩子多淘气?哪像女孩儿家的,那样乖巧、文静……”妈妈说。
“我喜欢您家公子,嫂子又百般疼爱我家小女,如果不嫌我高攀贵枝,我们俩家何不做个儿女亲家?”
“当真?”
“当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贾叔叔说完,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只憨厚可爱的熊猫“盼盼”绒毛玩具塞进我的手里。
贾叔叔每次一进我家家门,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谦卑,很拘谨。
他尊敬我的爸爸,将上下级关系摆得很端正;在爸爸跟前,他从不做越位之事。
比方说,爸爸为尽地主之谊,总是客客客气气地让他坐到我家自制双人布沙法上,可他却不,认为这样坐有与爸爸平起平坐之嫌,是对爸爸的不恭,是对爸爸权力的亵渎,于是,他知趣地从我家后阳台处寻来一只小板凳,端来放在爸爸的旁边,紧靠着爸爸随意翘着的二郎腿旁,像小学生聆听老师讲课一样,凝神注视着爸爸的动作、表情。
贾叔叔崇拜爸爸,把爸爸所讲的每一句话都奉为真理,他与爸爸想法又有那样多的一致的地方,就像是爸爸肚子里的回食虫,因此,爸爸也似乎从中找到了被人尊崇的感觉。面对知音,平时在家言语不多的爸爸总是话越说越多,常常调侃得口若悬河,叨叨不绝。有时,爸爸讲到高兴的时候,又是眉飞色舞,又是手舞足蹈,此时的贾叔叔也释放了拘谨,可以任意地挪一挪座位,动一动身子,跟着爸爸“嘿嘿”的傻笑,甚至还放肆地在家里点燃了香烟。此刻,爸爸会迅速用眼睛给他一个暗示,于是,他便十分尴尬地急忙掐灭了烟头,因为妈妈不喜欢家里有香烟味,连爸爸吸烟都只能在阳台或者卫生间里吸,何况是外人!有时,爸爸因为厂里的一些事,或者是因为社会上一些不正之风太离奇出格了而表现出愤愤不平的时候,贾叔叔也会像爸爸一样一脸的肃然、激愤,一动不动地愣愣地端坐在他的位置上。
总之,爸爸说话时,他听得很专注,很仔细,生怕漏掉一个字,从不中途打断爸爸的说话,只是一味地频频点头,有时还要掏出一个小本本记下一些爸爸的语录。
偶尔,他也发出一点儿声响,说一点简单的句子:
“是,是……”
“这件事我也是这样想的……”
“精辟,高屋建瓴,我这笨脑子怎么就转不过这道弯……”
“批评得正确,批评得及时,像我们这号人就是要经常地敲打,俗话说,不磨不成器!”
其实贾叔叔对我也不错,每次来我家总会送一些我喜欢吃的糖果之类的东西,或者是送给我一个当时学校里男生们玩耍的很流行的变型金刚。
适逢夏天,天气炎热之时,贾叔总会抽空来我家领着我去游泳池游泳,他不辞辛苦地用手举托着我浮游在深水池里,一旦我被水呛着了,贾叔叔就像真心疼自己的亲儿子一般,将我高高地举托起,踩着假水,宁肯自己被水呛得直咳嗽,也不会再让我吸进半滴水,然后,扶我到池边趴下,轻轻地拍打我的背脊,为我买来矿泉水让我漱口,他是真把我当作是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了。
冬天到了,贾叔叔邀请我们全家去滑雪,其实,爸爸的年龄比他也只大几岁,可是,在滑雪场里,贾叔叔却总是体贴入微地照顾着爸爸,不仅是在前面开道,遇到上坡下坎,还主动掺扶着爸爸,生怕爸爸会跌倒,而且是忙前忙后地争着掏钱买门票,租借滑雪器具,一直安排好我们全家去滑雪了,他也缓过气来,随便找一块冰凉的石头坐下,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一口,用一种深情和自我陶醉的目光欣赏着我们滑雪。我们滑完雪,贾叔叔又忙着去归还滑雪器具,然后邀请我们全家在滑雪场最昂贵的餐厅吃饭,自然是他付钱卖单了。
他说:“爸爸是他最尊敬的人,只要我们全家玩高兴了,他就能找到快乐的感觉。”
尽管如此,我仍然对这位贾叔叔喜欢不起来。
我仿佛感觉到,贾叔叔好像是戴着一副面罩活着,处处设身处地为别人考虑得太多,而为自己考虑得太少,他又好像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一切都听任别人的摆布。他总是设法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让人看不到他笑容可掬的背后的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不可测的东西。
他煞费苦心地对待我们家里的每一个人,他的心里只是装着别人生日的准确日期,关注别人的兴趣爱好,留意着别人吃咸吃淡的口味,用自己的辛苦去换得别人的快乐吗?看到他那过早谢顶的脑袋,就知道是用脑过度的缘故,他聪明的脑子像一台挂钟里始终旋紧了的发条,他就是用这根旋紧的发条去拨动脑子里的每一个大小齿轮,便他那部思维的机器永不停息地转动。
他永转不停的神秘机器的脑子在思考什么?
他为何付出这样大的生命成本而又追求的是什么?
仅仅为了工作?
仅仅为了取悦于别人?
这个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我从心里不怎么喜欢贾叔叔,甚至对他百般奉承讨好爸爸的做法有些反感,但是,他毕竟是大人,是长辈,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这远远不是我这样的小孩所思考的问题。然而,当我看到这位好像没有任何缺点,只为讨好取悦别人而活着的贾叔叔那种艰难、受累、辛苦的可怜样儿时,我的心里也难免会滋生出几分隐隐的怜惜之情。
其实,我的爸爸很普通,没有像贾叔叔所说的那样好。
爸爸有许多缺点和坏毛病,我与妈妈常常在家里批评和帮助他。
比如,爸爸不修边幅,常常是穿衣服把钮扣挪扣了,直到下班回家才被妈妈发现。
有一次,爸爸居然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皮鞋就去上了班;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还出席了厂部的中层干部会议,在全厂的中层干部中出尽了洋像,被大家哄笑一场,连妈妈上班时也被车间里工友数落取笑,弄得妈妈很没有面子。爸爸生活很节减,从不乱花一分钱,但是,他的这种节减有时却变成了十足的抠门。
一次,他去工地爬脚手架时,不小心将眼镜片摔破了,可他却一直舍不得去配副新的,戴着一副破镜片的眼镜上班下班,要不是妈妈执意带他去配副新的,还不知那副破眼镜会戴多久。
还有,爸爸几天不洗澡,不洗脚就上床睡觉……
爸爸坐在电机前看电视,不是搓揉他的臭脚趾丫,让满屋都能闻到他的臭脚趾丫味,就是用两块硬币并贴着做成镊子,去钳镊嘴上刚刚长出的粗硬的胡茬桩。他用手捏住两枚硬币的动作很滑稽,他狠狠地下定决心,用力一拔一顿,粗硬的胡茬桩就被他拔下来了,然后,他将拔下的胡茬移近到破镜片前验明正身之后便吹掉,接着又去夹镊另一根胡茬……
除此之外,他还爱喝酒,喝醉了酒就在家里发酒疯,喝京戏,闹得四邻不安,然后就不断地呕吐,吐得满屋地都是恶心的浊物,那难闻的气味儿几天别想消失。
他还常常蹲在卫生间里背着妈妈偷偷吸香烟,一蹲就是很长时间,不仅把卫生间熏得烟雾沉沉,还让拉肚子的我在卫生间的门外急得团团转……
这样多缺点的一个人,居然能成为别人心目中崇拜的偶像?!我只能是在心里暗暗地发笑,为贾叔叔有眼无珠去崇拜这么个人而叫屈、惋惜。
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吧,当我想到有一天我长成像爸爸和贾叔叔那样无聊的大人时,我的心里就会有一种隐隐害怕的感觉。
我这人从小就耿直,不会做藏着掖着的事,凡是不喜欢的,我总会流露在脸上,妈妈说我这点像她。每次贾叔叔来我家,我只是敷衍地叫了一声“叔叔好”后,就躲避到我的小房间去做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