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姐妹金龙历９４１年腊月初六，薄暮。
江南，夜柳城郊。
小雪。
张子平从书院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昏暗。看了看朔风飞雪的天际，他不由得紧了紧衣领，将两手放在嘴前哈几口热气。对于土生土长的江南学子而言，他可是有些年没见过下雪了。
虽是天寒地冻，张子平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只因他想起了家中娇妻。若不是她不顾贫寒的下嫁自己，恐怕现在自己还在穷窑苦读，又哪里有暖衣饱饭呢？
这样想着，张子平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她现在一定已经做好了三两小菜，温了一壶清酒，正等着与自己对饮浅沾呢吧？不自觉地，年轻的学子脸上闪现出一抹与这塞天寒意格格不入的温馨笑容。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心情大好下，虽是冰雪掩道，张子平犹觉得心宽身轻，一路无碍的回到了自己那三间茅舍前。
本待推门而入，张子平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将手翻转，轻轻的在门上叩碰起来。她一定会以为是有什么客人雪夜来访吧？想象着娇妻款款然出来开门的样子，张子平不由轻笑着再次叩门。
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院内有什么动静，张子平不由狐疑起来。难道她出门去了？这样想着，张子平方待推门，一阵劲风已从他身后窜出，将院门冲了开来。
张子平先是一愣，续而一惊，自家院内竟是一片狼藉！想起方才自己午后离开时家里还是井然有序，怎么才一下午间就变得这副模样？
猛然间张子平脸色一变，急急得朝正房冲去。将到房门时，他被地上一杆扁担绊倒，狠狠地跌向地面。地上虽有些积雪，可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这一绞已经让他深感无力。只是想想眼前巨变，张子平猛一咬牙，两手撑地的匍匐起来，用力将房门撞了开去，双眼更是炯炯的在房内搜寻那魂牵梦绕的佳人疏影。
家里本就清贫，虽不致穷途四壁，却也没什么大件家什，因而一目了然的，张子平就将房内打量了一个来回。
“还是被带回去了吗？”轻轻念叨着，张子平只觉得自己的心比漫天飞舞的雪花还要冰冷。缓缓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积雪里。他不想动，甚至不想思考。可是越是如此，心里的思绪越是纠缠起来。
他突然起身，奔进房内一个劲的翻找，嘴里更是不停的念叨着：“筱雅……筱雅你在哪里？你是不是怪我和你开玩笑？所以就躲起来了？你出来啊……我再也不捉弄你了……你出来啊！”
自顾自地在房内摔砸一通，张子平泪流满面，却终于疲惫不堪的跌坐在地上。谁会想到半刻钟前还温文尔雅的学子，现在竟是如此落魄呢？
突然他的目光触及到一方掉落在桌子下面的白绢上，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妻子平时最喜爱的物件。一向注重仪态的张子平此时哪还顾得了那么多，竟就这么匍匐着钻到桌子下面拿出那方白绢。
“张郎明鉴，妾虽有伴君之心，怎奈家严固执，竟以死逼妾回府。思前想后，妾身惟暂离君侧。然妾心事君，如磐石蒲草。君莫以今日之别为伤，当以他日之逢为鉴。以君才学，望及龙榜，指日可待。彼时衣锦还乡，何愁家严阻挠？妾盼君归，如夏禾思雨，望君珍重，你我夫妻得早日团聚！筱雅泣笔！”
“妾心事君，如磐石蒲草……磐石蒲草……”看完白绢上那熟悉而娟秀的字迹，张子平原本泪痕满溢的脸上竟是现出个孩童般的笑容：“呵呵……好！筱雅，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取个功名回来的……一定会的！”
此时的张子平已没了先前的痛不欲生，他甚至开始宽慰自己：妻子只是因为老父以死相逼，才暂时回府去住些时日的。再说正如妻子所言，等自己真的金榜题名，一举天下知，还愁那趋炎附势的老丈人不认自己做女婿不成？
其实算算时日，张子平本来就打算来年开春赴京赶考。现在看来，自己也就是要早走一个月罢了。这样想着，张子平不由更见宽心。
虽然如此，他却依旧没有食欲，当下理了几件衣物打成一个包袱，又从箱底摸出六个金币，放在手里掂了掂。这还是妻子当初典当了一些首饰换来的呢，没想到自己到底还是要动用这些金币了。
狠一咬牙，他还是将那六个金币贴身藏好，这才又到隔壁厨房拿了几个大饼便待上路。走到院门，回头看看自己住了好几年的家，张子平不由一阵悲戚。擦掉脸上最后一滴泪痕，他回手将院门掩上，而后义无反顾的朝着村东行去。
夜柳城位于圣都东南，若是直奔玉京，张子平当往西北行才对。只是他心挂娇妻，在临行前还想再见妻子一面。
却说他的妻子华筱雅，乃是夜柳城一方富豪华光勋的大女儿。年前一次诗会上，华大小姐与才情气质均出众的张子平不期而遇，竟是不顾华光勋夫妇的极力反对，一心便要嫁给张子平。张子平得遇佳人垂青，自感三生有幸。
偏偏这华光勋极是趋炎附势，从来也不承认张子平是他女婿，时不时得更会派些家丁来仗架滋事。张子平因为妻子的关系，加上也自感家世低微，就一直忍气吞声，只望凭来年秋试独占鳌头，好堵住老家伙的嘴巴。不想在年关将近时，还出了这档子事。
这样想着，张子平不由暗骂华光勋卑鄙，竟然想出以死相逼这种毒计。此时华府大宅已遥遥在望，张子平也不敢多想，整了整衣冠，这才缓步走了上去。
“呦……这不是张子平张大相公吗？什么西北风把一向贫贱不移的您给吹到我们华府来了？”华府门前的小厮正觉天寒夜冷，远远的看到张子平脚步蹒跚的过来，不由便出言调侃。华府上没人把他当成是姑爷，谁都知道他张子平是个穷光蛋，还是个自命清高的穷光蛋！
张子平听了小厮的挖苦，此时也发作不得，只得低声下气的软语道：“还望这位小哥通报一声，张某临行前，想见大小姐一面……”
“怎么？张相公要出远门？该不会是进京赶考吧？”看了看张子平背上的包袱，小厮却丝毫没有入府通报的举动。
如果是平日的张子平，连番受辱他早就拂袖而去。可此时他一想今夜一别，或许是经年不得见妻子，不由得悲从心生，压了压火气继续求道：“还望小哥行个方便……张某来日定当结草衔环……”
“得了吧您哪！被跟大爷我说什么草什么环的，读了几年破书就到处显摆？就你？去了玉京也只是给人家垫底！大爷我还是劝你老老实实的学门手艺，找个山野村姑好生度日，何必要死缠烂打得盯着我们家小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呸！”
说到最后，那小厮真的一口吐沫朝张子平脸面吐开。后者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敢如此大胆，一时不察被吐了个正着！就在张子平心中的怒火急速飙升而那小厮也觉出些后怕之时，府门内侧响起一个声音。
“谁啊？这么晚了还在门外叨扰？”
门口两人闻言俱是一惊，张子平更是强压下心火，随手将脸上吐沫擦掉。因为，这说话之人，正是华筱雅的父亲——华光勋。
再说不片刻间，果见华光勋那略显富态的身形挤出府门来。一见外面是张子平，他似乎也没多少惊讶，随口问道：“你来干什么？”
“小婿只想在赶考前再见筱雅一面，还望岳丈大人……”
“张子平，你读圣贤书的人怎么也是满嘴胡话？什么小婿、岳丈的？筱雅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华光勋鄙夷得看了看眼前身形单薄的读书人，他真不知道自家女儿怎么会看上这种身无长物的穷酸。
却说张子平闻言脸色一变，再想想妻子留给自己的白绢所书，不由得咬咬牙，委曲求全的低声道：“烦请华员外高抬贵手，叫小的与华大小姐见上一面……”
“这话倒还差不多……”
张子平闻言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华光勋犹自森然道：“只是你和我华家非亲非故，难道张相公你读的圣贤书都白读了？竟然不知道男女授受不清？”
“你……”积压了一晚的怒火不由得尽数迸发，张子平不介意委曲求全，却不甘心委屈而不能求全。偏生他向来只知舞文弄墨，叫他骂人还真难为了他。一时之间，他怵在华府大门前，进不得，退不甘。
“好了！好了！什么你不你的？大冬天的，你不睡觉老爷我还得回去打个盹呢。张子平我警告你，你想在我门前站多久都没关系，但要想见筱雅，门儿都没有！”说完华光勋也不再看脸色惨白的张子平，自顾自地走进府内。
“张大相公，不是大爷我不给你通报，你也看到了，老爷根本不会让你见大小姐。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冷冷得又泼了一瓢冷水，那小厮也就不再打算搭理张子平了。
张子平看了看先前侮辱自己的小厮，又抬头看看门楣上高高挂着的烫金“华府”两字，不怒反笑。就在看门小厮以为他发疯了时，他猛地一个转身，迈开步子走进雪夜。
“姐夫稍等！”却说张子平才走出不到三步，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唤，他闻言微愣，但马上就欣喜若狂的回转身来。见叫住自己的果然是妻子的胞妹华家二小姐华冰芸，张子平心头稍宽，行礼道：“原来是二小姐，子平有礼！”
“二小姐，老爷……”
“这儿没你的事，下去吧！”抛个金币给那小厮，见他走进府门，华冰芸这才踏着小碎步走到张子平身前，仔细的打量起让自家姐姐甘愿下嫁的男子来。而后她轻声道：“姐夫多礼了，姐姐知道你必定不肯就这么离开夜柳城，这才叫小妹守在门旁。”
“筱雅她……她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姐姐说，要说的话都已经写在白绢上了，只望姐夫你早日功成名就，回来与她团聚。”说着这，华冰芸从怀里取出一个紫秀包袱，递给张子平道：“这是姐姐叫我交给你的一些盘缠，毕竟玉京繁华，非是夜柳乡野小城可比。只望姐夫到了那边心无挂碍，专志备考！”
“这……”张子平本待推辞，又一想方才华家主仆俩对待自己的神情，如果这次自己不能一举夺魁，还有何面目再回夜柳？当下他也不再要那些许自尊，决然的受下包袱。
可就在他刚要回头上路时，华冰芸犹自言道：“姐夫能否留下一件贴身事物？姐姐说她怕相思日苦，有个物件也好睹物思人……”
“是极！是极！倒是小生糊涂了……嗯……”张子平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香囊递给华冰芸，解释道：“这香囊乃是筱雅亲手为我秀的，平日里小生随身携带，不敢擅离的……”
“如此，小妹祝姐夫马到功成，早日来与姐姐团聚了！”
张子平闻言一愣，然后才朝自己的小姨子拜谢一番，了无牵挂的走上赶考的夜路。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幕中后，华冰芸才轻叹一声，转身走进沉寂的华府大门。
当华冰芸连赶几步回到自己闺房时，内里一个身影先行窜出，抓着她的手一个劲的追问：“怎么样？他还好吗？是不是已经去玉京了？”
“姐姐啊，你先容妹妹歇口气可好？”华冰芸不着痕迹的将自己的手从那女子处抽回，而后才正眼看向对方。原来这在她房内等待的正是张子平的发妻、华家大小姐——华筱雅！
但见华筱雅脸上隐有泪痕，梳妆虽有些零乱，却丝毫掩不住她的绝代风华。在房内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华冰芸仔细的打量了姐姐一番，然后才幽然道：“难怪那张子平对姐姐魂牵梦绕了，姐姐这么漂亮，真是我见犹怜啊……”
“冰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捉弄我？”
“好！好！说正经的，你那张子平倒也颇识时务，总算是收下了那些盘缠！”
华筱雅闻言松了口气，犹自拍着胸口轻语：“还好……我还以为以他的高傲……唉！希望他一路顺风啊……”
“姐姐是希望他早日功成名就，来明媒正娶的迎姐姐过门吧？”
“你这死丫头！就知道调侃姐姐！”华筱雅说着脸上一红，伸手便向一旁的妹妹拍去。华冰芸看着打向自己的玉手，也不躲闪，只是一味的面带微笑。
在这看似温馨的笑容下，华冰芸心中却自暗叹一声：姐姐啊，不要怪我……
悲剧，或许并不是从这一天才开始，但是它却持续到了二十年多以后。如果此时的华冰芸知道最后事情竟然会发展到那种地步的话，她还会不会如此做呢？
第二章兄弟金龙历９４１年腊月２６，午后。
江北，湘坛城野，山神庙。
朔风。
经过二十天的长途跋涉，张子平终于赶到了位于夜柳城六百里外的湘坛城。他虽遭逢巨变，但一则求学时独自一人的艰苦犹历历在目；二则华光勋主仆对自己的侮辱和妻子的殷切厚望犹在耳边。如此自勉自励下，他一个文弱书生竟也跋山涉水，穿林过湖的行到了湘坛地界。
本来他还可以再多赶些路，只是前天因风雪太大，连号称帝国第一大江的沧流江都被冰封起来，他才不得不在南岸多待了三天。昨天河水一解冻，他就雇了条小船轻舟而过，希望能早日赶到玉京开始备考。
此时他正蹲坐在湘坛城野一座破落的山神庙里，啃着昨天在一家路边小店购置的烧饼。
他本是不必如此狼狈的，就在他离开夜柳城的第二天，他就打开了华冰芸给他的包袱，里面竟然是满满的一袋金币！张子平本以为妻子就算给自己攒了些盘缠，也应该是瞒着华光勋，是以并不见得会有多少。可眼前的一大把金币，让张子平惊愣了许久未曾动弹。
但也正如华光勋所言，张子平虽是十年苦读，却不通人情世故。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拿着这么笔巨富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更何况他又将之外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也就在第三天，当他完全走出夜柳城地界而进入一片小树林时，麻烦来了。
先是在他身前冒出五六个一脸凶相的壮汉。张子平虽然迂腐，却绝不愚蠢，一看势头不对，他马上转身想逃之夭夭。谁知后边又冒出十多个手持钢刀的强盗。就在那两伙强盗大眼瞪小眼，而张子平左右为难时，两伙强盗的中间又插出一队二十多人的头戴红巾，满脸横肉的山贼！
张子平也大概明白了是自己这肥羊引来了三路强人，当下他略一思量，便将那包金币散开的撒向半空，同时怪叫一声：“下金钱了……”
趁着那些个互相顾忌的强盗们被自己这手洒金钱迷惑住时，张子平一个矮身，退进一处小灌木，慢慢的逃出树林。而后，他就听到树林里响起喊打喊杀声。当下他哪还敢迟疑，认准了方向拔腿飞奔。
幸好还有那六个贴身藏起的金币在，不然他张子平就算躲过了被强盗分尸的厄运，恐怕也非得在路上活活饿死不可。就这样小心谨慎的精打细算下，他行过六百里，竟才花了不到三个金币。这让他喜上眉梢之余也不由暗自忐忑：看来身上的钱撑到玉京是没问题的，但正如华冰芸所言，玉京物华天宝，恐怕买个烧饼都要个把金币，自己可怎么熬到金榜题名哦。
这样想着，张子平已经将手上的烧饼啃了个干净。他本待再吃一个，又一想还是忍住了，只是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上粘着的几粒芝麻。
就在这时，破庙那已塌了半边的木门旁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张子平先是一惊，而后镇定下来。自己已经快身无分文了，应该引不来强盗了吧？
就在张子平胡思乱想间，那人已经来到他面前，还一个劲的打量张子平。张子平虽感奇怪，但自感问心无愧，便也任着他看，同时他自己也趁机好好的将来人看了个遍。
但见此人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只是一头蓬松的长发披肩夹面的，让人看不真切他的长相。加上衣服又破又烂，张子平自然而然的将之归入乞丐一类。心中却自鄙夷：看这家伙也不缺胳膊少腿的，年纪轻轻的不学好，怎么就做起要饭的来了？
这样想着时，那人已然开口言道：“请问这位兄台，可……可还有烧饼？”
果然是个要饭的！这样想着，张子平脸上的神色自然也不怎么好了。想来对方也是看出了什么，动了动嘴唇，却也没再言语。突然想起自己当日被华光勋侮辱时的情景，张子平心头一跳：自己这么做，岂不是比那老家伙还要势利？当下张子平一咬牙，从包里拿出个烧饼递给那人。
对方似乎一愣，但马上就抓过烧饼，狼吞虎咽的将之吃下肚去。看着他吃了一张还意犹未尽的打量自己的包袱，张子平不由轻笑出声，索性将那包袱整个抛给来人，连带得还从腰间取下水壶给他。
看着对方对自己又是点头又是作揖，张子平轻笑过后却是一阵心慌。只是现在想得再多也是无用，他也只得先赶到玉京，而后便是当街卖些字画，总还是有生路可寻的。
这样打定主意，他便觉得自己离目标似乎又近了一步。此时那怪人已经连着吃了三张盘大的烧饼，这才似乎略解饥饿。只见他恭敬的将包袱和水壶还给张子平，而后一缕长发，坐在张子平身边。
张子平知道此时才算看清对方长相，只见此人两道剑眉英挺入云，双目炯炯，如有神光暗转，尤其是一个略显夸张的大鼻子，中庭浑厚，配上那一张国字脸，倒不失为一个英雄人物。也直到此时，张子平才发现对方腰间竟还别着把比寻常宝剑大了一号的巨剑。看来对方并不是什么要饭的，似乎更像是一个比自己还落魄的剑客。
这样想着，张子平嘴角一咧，轻笑出声。那人见他笑，也不问缘故，只是憨厚的跟着笑出声来。当下还没好好交谈过一句话的两人越笑越投机，竟是颇有些一发而不可收的趋势。
突然，那剑客停下笑声，就在张子平错愕间，他的身影已经凭空消失在破庙里！张子平大惊失色，他虽然也知道世间有不少世外高人可以飞檐走壁，来去无踪。却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落魄到要自己接济的怪人，竟也有此种本事。
等他反应过来，立马抓起地上的包袱，朝庙门外冲去。
果然，那怪剑客正自悠闲的站在庙前空地上。让张子平惊惧的是，那人身前还有二十多个一看便知非是善类的穷凶极恶之徒。
“这下真是碰上瘟神了，只希望他们打他们的，不要祸及到我这小书生才好啊！”这样想着，张子平不自觉地矮了矮身形。岂料他怪剑客似乎背后长了眼睛般，见他出来，竟是高声道：“这位兄台莫慌，就凭着方才那三张烧饼，叶某人也决不让他们动你分毫！”
此时的张子平可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想好好地找个地方躲过这场无妄之灾。却不料被怪剑客一叫，那些壮汉也都看到呆立在破庙门口的张子平，其中一个貌似头领的人更是神色一变。
而后那头领便看也不看张子平，反朝怪剑客道：“这位兄台好俊的身手，某等在百米开外就被你察觉到了。只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兄弟们也好完了任务，早些回家过个团圆年？”
至此，张子平就算再傻也知道了那些人竟是冲着自己来的！何况他饱读诗书，只是有些迂腐，却并不傻，甚至比一般人都要聪明的多。只是他想破了脑子也想不出自己和这些强人会有什么误会，按理说自己身上已近乎身无分文，总不会三个金币还劳动这么多人在大过年的来追杀自己吧？
却在这时，那怪剑客朗声道：“既然年关将近，又想平平安安的过个团圆年，何故还来此行龌龊勾当？你们想活，总也得让别人活下去吧？”说着那剑客回头一看张子平，也不管那头领的难堪脸色，犹自言道：“何况这位兄台有恩于我，今日诸位除非从我叶擎天身上踏过去，不然休想伤他一分一毫！”
说这话时，自称叶擎天的怪剑客一扫先前的颓废神色，腰身一挺，巨剑已无声自出，在空中飞舞一圈后，直直的插进剑客身前土中。张子平听了这剑客所言，正是又喜又惊。喜的是他总算知恩图报，惊得却是对方怎么说也有二十多人，这人不要自不量力的强自出头，反倒赔上一条小命才好啊。
却说那头领一听剑客的豪言壮语，脸色本是极度难看，但他见到那把巨剑后，一时间脸色再变。半晌，他才试探着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数天前凭一人之力尽挑燕安寨三百多号弟兄的一剑擎天叶擎天叶大侠？”
剑客闻言似乎一愣，但马上他就答道：“不错，我是叶擎天！可一剑擎天是哪位啊？”
“那是江湖人送给叶大侠的雅号！”头领说着不自觉地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如果眼前之人真是初出江湖就挑掉人强马壮的燕安寨的叶擎天，那自己这些人根本不够人家杀的！想到这里他又好言道：“既然叶大侠揽下了这件事，兄弟们自然不敢再多阻挠。还望叶大侠看在同是武林一脉，能高抬贵手容兄弟们安然而返！”
这等于是在求情了！便是对江湖一窍不通的张子平也听出吃了自己三张烧饼的剑客似乎很有来头，至少眼前这些人都已经怕了他，看来自己今天又是逃过一劫啊。
就在张子平暗自侥幸而那帮强人纷纷后退时，叶擎天一声喝问：“诸位就这么走了？”
那二十多人闻言脸色俱是一白，便是张子平也心头一跳：这人不会有毛病吧？人家自己愿意走多好啊？
却听叶擎天犹自言道：“今日有我在，你们自然不敢伤他。可我难道能护他一生一世？”听了这话，张子平才知道自己又错怪了眼前这看似糊涂的叶擎天。人家分明是在时时处处为自己着想，自己竟然还骂他有毛病，张子平不由俊脸一红，所幸在场众人也没人注意他的神情。
半晌，那头领闷声道：“叶大侠又待如何？”
“安了！安了！不会杀你们的……”叶擎天说着粲然一笑，而后若无其事的接着说：“只是想让你们受些小伤。比如突然提不起内息啊……或者一用内息就经脉刺痛啊……再不就一想杀人就浑身痒痒啊……”
他这边说得轻松，那边众人却已经脸色惨白。有谁愿意像叶擎天说得这样？当下知道事无转机，他们纷纷摆开架势，似乎想和叶擎天拼死一搏。
“哎……这年头想做好人都难啊……”这么说着，在张子平一脸惊慌的神色中，叶擎天已经拔剑在手，双足一点地面，朝着身前二十米开外的众人冲去。
顿时，只听几声清脆的乒乓声后，那些强人纷纷被撂倒在地上。叶擎天看不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一纵，回到张子平面前。
张子平明显被他的鬼魅身法吓了一跳，见对方只是懒洋洋的看着自己，方自一宽心，但马上又惊声道：“叶兄，他……他们没事吧？”
“放心，我只是废了他们的功夫，点了他们的昏睡穴。对他们本人或许有些可惜，但对一般老百姓绝对是有利无害！”轻巧的说出并不轻巧的话，叶擎天看了张子平良久，而后摇了摇头。
听了叶擎天的话，张子平才稍觉安心，立马不伦不类的抱拳道：“小弟还要多谢叶兄拔剑相助，救小弟于……”
“行了！行了！早知道你这么啰嗦，我就不救你了１半真半假的塞住张子平的嘴巴，叶擎天这才笑言道：“不过话说回来，咱俩谁大谁小倒还真是个问题１
说完见张子平一脸不解的等着自己解释，叶擎天不由以手击额，作出一幅受不了的神色言道：“我看你刚才很豪迈的啊，怎么也这么小家子气？我想和你做兄弟啊，当然要知道谁大谁小了！对了，我叫叶擎天，你应该已经听到了，你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弟张子平，今年十九岁，过了来年三月，便满二十了！”这么说着，张子平却一阵苦笑：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想和人家做兄弟，还真没见过这种人啊。话是这么说，张子平对眼前的叶擎天却也颇有好感。毕竟不管怎么说，人家总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这么说来，我比较大诶！好了……我是大哥，你是小弟！就这么定了！”自说自话的，叶擎天将两人的关系定了下来。
张子平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对于叶擎天，兄弟就是兄弟，与皇天、厚土何干？叶擎天似乎没想到自己刚认的小弟竟然没像以往那些般提出什么歃血为盟，不由也对这颇有些迂腐的书生另眼相看。
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朝张子平道：“大哥我还有些急事需要赶回老家，就此别过，子平你来日到了齐济城，可别忘了来看大哥哦！”
“齐济城？叶府？莫非……”张子平脸色一变。
“嗯……好像叫什么江南第一世家还是江南第一富家来着？反正很难听，不是吗？”叶擎天挠了挠头，半天才说出一个叫张子平惊愣的名词。再看他确实是一脸困扰的样子，张子平不由苦笑。没想到眼前被自己认作乞丐的叶擎天，竟会是富可敌国的江南第一世家——齐济城叶家的人。
就在张子平感慨间，叶擎天已一个飞纵，闪身跳出七米开外，就此没入林间消失不见。良久还传来他独特的嗓音。
“子平你一路小心，为兄可保不到底的了……”
听了这话，张子平不由一阵心惊肉跳。看了看倒成一地的强人们，他紧了紧包袱，立马朝着西北方急奔而去。然而他心中却始终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和自己过不去呢？
第三章悲喜金龙历９４２年二月初八，晌午。
帝国圣都，玉京城南门下。
和风。
看着玉京巍峨的城门和高达六丈的城墙，张子平缓缓的松了口气。从上次在山神庙遇袭后，他就一直小心翼翼，少往人迹罕至之处行走。也因此，从湘坛城到玉京虽只不到三百里，却足足花去了他月余时间。
虽然一直也想不通何以自己会成为别人追杀的目标，但看到自己总算安全达到了玉京，张子平便将那些许疑虑强压了下去。毕竟在饱读诗书的学子眼里，天子脚下又岂会有人敢当街行凶？
这样想着，张子平提了提伴随自己两个多月的包袱，颇有些兴冲冲的走进繁华千年的帝国国都——玉京城！
细算起来，夜柳城虽名为城，其实不过是个稍大一点的乡镇。何况张子平一向闭门苦读，便是连夜柳城的闹市也没去过十次。虽说一路上他途经碧峰、湘坛等城，但一心赶路下的他又怎么会有闲情雅致去欣赏各地的风土人情？是以到了玉京这一时间，张子平立马便被玉京的繁华胜景深深吸引。
他便如初次进城的土包子，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浑然不觉时光流转，天色渐晚。等到他腹内鸣金，感到饥渴时，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只有仅存的一个金币了！
思前想后，他终还是朝一处街边小吃铺行去。虽说玉京的烧饼并没有贵到要一个金币的地步，可看着手上少得可怜的九个银币和两个铜币，张子平也唯有苦笑不迭。
天色黝黑，他唯有边吃东西边在街上闲逛，看能不能找到便宜点的客栈。只是从日薄西山找到月上寒天，他找到的最便宜的客栈也要一个银币一晚！
这不是敲砸吗？恨恨地从一家客栈出来，张子平少有的骂起世道来。因为是从客栈里倒退着出来的，他险些被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撞翻在地。
待他定了定心神，朝那已经停在路边的马车望去时，不由又是一惊，那马车后边竟然还跟着十数个全副武装的官军！莫不是这马车内乘坐的竟是高官达贵、皇亲国戚？这样想着，张子平心生惧意，不由得一拔身形，向旁边一条小弄行去。
就在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了现场时，身前猛地出现一队手持长枪的官军！
正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张子平现在就深切体会到这句古话的含义。看着眼前一干官军面无表情的瞪着自己，他也唯有报以一个莫名其妙的苦笑。
“是你……惊了本府车驾？”一声柔和而苍老的嗓音缓缓从张子平身后传来。张子平听这人说话语气温婉，显然比眼前的官兵好说话多了，闻言之下立马转过身来。
可等他看清和自己说话之人的装扮时，一下子又惊得脸无血色！张子平志在功名，对朝服、礼仪自然也下过一番苦功，一看眼前之人身穿进贤服、头戴法冠、脚踩登云靴，便知其位极人臣，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时旁边有个下人见张子平只是一味的盯着自家主人猛瞧，不由怒声道：“大胆刁民，魏大人问你话呢，你竟敢不声不响！？”
一声惊喝将张子平的魂给勾了回来，见眼前那魏大人也是一脸不悦的看着自己，张子平连忙将包袱一丢，向他行了个学子觐见长辈的叩首礼。同时恭声道：“学生今日才到圣都，一时无状下冒犯大人尊驾，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是来参加秋试的学子吧？乡试成绩如何啊？”张子平中规中距的叩首礼让那年逾花甲的魏大人想起了当年自己觐见长辈时的局促和忐忑，不由淡淡一笑，轻声问到。
此时张子平已站直了身子，看到魏大人的微笑，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算是做对了。又见眼前之人大气雍容，他心里实在也是敬仰的很，便语带恭敬的回答道：“学生四年前就通过了乡试，只因当时家母病逝，守孝三年下这才耽误了上届秋试……”
“哦？我看你年不过二十，四年前也就只是十五、六岁的小娃娃，可是真的过得了乡试？”魏大人闻言一愣，这才正眼打量起张子平来。
张子平见此，颇有些自得的挺身言道：“学生当年以十五岁之龄得乡试第三，此皆有官样文书记载着，大人若是不信，一查便知！”
“大胆！竟敢以此等桀骜语气与本府说话！？”
张子平闻言心里一颤：筱雅总是说自己傲气太盛，怎么就是改不了呢？看着眼前的魏大人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张子平心怀忐忑，矗立当场不敢妄动。
“嗯……不错！学子当有傲骨，藏傲气。何况若你真的以十五岁之龄得乡试第三，便是有些傲气也是理所当然，也是有资本的。”说到这里魏大人眼中闪出一个睿智的光芒，“更难得的是，方才你虽是满心懊悔，却终究没向本府下跪请罪，是觉得自己虽然失仪，却并没做错吧？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更应有所坚持。很好！你是不是没地方去啊？这才夜半了还在街市闲逛？”
张子平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的，但看眼前的大人似乎真的没要怪罪自己的意思，又听他最后一句问话，不由一愣，续而强自压下心头狂喜悲声道：“学生家徒四壁，能只身赶到玉京已经是天见可怜，哪里还敢奢望住上客栈？只盼能在街区一角找处暂时容身之所，便足矣！”
“行了，我看你面相也算方正，真要没去处，便先到本府府上，做些抄誊编汇的工作。以你乡试第三的成绩，这该没什么难的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张子平，多谢大人错爱！”
至此，张子平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时来运转。
事后他才知道，这个在自己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施以援手的，乃是三朝元老，当朝帝君的老师，名震帝国的龙渊阁大学士，当朝首辅魏松！此君以老好人之名著称朝野，可惜在遇到张子平后不到三年，便自寿终正寝。偏生此君竟是无妻无子，使得张子平想报答他都无从做起。
就这样，张子平在魏府上安顿下来。慢慢的他才知道，魏松是在整理自己的文集，这才一时兴起的将自己带回府上。因此张子平在抄誊魏松的作品时便分外认真，一方面是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另一方面也是魏松的文章笔力苍劲、文句意远，让张子平受益良多。
如此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张子平便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秋风送爽，他和许多苦待三载的学子终于迎来了可以一举成名天下知的——秋试！
秋试期间，张子平只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劲，仿佛要把二十年来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到这些天中一般。等到文考结束后，他着实的感到一阵疲累。
然后便是近乎无止境的等待，虽然张子平还是做着先前同样的工作，却觉得时间在一瞬间和自己开了个玩笑般开始耍赖的不往前走。
总算盼星星盼月亮的盼到了发皇榜的一天，当看到“张子平”三个字被写在第一排时，他流泪了。他在心里叫唤：筱雅啊，你看到了吗？我终于成功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在一起了！
而后，便是按照惯例上金銮殿。因为有魏松这个深知帝君喜好的参谋在，张子平在金殿上对答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朱笔一挥下，张子平便鱼跃龙门般成了新科状元。
而后便是一些同科举子之间的应酬，以及加封官爵等事。因为张子平一心挂念华筱雅，便婉拒了魏松叫他留在玉京的提议。他当然明白只要他点点头，就算是当朝首辅魏松的门人，和帝君也算是师兄弟呢，那对于他日后在仕途上的发展将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京官的待遇和前途都是比地方官要高了好几个档次的，可即便如此，张子平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回夜柳小城做个小小的候补城守。
想想一年前自己来玉京的坎坷，再看看现在大队人马簇拥下的威风八面，张子平自得的一笑。他既为自己终于没有辜负华筱雅的期望而欣慰，也为华筱雅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而高兴。美中不足的是，大队人马反而拖慢了行程进度。只是张子平转而一想：一年时光都熬过来了，又何必在乎这些许时间？
当下他气定神闲，便由着那些下人敲锣打鼓的慢慢向夜柳城方向行去。
谁知行到距夜柳城不及二百里碧峰城时，他意外的碰上了据说是从夜柳城逃出来的华冰芸！还没等张子平开口，华冰芸就说出一个让他心胆俱裂的消息。
“什么！？筱雅她死了！？”
“是……呜呜……姐夫你要节哀……姐姐她……唉！”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你说啊！”在房中来回走了几步，张子平突然停下身形，抓住华冰芸的小手厉声道：“是不是华光勋那老匹夫趁我不在，又做了什么事？”
“姐夫……姐夫你弄痛我了……”华冰芸显然没想到原先还温文尔雅的张子平竟然会如此失态，她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却只觉得越来越痛，哪里抽得动半分？无计可施下，她不得不软语道：“姐姐有封遗书在我口袋里……”
这招果然灵验，张子平闻言立马放开那如铁钳似的双手，却是两眼暴睁得瞪着华冰芸。
“这个……就是……”
一把将那白绢抢过来，细看之下，张子平大惊失色。良久，他方待将那白绢撕碎，却终不忍，将之好生迭起，收入怀中，同时冷声喝问：“华光勋他怎么敢逼筱雅另嫁他人！？”
“他……他利欲熏心下，什么事做不出来？”
“老家伙现在还在夜柳城？”张子平煞气冲天的追问。
“不！”断然否定了张子平的疑问，华冰芸才惨然一笑：“他已经不在夜柳城了，他甚至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因为……就在月余前他逼死姐姐后，又来逼我。我就……呜呜……我就亲手杀了他！”
“你！”虽然对华光勋充满了仇恨，可听完华冰芸的话，张子平不由打了个激灵，而后才轻言道：“你就是因为这事，才被夜柳城的官府追捕的？”
“嗯！还好在这里碰上了姐夫你，要不然的话，冰芸也不想活了，就这么跟着姐姐去了也好……呜呜……”
“是啊！跟着她去了也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你就不能多给我几天时间？为什么！”金榜题名的张子平此时哪里还有丝毫洋洋喜气？脸色死灰的他无力的跌坐在桌子旁，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呆在那里。
“姐夫……您还是把冰芸交出去吧！毕竟您是新科状元，包庇杀人弑父的重犯……”华冰芸说着眼中泪珠闪现，犹如断线珍珠，粒粒掷地有声。
“不！筱雅说了叫我好生照顾你的，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说着张子平扶着桌子脚缓缓站起身来，一脸悲戚的惨叫：“新科状元？呵呵……没了状元夫人，我要这狗屁新科状元有什么用！？”
听着张子平的话，再看他随手将插在自己帽子上的羽翎拔下来，丢到地上狠命得跺踩，华冰芸以手拭泪的间隙，却不由得发出一个无声诡笑。
而后等张子平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华冰芸才提出是否要去看一下华筱雅的坟墓。当下两人也不带那些侍卫了，悄悄的溢出碧峰，连夜赶往二百里外的夜柳城。
第三天，夜柳城西外十里。
张子平看着一个显然是刚砌成的坟墓，不由得悲从中来。这里面躺的就是自己的挚爱吗？为什么就差了这么几天，两人就阴阳永隔了？
他虽然经过了三天的悲痛期，心里也早有准备，可这时触景伤情，又再度临风陨泪。
华冰芸见了，也不劝他，反而发出更凄厉的哭喊，念念叨叨地说着些张子平根本不知道的所谓往事。到最后，张子平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伤心三分的女子，不由又是一叹。
这以后，两人小心的潜入夜柳城，来到华府门前观望。但见经年前还门庭若市的华府此时只剩些断壁残墙。先前夜柳城中最富有的地方，现在竟成了城内乞丐的窝点！
张子平见此虽觉很是解气，却也连心中那丁点希望都给熄灭了。
而后，他带上华冰芸回到碧峰城，稍事休息后，连夜休书一封给魏松，托他代为周转将自己再调回玉京。毕竟在现在的情况下，他留在夜柳城反而是睹物思人。
第四章惊怒金龙历９４９年８月１４日，朝后。
玉京，皇城，金銮殿外。
晴明。
“恭喜……恭喜啊！张大人年纪轻轻，就被擢升为‘吏部侍郎’加‘给事中’，前途无量啊！”
张子平闻言侧头一看，见是平日里一个常与自己把酒言欢的同年好友李敬明，不由松了口气，苦笑道：“敬明兄莫要讽刺小弟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弟的懒散性格。若是让小弟做些赋诗作对的闲差，小弟倒是颇有些兴趣。现在……”
“子平兄小心祸从口出！”说着李敬明一把将微愣的张子平拉到宫墙一侧，看了看四周，这才小心翼翼的言道：“吏部侍郎官居要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眼红这个肥差呢。子平兄你以为自己是怎么坐上这位置的呢？一方面是因为帝君念及魏老大人的余恩，另一方面却也是子平兄你性格行为都如老大人般秉正不阿，最重要的一点，你无党无系！子平兄坐上这位子，朝内明争暗斗的两党都是可以接受的。可也因为如此，如果子平兄稍有差池，恐将腹背受敌，弄得里外不是人！”
张子平闻言也自冷汗迭出，当下他向李敬明告个谢，便自朝宫门行去。
自从八年前他得知爱妻亡故，心灰意冷下回到玉京后，他便托魏松给安排了一个闲职，从此一心治学，向来不过问朝中的明争暗斗。
五年前魏松寿终正寝，张子平悲不自禁。在他眼里，魏松不仅是个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名师，还让他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父子亲情。让张子平心寒的是，魏松在世时来府上吟诗作对的达官显贵多如过江之鲤，没想到人才一死，偌大的魏府就自门口罗雀！
魏家的惨变让张子平看清了“曲终人散，人散茶凉”人情世态。此后几年，他更是低调为人，圆滑处事，竟也得了个小老好人的雅号。
只是今天，毫无征兆的，帝君竟然将自己擢升到了实权大过名位的吏部侍郎的位置上，这不由得张子平不喜反忧。
一路上，张子平坐在马车里都是忧心忡忡。突然车夫一阵吆喝，张子平知道已经到了自家府邸。当下他收敛心神，伸手拨开车帘子。
果然，才一掀开帘子，就看到华冰芸俏笑盼兮的站在一旁。张子平暂时将心头繁杂抛到一边，下了车后犹自埋怨：“都叫你不用在这里等我的，怎么每次都不听啊？”
“可是……冰芸喜欢在这里等姐夫啊……”华冰芸说着上前两步，伸手挽在张子平一侧。
却说自从当日将华冰芸带回玉京后，张子平见她无家可归，便像多了个妹妹般将她留在身边。眼看着一年年过去，华冰芸由先前羞涩的小丫头变得亭亭玉立，他就觉得自己没有辜负亡妻遗书上的托付。
当然有件事也是一直在困扰着张子平。眼看着华冰芸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他便想给她找个好婆家。谁知才一和华冰芸说起此事，她就眼泪汪汪的说些“姐夫不要我了”之类的说辞，最后更是搬出华筱雅的遗嘱暗自垂泪。
无奈之下，张子平也只得让她继续留在自己身边，权当是多了个不肯出嫁的妹妹。至于一些流言蜚语，他也就无暇理会了。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更何况他一直坚信：这辈子除了华筱雅，他是再也不会爱上任何女子的了。
再说这华冰芸每天总是要在府门口等张子平下朝，无论寒暑，竟是没一天拉下。张子平也曾多次叫她不要这样，偏生一向听话的华冰芸，在这件事上就是固执的厉害。所幸后来也习惯了，而且张子平自问回家不见到华冰芸等在门口，反倒觉得有些失落呢。
此时张子平也任由华冰芸如小鸟依人般陪在身侧，两人款款的走进张府。
当晚华冰芸说自己不舒服，张子平便以惯例吩咐下人将晚宴设在了她的卧房。其间张子平将自己升任为吏部侍郎一事说与华冰芸听，后者听罢眉头一皱，愁然道：“姐夫恐怕没得清闲了啊……”
“哎！还是冰芸你了解姐夫。若不是当初筱雅遗书上说一定要我身居个一官半职，我就算不随她而去，也是早就隐居森林的了。”谓然一叹间说出这话，张子平把酒一盏。
“姐姐也只是想让姐夫你过得更好些，再说当日天意弄人，若是……唉！”华冰芸这话虽嘎然而止，意思却是明显不过：若是当日他张子平非是百无一用穷书生，他和华筱雅又岂会落得如此下场？
张子平也不多言，举手间将华冰芸才给自己倒满的酒杯一饮而尽。八年来他不时地解酒浇愁，竟是由原来的浅尝即止，练成了一身不弱的好酒量。可是今天这酒似乎有些不对劲，一向千杯不倒的张子平才饮了两杯，竟是觉得头晕眼花起来。
“姐夫还要再来一杯吗？”
“不……不了！我喝了很多了吧？”张子平用力甩了甩头，双手紧扶桌沿想站起身来，却自一个踉跄。华冰芸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边轻声道：“姐夫，你喝醉了。不如就在冰芸房里先歇息片刻……”
“我……我醉了吗？好像是醉了……冰芸你还是……还是扶我回自己房里吧。你也要……你也要休息的……”说着张子平转脸向华冰芸看来，却是浑身一颤，急声道：“筱雅？筱雅你没死？呵呵……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筱雅……”
华冰芸闻言，脸色一时间白得吓人，但马上她就现出个悲戚的惨笑，在张子平耳边道：“相公，你喝醉了……”
“我……我没醉！筱雅，你不要离开我……不要！”抓着华冰芸的小手，张子平一个劲的叫着的却是华筱雅的名字。
缓缓的，将神志不清的张子平放倒在自己床上，华冰芸俏脸一寒：“八年的时间，还不够你忘了她？我这八年来为你做得一切，你都不知道吗？现在你已经是吏部侍郎了，甘心为了一个贱婢而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吗？哼！就算你愿意，我也不许！你是我的！我华冰芸的丈夫，必定要是顶天立地的人上人！”
这么说着，华冰芸猛地一狠心，将自己的罗衣纷纷撕碎。同时，她的心便如那从她脸上滑落的一滴清泪般溅到地上，碎裂开来。而后，只穿一件肚兜的华冰芸滚进床内，红鸾绮罗帐，随手而放。
次日清晨，张子平穿着一身单衫，傻傻得坐在床沿。桌上的酒水，床边的碎衣，华冰芸的暗自垂泪声和那如红帐般鲜亮的落红……
“老天啊，我到底干了什么！？”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张子平解开自己的腰带，便往横梁抛去。
“冰芸，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筱雅！我是禽兽！筱雅，我来陪你了……”这话还没说完，他便将自己那一向高傲的头颅塞进白布条里。
突然间，一道白光飞过，张子平应声倒地，人事不省。
“在你心里，我一个大活人竟还比不上一个死了八年的贱婢！？好！好！好！张子平，我会让你后悔的！”这么说着，华冰芸衣不着体的从床上下来。她换上一袭新装，来到书桌前，略一凝神便提笔写道：“昨夜之事，虽是君酒后乱性，却也是冰芸自愿，君大可不必自责。经此一事，冰芸自不能再侍君侧，只得一路南返，于齐济城投一亲家。只望此后君能一力自强，方不负吾姐妹一片真情！冰芸敬上！”
写完这些华冰芸又看了看地上一动不动的张子平，然后嘴角一寒，冷笑道：“小冤家啊，千万不要来找我哦，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哼！”
冷哼声还为终了，华冰芸的身形已经消失在房间里。她一个弱女子，竟然有着不弱于叶擎天的实力。
等到张子平缓缓醒转时，天已大亮。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上的勒痕，他猛然想起先前一切，不由爬起身来朝床上望去。床上空空荡荡，便是房内，也没华冰芸的身影啊。
四下顾盼间，他看到了书桌上被镇纸压着的白条。几乎连滚带爬的，他冲到书桌前，一看完白纸上的留言，不由又是无力的跌坐在地。
“冰芸啊，你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独自唏嘘了一阵，张子平猛地坐起身来，自语道：“不行！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受的起千里跋涉之苦？……，不行！”
这么说着，张子平已经冲出房去。
当日他还没来得及去吏部报到，便已经上奏折请了三月病假。不理会朝中同僚的议论纷纷，一下朝他就急急得赶回府上，略事休整便独自上路，赶往千里外的齐济城。
一个月后，张子平急赶慢赶的总算见到了齐济城的城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入城去找华冰芸所言的不知名的亲家。然而齐济城虽不比玉京规模，却也江南有数的大城。毫无头绪下，他张子平初来乍到，如何找得到华冰芸？
突然他想起一个人来，一个在八年前救过他一命的人，他的结义大哥——叶擎天！
他已经知道叶擎天正是叶家唯一的少主，对于叶擎天，他始终是保留着一份感激。然而八年来他从未到过齐济，自然也没主动和叶擎天联系过。一是因为玉京距离齐济城路途遥遥，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个月时间，张子平虽是闲官，却也没闲到那种地步。二是自从知道华筱雅身故后，他就一直郁郁寡欢，哪有心思来千里寻友。当然最重要的，却是江南叶府当代家主——叶擎天的父亲叶云正是朝中首辅杜久烟的大舅子！而这杜久烟又是朝中文官势力的代表人物。正如先前李敬名所言，朝廷上两派正自勾心斗角，无心无力的张子平自然也就选择了明哲保身。
现在情势急迫下，张子平也管不得什么明哲不明哲了，他只望早些找到华冰芸。
相比于他先前的四处碰壁，要在齐济城找叶府的所在可就轻而易举了。不多久，他就稳坐在了叶府大堂里。
“哎呀！原来是吏部侍郎老弟来了！”相别八年，叶擎天依旧爽朗如昔。见找自己的是八年前给自己吃了三张烧饼的张子平，他不由高兴的怪叫一声。
张子平闻言也不奇怪，如果叶擎天连他当了吏部侍郎都不知道的话，那叶府早就关门大吉了。当下他起身抱拳道：“大哥折杀小弟了，数年来宦海沉浮，竟是毫不得空……”
“得了！得了！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还不知道你们那些官腔啊？对哥哥我，这些没用！说吧，八年都不来一趟，这次是有什么地方要大哥我帮忙啊？”叶擎天毫不客气的打断张子平的开场白，自顾自地坐到椅子上，拣了个桌上的水果啃吃起来。
张子平闻言颇有些尴尬，但看着眼前结义大哥的豪情，他也丢开在官场养成的世故，正想向叶擎天说起华冰芸之事。不料就在此时，内堂袅袅然得行出一个身影，一个让张子平魂牵梦绕的身影。
那从内堂走出来的，赫然就是他张子平以为死了八年的爱妻——华筱雅！
此时华筱雅还没看到他，犹自朝叶擎天问道：“相公，听闻有贵客前来，未知安在啊？”
“冰芸，这不就是吗？我众多的结义弟弟里的一个、当朝吏部侍郎——张子平张大人！”
叶擎天这话一出，在场其他两人都是惊魂不定。
“冰——芸！？”
“张子平！？”
喃喃自语间，两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一起。
“怎么？你们认识？”叶擎天虽然觉得两人的神色都不正常，却也没怎么在意，他只当两人曾经认识的。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步着华筱雅后尘缓缓踱出。张子平一见来人，脸色再变。那不正是他跋山涉水要找的华冰芸？
“好热闹啊……咦？你怎么找来了？”见到张子平，华冰芸似乎一愣。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
“相公啊，我不是不让你来的吗？”也不管其他人对自己称呼张子平为“相公”有什么反应，华冰芸自顾自的说道：“筱雅只是来姐姐这暂住几日，相公你又何必不远千里得找上门来？”
“怎么？我们不但是结义兄弟，还是连襟啊？”叶擎天作出一幅恍然大悟的神色，可是张子平和华筱雅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必须给我个解释！”死命盯着自称是华筱雅的华冰芸，张子平强压下怒火上前质问。此时华筱雅眼中泪光流转，她方想上前，却被其妹一个眼色制止。当下她看了看一脸不解的叶擎天，终还是转身朝内堂奔去。
“姐夫，姐姐先前就说胸口不舒服，也是老毛病了，要不你先去看看姐姐怎么了。小妹和我家相公也有些误会要解释呢……”
“冰芸她有此宿疾？怎的都不告诉我？真是胡闹！”言语间叶擎天已经追进内堂。看着叶擎天表露出的对华筱雅怜惜，张子平心自一疼，但马上便上前一步，抓起华冰芸的手，第三次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冰芸秀眉一皱，朱唇轻启得娇斥：“相公，你弄疼我了……”
“谁是你相公！？筱雅……你不是说筱雅死了吗？她怎么……”
“相公，你不认我没关系，可是你觉得在自己的结义大哥家里这么大咧咧的讨论自己的大嫂，是否合适啊？”慢悠悠的，华冰芸抽出被张子平抓着的小手，媚笑一声，冷然道：“相公如果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不如就随妾身到厢房细谈啊。”说完也不再理会满脸怒气的张子平，华冰芸以好整以暇的朝内间行去。
张子平苦思良久，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你说什么！？筱雅以为我死了？”
“不错啊，至少爹他是这么说的。加上那个香囊，姐姐也就信了……”
“你……你们一早就在算计我和筱雅！？”张子平再傻也知道原来自己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圈套。
“当初只是想将你们分开，好让姐姐冷静下来忘了你。谁知道后来叶擎天到府上，竟然看上了姐姐……”华冰芸说着叹了口气。
张子平闻言，冷笑一声：“哼！恐怕没这么简单吧？那为何你姐姐现在叫的是你的名字？而你华冰芸却又改成了华筱雅！？”
“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啊。当日叶擎天到府后，就表现得对姐姐她情有独钟。我们华家和叶府早就订有娃娃亲，偏生定下的却是我华冰芸和叶擎天。当时爹他怕叶擎天不愿意娶我，便擅自将姐姐改名华冰芸……”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筱雅她不会答应的！一定是你在骗我！”张子平听了华冰芸的解释，却依旧不愿意相信。
“当时姐姐以为你已经死了！加上爹他又故技重试，以死相挟。你也知道姐姐就是心软，经不起爹他一再的跪求，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华光勋！那么他也没死吧？”
“……，三年前，死了！”
盯着华冰芸好一会儿，张子平才冷然道：“你一直就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姐夫，我……子平，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说着华冰芸已泪流满面，在张子平微一错愕间，她悲戚的哭道：“当时姐姐已经是他人妇了！你和姐姐虽然有缘，可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就算拿到公堂上，也只能算是私奔！虽说你中了新科状元，可你孤身一人，斗的过家大业大的齐济城叶府吗？”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可怜我？还是想看着我的可怜相？”张子平近乎是咆哮的说道。
“我……子平，我喜欢你！我们好好的过日子吧，不要再管什么华家、叶家的。我们回玉京吧，你还是吏部侍郎，我也还是每天等着你回家，好不好？”说着华冰芸扑到张子平怀里，痛哭出声。
张子平也不推开她，只是不动声色得轻声念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华冰芸闻言一震，缓缓站直娇躯。张子平看了她一眼，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出了厢房，走出了叶府，走出了偌大的齐济城！
第五章攻防金龙历９５０年６月９日，午后。
玉京，张子平书房内。
多云。
“子平兄，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李敬明颇有些急切的言道。
“敬明兄，小弟的心早就死了。什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我都不想再参合进去了。明公好意小弟心领，但还请敬明兄回告明公，小弟实在没有效力马前的福分！”
“可是子平兄，你要明白现在你的处境危如累卵，只有投靠了明公才会有所好转。”说到这里李敬明一顿，沉声道：“还是说，子平兄已经打算投靠杜党那边了？”
“敬明兄何出此言？”张子平虽有些自暴自弃，却也不由被这话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对方怀疑自己投靠了杜久烟，那自己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小弟听闻子平兄在升任吏部侍郎第二天告了三月病假，却独自一人飞马月余，直奔齐济城，可有此事？”
“这个……”张子平猛地心惊，还没等他解释，李敬明就神色一变得继续道：“看来子平兄真的是去叶府了？本来小弟对此事还颇有些怀疑，没想到……唉！子平兄为官近十载，还不知‘一子错，满盘皆罗索’吗？”
“小弟只是……”
“只是去拜见故人？小弟是相信子平兄别无他意，可其他人呢？怎么平时不见子平兄往来于叶府，偏生刚一升任吏部侍郎，就去拜见故人？谁信啊？”
“……，这么说，小弟就算是跳进沧流江，也是百口莫辩了？”张子平说着苦笑连连，连他自己都不信会有这么巧的事，又怎么能让别人信服？
李敬明看了看他，这才故题重提：“不是小弟调侃你，就算你跳了沧流江，也只落个畏罪的臭名声！不过，事情并没到那么糟的地步。明公独具慧眼，力排众议的邀请子平兄加入，不正是个很好的契机吗？子平兄可要三思而行啊！”
“呵呵，有着先前敬明兄所说的忌讳，小弟就算加入了明公一系，恐怕也是多遭白眼，倍感凄凉吧？”
“这个子平兄可以放心，对外我们并不会将子平兄的身份表明，便是在内部，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可也就是这寥寥数人，便可保证子平兄不受我们自己人的暗算！”
“敬明兄的意思是，要我作暗奸！？”张子平闻言一惊，不由得脱口说出“暗奸”此等很是忌讳的名词。
向来朝廷最头痛的问题就是党争，这却又是最不可避免的问题。历来两党甚至多党争权，往往会在对方阵营插入一些连己方大多数成员都不知道的密探，这便被称为暗奸。暗奸可以在党争最激烈的时候出来扭转乾坤，可这两个字，却也是为官者最忌讳和不齿的。
果然李敬明听到张子平说到暗奸，也是脸面一红，却犹自解释道：“并不是要子平兄做些什么，只要……”
“敬明兄，如果你还想和我作兄弟的话，此言就此打住！”
“子平兄……好！时辰不早，小弟先行告辞！”见张子平一脸的决绝神色，李敬明也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越说越僵，便撂下话柄，起身告辞。
张子平也没心思送客了，良久，才自顾自地拿起书桌上那七寸狼毫在白宣上笔走龙蛇的写下“筱雅”两字。而后，颓然坐在椅子上不言不动。
自从上次在叶府惊见华筱雅，又从华冰芸那里听到一段往事后，张子平便离开叶府回到玉京，细细算来也有近年光景了。这大半年里，他一心处理公事，借此想抛开对华筱雅的思念。谁知他对华筱雅倒没怎么忘却，反而将吏部诸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这不但让先前一些怀疑他能力的官吏没了说辞，还让朝中两党都打起他的主意来。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将李敬明赶走了，张子平倒不怕这李敬明，却不得不对他身后的“明公”心生警惕。
明公即是当朝太子太傅，龙渊阁大学士，位列辅臣。虽说魏松死后，杜久烟升为首辅，杜党一系的地位也有所提升。但是，明公执掌帝国大半兵权，又有军系支持，实力绝对比杜久烟那文官体系强上不少。只因叶府与杜久烟的关系，使得杜党有强大的财力做后盾，这才没被明公挤下首辅的位置。
想来，明公就是想从自己这里挖走点叶府的消息吧？这样想着，张子平不由得又想起华筱雅。当日他之所以急急退走，却是因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华筱雅和叶擎天。等回到玉京冷静下来后，他也开始看开了不少。
只要筱雅是开心的，自己再怎么受罪，总也是没关系的吧？
正是这种近乎自我牺牲的想法，让他一再的忍下了再次跑到齐济城去的冲动。去了又能怎么样呢？毕竟正如华冰芸所言，自己和华筱雅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名不正言不顺的，自己算是哪根葱？再说叶擎天对自己有救命之恩，难道自己还能恩将仇报的去弄得他家破人亡？
就这样吧，一个人伤心，总比弄得三个人痛苦的好。这样想着，张子平又自一叹。
可是他想息事宁人，想退而求其次，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因为有人却不想这样。就在张子平深愁浅叹间，一道人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的书房里。
“又在想我那苦命的姐姐了？”来人先仔细的打量了张子平片刻，而后才没头没脑得撩出一句。
张子平闻言一惊，定下心神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我们之间就真的没什么话好说了吗？”那人转过身来，一张堪称绝美的容颜出现在张子平面前。张子平却视而不见，因为来人正是华冰芸！
“张郎啊，你不知道人家想你想的好苦吗？”华冰芸说着就待缠到张子平身上，却被后者一把推开。张子平更是冷言冷语的直接道：“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郎好狠心啊，难道连姐姐的情况也不想知道？”华冰芸始终表现的不急不躁，因为她知道眼前自己深爱的男子绝对不会再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尽管这正是她最不能忍受的。
果然张子平一听说事关华筱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怒视着华冰芸厉声道：“筱雅她怎么了？”
“也没什么啊，只是你也应该想到了，上次被你这么一闹，你那结义大哥怎么可能心无芥蒂？他虽然很爱姐姐，可是男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爱的女人还爱着其他男人……”
“筱雅……筱雅！”张子平也不等华冰芸把话说完，就直直的冲出书房。
“你还是这么关心她？就算知道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你还忘不了她？放着好好的机会不要，你就想往那火坑里跳？好！你要跳，我陪你！”恨恨得说完这话，华冰芸如来时般散入虚空。
一个月后，齐济城叶府。
“子平！上次你匆匆而别，大哥我可是很生气啊！到底怎么回事？”叶擎天乍见张子平就劈头盖脸的质问。
张子平此时反而心升退意，经过一个月的跋涉，他也想到了华冰芸的话未必就真。可心中起了疑心，他又怎么还能安然的置身事外？现在到了叶府，一见叶擎天并无异样，他就知道自己又被华冰芸骗了一回。
此时也不待他多想，只要先撒个慌：“当日小弟想起在齐济还有个故友未曾相见，这才急急的去拜访。不料那故友好生客套，竟一定要小弟多住些时日。大哥也该知道，小弟公务在身，实不能在齐济城久待，是以……”
“哦！那你也该派个下人知会大哥一声，下次再这样，小心我打你屁股！”叶擎天虽说已年过三十，今年年初更是接手了偌大的家业，说出话来却还是口没遮拦。却说他见张子平犹自站在当场，不由轻笑着问道：“子平你这回又是来干吗？不会专门来让大哥我打屁股的吧？”
“小弟……”
正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进来，他看了看张子平然后旁若无人扑到叶擎天怀里，一个劲的撒娇。
“好了！思平别闹，来见过你张叔叔……”叶擎天说着将那小孩推到自己身前，给张子平介绍道：“这是你大哥我的宝贝儿子——叶思平！怎么样？思平，快叫叔叔！”
“叶思平？”张子平闻言一惊，但马上他就堆上笑脸朝那小孩言道：“好孩子，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
“爹爹你看吧，又是这种废话！”叶思平似乎比他老子还要口没遮拦，一句话就将两个大人都说的尴尬不已。小家伙看看实在没什么意思，不由挣开父亲的双手，边往内堂跑边还言道：“你们没意思，我去找娘亲教我写字玩！”
“这孩子……倒叫子平你见笑了……”少有的，叶擎天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神色，张子平却能从中看出不少满意和欣慰。正当他不知该怎么接话时，叶擎天突然面带温色的责备道：“子平啊，不是大哥说你，你和筱雅的事就不能好好解决？”
一句话惊得张子平魂飞天外，莫非叶擎天真的知道了自己和华筱雅的关系？再一想，他才定下心来。叶擎天所说的华筱雅，不就是华冰芸吗？
“大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子平啊，男儿最不能少的便是担当。你既然作出了那种事，总应该给人家一个名分！”
张子平闻言，又自脸色大变。经过这些天的思量，他哪里还不知道当晚的事完全是华冰芸一手策划，偏偏这事说给谁听谁都不会相信。叶擎天又说道：“其实男人嘛，总有犯错误的时候。趁着筱雅妹子也在府上，你们不如好好谈谈。”
“她？她也在大哥府上？”
“不错，我也在府上。只准你来找结义大哥，就不准我来找亲生姐姐吗？”回答张子平的，正是华冰芸那娇嫩舒缓的嗓音。
“你……你来干什么？”
“你来帮你啊！”
“呵呵，看来你们也不像大哥我想象得那么糟糕啊。好好，有话好好说，大哥我就不打搅你们了！”说着叶擎天已经闪身冲出堂上。
“跟我来！”华冰芸说完也不理会张子平，自顾自的转身便走。想想两人的谈话确实不方便让外人听到，张子平也唯有跟了上去。
“为什么骗我？”一到房内，张子平就冷声质问。
“我不这么说，你会来吗？”
“你到底又想玩什么花样？”这话张子平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出来的，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眼前这位姑奶奶了。
华冰芸闻言也不生气，反倒是神情一冷，寒声道：“我只是想看看，她在你心目中到底有多重要！”
“她是你亲姐姐，她已经有丈夫、孩子，她有了幸福的生活。而且我愿意自动退出，这样还不行吗？你到底要怎么样才甘心？算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们吧！”
“放过你们？呵呵……那谁来放过我啊？为什么你就能做圣人？为什么姐姐她就能被两个男人喜欢？为什么那叶擎天可以享受天伦之乐？为什么！？”说到这里华冰芸猛地盯着张子平问道：“为什么我放弃了尊严的倒贴给你，你还是不要我？还是只记着已经是别人的妻子的姐姐？”
“你……好！我们现在就回玉京！我立马就娶你！不要再打搅他们了，好不好？”张子平说出这番年前华冰芸曾经说过的话，却换来对方一阵冷笑：“呵呵……张子平你还真伟大啊？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你……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说到这里张子平神色一急，颤声道：“难道是你？”
“张郎你也不笨啊……不错！关于你到叶府的事，就是我告诉明公的。只要你还不想死，你就一定要和明公合作！”
“你也太小看我张子平了！死？呵呵……来啊！杀我啊！你不是想我死吗？”知道自己始终是被眼前女子算计时，张子平积压了许久的怒火一时间都爆发出来。华冰芸似乎没想到张子平会这么激动，但稍一思索，她就漫不经心的言道：“叶擎天的儿子，好像叫叶思平吧？思平……哼！看来姐姐也没忘了你啊！”
“……”
“你想想，其实姐姐是因为以为你死了，又在爹的威逼之下，这才无可奈何的嫁给了叶擎天。现在她知道你还活着，你觉得她是爱叶擎天多一点呢，还是爱你张子平多一点？”
“我没兴趣知道这件事，明天我就折返玉京！”张子平说着也不再看华冰芸，自顾自的走出房去。
“呵呵……小冤家啊，我看你怎么跑得出我的手心！反正明公那边也还没准备好，就让你再多做几天好人吧！呵呵……”
第六章爱恨金龙历９５０年１０月１６日，午夜。
玉京，张子平书房内。
雷雨。
已经是深秋了，竟然还下起雷雨，书房内的张子平不觉有些气闷。自从上次从叶府回来后，一个声音便一直在他耳边萦绕。
“你觉得她是爱叶擎天多一点呢，还是爱你张子平多一点？”
是啊，她是爱我多一些呢？还是爱叶擎天多一些？
这已经是张子平今天第三次自问了，而后他甩了甩头，想将这个问题连同那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的答案一起抛开。
一个月前，他终于还是决定加入明公一系。他对自己的解释是，明公一系胜算颇大，自己要想在朝廷待下去，势必只能择木而栖。
谁想就在第二天，明公一系的一个官员竟然在金銮殿上当众弹劾起他来。此事最后虽然是不了了之，却也让他感到很不好受。就在这天晚上，一个平日里有些来往的朋友悄然入府，来和他商谈加入杜久烟一系的事情。这让他吃惊不小，这朋友平日里对杜党向来是不加辞色，怎么现在反倒是做起他们的说客来了？
也正是有此感悟，他才猛然想到日间的弹劾分明是做给杜久烟等人看的。只是自己要不要这么轻率的趁势加入杜党呢？在不知道明公到底是何想法的情况下，张子平用了招缓兵之计。
果然第二天，又有明公一系的人弹劾张子平。张子平也算清楚了明公的意思，当下毫不客气的将那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当晚，他便由前夜那人带到杜府上，加入了杜久烟一系。
此后，隔三差五的便有明公一方的人出来弹劾张子平，杜久烟这边也会有不少人针锋相对的出来为他辩护。看着朝堂上犹如泼妇骂街的闹剧，身为当事人的张子平反倒被晾在了一边。
这天早朝后，杜久烟亲自将张子平请到自己的马车上。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张子平便又告了病假。而后，有人看到吏部侍郎大人身形矫健的从南门跨马而去。
他们真的就这么相信自己了？马背上的张子平不由有些感慨。恐怕还是因为叶擎天的关系吧？
原来昨天，杜久烟在马车上要他到齐济城叶府一趟，带一份隐秘文件回到玉京。此时的张子平自然不知道这所谓的隐秘文件竟然会牵连到朝野的半壁江山，他只是在想着华筱雅，以及华冰芸抛给自己的那个仿佛可以缠绕自己一生的问题。
月余时光匆匆而过，张子平又见到了那想见又不敢见的齐济城门。轻叹一声，他还是快马一鞭，飞身冲进城去。只是这次，他却没有直奔叶府。因为按照明公的指示，他必须先到城内一家药铺和一个眼线联络，而最终那份密件也将由这个眼线设法带回玉京。
然而等到张子平见到那人时，却是脸色大变，因为所谓的眼线竟然就是华冰芸！
“相公真是能干啊，这么快就取得了杜久烟的信任！”
“你……”
“呵呵……不气！不气！我们现在可都是为明公办事，暂时抛开个人恩怨如何？”娇笑着，华冰芸上前一步。
“你要和我一起到叶府去？”
“都说相公你好聪明哦，一下子就猜到人家的意思了……”
“这也是明公交待的？”张子平丝毫不给她好脸色，一味的冷言冷语。
“是！明公怕你一个人不成！”
“好！既然是明公交代的，我无话可说。不过我希望华二小姐到了叶府后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不然拼着血溅五步，我也要拉你下地狱！”平淡地说完这话，张子平已经往外走去。
“小冤家啊，竟然懂得威胁人了。朝堂啊朝堂，真是较坏人的好地方啊……”稍自一愣后，华冰芸也跟了出去。
两人到叶府已是午后时分，却说叶擎天见这次两人竟然是一起来的，不由得眉开眼笑，他还以为自己上次的劝解成功了呢。只是华筱雅再看到张子平时，终还是将头一低，不知如何自处。
张子平体谅的故意不去看她，和叶擎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什么。至于华家两姐妹，自然是早已经聚在一处，聊个不停。
当晚，叶擎天书房内。
“子平啊，现在不是很好吗？”
“什么？”张子平被叶擎天没头没脑的话弄懵了。
“你和筱雅啊，不是很好吗？少跟大哥装糊涂！”
“是吗？还好吧……对了，杜大人叫小弟来拿一封书信……”张子平可不希望在这件事上做什么纠缠。
叶擎天似乎没料到张子平会这么干脆，不由收起笑容，正言道：“既然子平你是来办正事的，大哥就不开玩笑了。杜大人能让你来办这件事，足见对子平你是寄予厚望。看来子平日后前途无量啊……”
言语间，叶擎天转到一个书架前，也不知他在哪里按了一下机关，就见那偌大的书架竟是从中间断裂开一个小门。在叶擎天示意下，张子平忙也跟了进去。
到了里面张子平才算是明白了何以叶府会有“富可敌国”的说法，那密室内竟然满满当当的全是黄金！叶擎天似乎根本没在意张子平的表情，自顾自的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便是？这么厚？”张子平微一错愕。
“怎么？子平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这回轮到叶擎天诧异了，因为这里面的东西实在太过重要，杜久烟怎么会派个不知道轻重的人来？
“杜大人没说，小弟也就没问。”
“是这样啊……想来大人他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说着叶擎天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张子平，这才犹自郑重道：“作为叶府当代家主，我自然是相信杜大人的眼光。作为你的大哥，我却要警告你：这里面的东西不论是对我叶府，还是对朝廷，乃至整个天下，都是极为重要的，还望子平你小心！小心！再小心！”
“小弟知晓的！”话虽如此，张子平还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以叶府现在和杜久烟休戚相关的情形，有什么东西竟然可以动摇他们的地位呢？
“那么子平打算在齐济呆几天？”见正事交待完了，叶擎天不由又露出一幅玩笑神色。
“小弟想明天就走，毕竟杜大人说叫我尽快的完成任务。”
“也好！以公事为重乃男儿本色，大哥虽想多留你几天，却也不敢耽误了杜大人的事情。不如等来日大哥有空，便带上你嫂子和思平，去玉京看你啊？呵呵……到时你可要请我们到玉京最好的酒楼撮一顿哦……”叶擎天说笑着领张子平走出密室。
回到厢房时，张子平才知道叶擎天竟然给自己和华冰芸安排在了一起。可还没等他有所表示，华冰芸就从床上坐起来，伸手讨要密件。
思虑再三，张子平终是将刚放进胸口的密件抛给华冰芸。后者接过后急急得拆开封条，察看里面的东西。半晌只见她激动的叫道：“真的是这个！这下好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张子平早就好奇的要命了，见华冰芸也露出激动神色，不由更想知道。
“你……不会想知道的！”少有的，华冰芸露出淡淡地哀伤。
看着她正经的神色，张子平脸色一变，惊声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一份足以将叶府和杜久烟一系连根拔起的……你想干什么！？”却原来就在华冰芸说话间，张子平猛地上前想夺过密件，却被华冰芸一掌推出三米开外。
“把它……还给我！”虽然方才叶擎天说的正经，张子平也只当是他想自己重视此事。他怎么也没想到杜久烟会让他这么一个才归附了不到一个月的外人来拿这种关系重大的密件。
“还给你？呵呵……”华冰芸似乎被张子平的举动吓了一跳，但马上她就将那些密件整理好，然后召出一只影鹰。就在张子平绝望间，她将密件挂在影鹰爪上，放手让那影鹰飞入夜空。
“哎呀……不小心……”华冰芸本待再说些玩笑话，惊见张子平一脸愤恨的瞪着自己，不由一阵心寒，良久才解释道：“那里面是杜久烟一系通过叶府买卖军火的罪证，公诸于世的话，不但杜党会在瞬间消亡，便是叶府……”
“够了！你高兴了？你满意了？你这魔鬼！”
“不错，我是魔鬼！可我也是为了你啊！你想，叶擎天一死，姐姐不就又回到你身边了？再说了，你以为杜久烟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你？凭你先前八年来表现出的气节，谁会想到魏松的得意门人竟会恩将仇报……”说到这里见张子平只是一脸悲戚的盯着自己，华冰芸不由改口软语道：“姐姐现在应该在院西凉亭，你是不是该过去一趟？”
见张子平闻言露出个不解神色，华冰芸咬牙解释道：“今晚……叶府将被灭门！”
听了这话，张子平愣了半晌，然后他起身，看也不看华冰芸一眼，便如行尸走肉般出了厢房。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是魔鬼？对！我是魔鬼！呵呵……呜呜呜呜……”良久之后，厢房内才传出一阵悲鸣。
此时的张子平已经找到了被华冰芸骗到凉亭的华筱雅。
“筱雅……”看着朝思暮想的背影，张子平情不自禁的低呼出声。
“怎么……是你？冰芸呢？”见来人是张子平，华筱雅惊愕之余，也略显尴尬。
“筱雅，跟我走吧！”张子平说着便待上前抓华筱雅的手。华筱雅连退三步，见张子平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缓然道：“子平，你怎么了？我现在是你大嫂！”
“大嫂？呵呵……大嫂怎么了？现在随我走吧！我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你疯了！？我是对不起你，可是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再说擎天是你大哥，还救过你的命！而且，你和冰芸……”
“冰芸？你现在还相信她？至于大哥……你跟我走吧？叶家今晚有灭顶……”话一出口，张子平已然后悔。
果然华筱雅闻言一愣，惊呼道：“什么！？”
张子平知道不说清楚的话，华筱雅是决不会罢休的。当下简要地将密件被泄漏的事情说了出来，只是他隐瞒了自己就是元凶这一点。
可是，华筱雅也不是傻子。她在听完张子平的话后，惨然问道：“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什么？”张子平闻言一惊，却装糊涂的反问。华筱雅盯着自己深爱过的人看了半晌，然后才悲声道：“子平啊，我应该提醒过你，你撒谎的时候，右手总是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耳朵！”
“筱雅，我……”
“是不是你？回答我！”流着泪，一向温婉的华筱雅声嘶力竭的喝问。
“当然是他了，不然还有谁呢？他现在已经是明公手下第一大将，很快也会是第一大功臣。只要这件事办得好，他就有可能是帝国历史上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吏部尚书！进而就是龙渊阁大学士！首辅大臣！”就在张子平被华筱雅逼得言语不得时，华冰芸横插一杠的出现在凉亭左侧，说出一番让在场两人都脸色激变的话。
“张子平，算我以前瞎了眼！竟然看上你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话才说完，华筱雅就怒气冲天的奔出凉亭。
张子平也没阻拦，他知道自己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生死，再也没有任何缓转的余地了。良久他浅笑一声，朝着正自望过来的华冰芸道：“你——好——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中透露出的森然寒意，让一向无惧的华冰芸娇躯一颤。但马上她就强自镇定道：“我这可全是为了相公你啊，现在你要怎么做呢？动作慢一点的话，姐姐可就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那结义大哥了……”
“你……有把握杀了他吗？”
华冰芸闻言又是一愣，但马上她就知道张子平说的“他”就是叶擎天，不由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张子平终于下定决心了！这不正是自己希望的吗？可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害怕呢？
见华冰芸只是呆立当场，张子平又轻笑着问道：“你有把握杀了他的，对吧？而且你一定已经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来血洗叶家，以使他们无一人漏网，对吧？今晚的事，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对吧？”
听了这话，华冰芸才知道自己的恐惧来自眼前这一向讲求仁义道德的张子平身上！她开始后悔：也许自己真地做错了。可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还可以回头吗？
看着张子平那让自己都觉得心寒的微笑，华冰芸缓缓的点了点头。
“那还呆在这里干什么！？除了华筱雅，绝——杀！！！”说这话时，张子平脸上的笑容越见灿烂，可那语气却是越发幽冷。华冰芸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她深深地看了张子平一眼，这才纵身莫如黑夜。
此时凉亭边再无旁人，张子平仰头一望，但见飞雪漫天。又下雪了，江南可是少有下雪的天气啊。记得自己在江南见过得上一场雪，是在九年前吧？那场雪下的并不大，让世界变得好冷。从那一天起，他就失去了挚爱，失去了华筱雅。
他突然又想起今天正是腊月二十六，九年前的今天，在湘坛城野那破落的山神庙前，一个叫叶擎天的大侠因为三张烧饼救下了一个叫张子平的书生。而后，不求黄天、不证厚土，就凭着叶擎天的一句话，他们成了兄弟。
大哥，我对不起你！
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张子平跪倒在地，仰望着晶莹飞舞的雪花，恸哭出声。
一片飞雪，飘上他泪如泉涌的眼眶，化开，便是热泪……
第七章家变金龙历９５０年腊月２６日，午后。
齐济城，叶府。
小雪。
灰蒙蒙的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雪，叶思平不由得惊呼出声。这也难怪，他可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下雪呢。虽然从父母那里听到了很多关于雪的故事，但当他见到真正的雪花时，还是被这大自然少有的工艺品所折服。
突然一片雪花窜进他的后领，惊得他一声怪叫，不由得紧了紧衣领。这倒不是他怕冷，身上穿的是上好的貂皮金丝软甲，又怎么会怕冷呢？小家伙怕的是藏在怀里的爆竹被雪花弄湿了，那不就不能在二毛面前炫耀了吗？
二毛是府上管家的孩子，比他大了一岁。两人从小就是叶府上的小捣蛋，谁也吃不下他们。
却说小家伙紧赶几步，来到后院一处假山边。果然二毛他们已经在了，叶思平还没走几步，他们便都围了上来。
“小少爷好！”
“嗯！大家好！”
不伦不类的打过招呼后，六七个同龄的孩子便开始在左近一座凉亭里玩起游戏。
突然，叶思平像是想到了什么，正经八百的言道：“前天我又在府上找到个绝好的藏身之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试试？”
“不来了啦……少爷每次都藏在那么怪的地方，谁找得到啊？再说爹前天才打过我……”一个比叶思平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小毛头厥着嘴抗议。
其他人听了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也难怪他们这副表情，实在是叶思平从小就喜欢玩捉迷藏，偏偏他的思路又和常人大相径庭。他往往躲在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地方，甚至到最后出动了所有家丁也找不到叶府的小少爷。也因此，这些家丁的孩子们早就被再三叮咛了：以后不准和少爷玩捉迷藏！
叶思平似乎早知道他们会这么推托，当下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裹的小包，在众人期待神色里，他一边缓缓打开油纸包一边轻声道：“谁要是找到了我，本少也就把这个大——炮仗送给他！”
“哇！”
“真的啊？”
“嗯！嗯！那么谁来玩啊？”
“我要！我要！”
“还有我啊！”
“……，我也玩！”
叶府小少爷看着众人纷纷表示响应自己的号召，不由得意地笑起来：“那好，可不是本少爷逼你们的哦！你们先去院门外吧，一会儿我藏好了，便叫二毛去找你们。不许偷看哦……”
就在众小孩四散尽后，叶思平二话不说的脱起自己的衣服来。
“思平，你干什么？大冷天的……”
“废话少说，你也脱！”
“……，干什么嘛？”虽然不愿意，二毛却还是依言脱衣服。因为他知道，忤逆眼前小少爷的后果，绝对比在大冷天里脱衣服更加严重。
“喏！把这个穿上！”将脱下来的金丝软甲抛给二毛，叶思平却抓起二毛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
“你……”
“哼！他们老是找衣服不找人，这回给他们点苦头尝尝！”
此时的二毛自然也知道了叶思平的主意，却一脸忐忑的看着自己身上的华服，半晌才呐呐道：“这样好吗？”
“放心！就算被爹抓到了，我也会说是我的主意，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叶思平以他这个年纪的人少有的眼力看穿了二毛的顾忌，大咧咧的打着包票。见二毛还有些犹豫，叶思平不由使出杀手锏：“二毛你想啊，他们绝对是没一个人能找到我。到时候，我就把这个给你哦……”
“真的？”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两个小孩很有默契的击掌为誓，而后二毛才喜滋滋的朝院门行去。
见众人都离开小院后，叶思平小脸上泛起个得意的笑容。而后只见他笔直的走到院中假山边，四下望了望后，便熟练的爬上假山。
原来他说的新地方竟然是两块假山相对的一段中空！这处地方不大不小，正好够他将身形微缩的躺在里面。更妙的是，从假山壁上的一个小孔，他还能看到假山外的情形。
此时躺在里面正自想象着玩伴们找不到自己时的焦虑神情的叶思平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侵袭过来，他这才发觉二毛的衣服虽也是上好的丝棉夹袄，却哪里有自己的金丝软甲耐寒？
这样抱怨着，迷迷糊糊的他竟睡了过去。兴许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小家伙俊秀的脸蛋上犹自露出个酒窝。
后来，他是被一阵惊闹声吵醒的。
睁眼一看，天已昏黑，叶思平不由心中大惊：想来爹娘又在为自己担心了。这么想着，他便想从小洞里爬出来。但天色昏暗外加心急之下，却反而越发出不去了。
就在这时，一大群手持火把的壮汉冲进后院。他以为是来找他的，但一见来人手持钢刀，杀气冲天，叶思平心中一颤，硬生生的忍下了叫喊声。
突然后院门口冒出几个家丁，两帮人二话不说便斗在一处。顿时刀光剑影，血流成河，那些凶汉便如虎入羊群，只片刻间就将家丁们分尸刀下！而后他们仔细搜寻了一番小院，又向后院冲去。
虽然平时叶思平也看到过父亲舞刀弄剑，却几时见过这等血腥场面？他虽比一般小孩有些胆量，也吓得动都不敢动，便如是那假山的一部分。他小小的心里不知道这些凶汉是谁，为什么会在自己家里，又为什么见人就杀。但是他知道：他现在绝对不能出去！
这时，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形。一个是他的阿姨，另一个，似乎是那个见过一面的张叔叔。叶思平见到此二人正想呼救，却有一路贼人从两人身后冲来。他正担心两人安危，惊见那贼人非但不向他们动粗，反而恭恭敬敬的向两人请示。叶思平躲在暗处剧震不已，却也将外面的对话一一记于心底。
“怎么样？找到叶擎天了吗？”说这话的，正是自己的阿姨。
“还没有，不过前院已无活口，兄弟们已经去后院找了。何况叶府外还围了三千铁骑，明公更是尽起威弩营五百兄弟封死叶府各个出口，叶擎天插翅难飞！”
“找到叶擎天的话，便用先前说好的方式办！记住，除了华夫人，一律绝杀！尤其是叶思平那小子！”
“大人放心，小的们自会办妥！”
说完那队贼人便向后院冲去，此时叶思平才听到那个张叔叔用比这天气还要冰冷的语气说道：“无懈可击的计划，不是吗？你满意了？”
“呵呵……相公啊，不用担心，冰芸是不会和你抢功劳的……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
而后，响起一阵鞋底挤压雪地的咯吱声，显然连这二人也离开了小院子。
叶思平躲在假山间浑身发抖，身上的丝棉锦衣也挡不住阵阵寒意，因为那寒意全是来自内心。对于那个张叔叔，他虽然并不熟悉，可是阿姨昨天才抱过自己，还夸自己聪明。怎么这两个人今天就领着贼人将自己家团团包围了呢？
叶思平想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想明白。
然而不管他明不明白，杀戮依旧在进行，哀号惨叫声时不时地从后院传来。他想出去，想去找他的父母，找他的玩伴。可是他害怕，他吓得动都不敢动。现在他身上唯一能动的，就是那瑟瑟发抖的牙关！
突然一阵声响由远而近，叶思平猛地一个激灵。难道又有人来搜寻这小院了？就在他惊疑间，一个娇小的身影闪入花园，雪光映射下，他认出那正是二毛！此时二毛身上穿的正是叶思平那件熠熠生辉的貂皮金丝软甲。只见他正自向假山这边跑来，叶思平真想伸手拉他一把。然而呼啸声后，一只利箭从后边追上来，将二毛穿飞三米，死死的钉在雪地上！
那黑羽箭翎微颤之下，带出一蓬鲜血渗入雪中，更有一点随着北风送到叶思平鼻尖。顿时，一阵腥风入脑，倍感眩晕下，叶思平就这么昏死过去。
等到叶思平再次醒转时，耳边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阵金铁交击声。想起先前种种，叶思平一惊而起，睁眼便朝外望去。只是此时天已大黑，加之无星五月，他哪里看得清事物？
但是从兵器交击声来看，分明是有人在和那些贼人交手。想到这里，叶思平身心一振。他只希望到最后这些贼人一一败走，他不想再看到死人、看到流血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如果事情真的如你方才所言，那也只能是我叶某遇人不全的一人之过，又何必连累到府上百多号人？”
这……这是父亲的声音！这样想着，叶思平心神更加坚定。他知道，至少父亲还活着。他虽然并不知道父亲的功夫到底利害到什么地步，但听家里下人们闲谈时的言论，父亲似乎是很厉害的。也许，那些贼人都不是父亲的对手呢！
叶思平这么想着时，场中响起另一个声音。
“姐夫，不能怪你遇人不全，也不能怪你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要怪，只能怪你名声太差！我怎么会知道从小体弱多病兼且疯疯癫癫的叶擎天竟会是你这么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哼！所以你就逼着筱雅改成你的名字，嫁入我叶家？那我叶擎天还真要好好谢谢我这坏名声了！不然娶了你进门，岂非是我家门不幸！？”
“呵呵……姐夫好厉害的嘴巴！其实说到底，你们叶家有此一劫，也怪不得别人！成王败寇，你们错就错在不该和明公为敌啊！话说回来，冰芸倒真想见识见识姐夫的‘擎天十三式’是不是也如嘴巴一般利害呢？”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竟是……补天阁传人？”叶擎天的话中透出些许惊疑。
“不错！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你的原因，因为我是补天阁传人。而你，却是破天阁传人！补天、破天两阁随同出一脉，却势成水火……”
“弄出这么多事情，你该不会只是为了想杀我吧？”
“姐夫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冰芸也是在你救了我家相公之后才知道此事的……”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叶擎天一声怒喝打断华冰芸的话，而后才犹自言道：“那就好！如果因为我的身份而让叶家灭门，我叶擎天有何面目见九泉下列祖列宗？”
“姐夫啊，闲话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动手了？对上破天阁传人的你，小妹可不敢大意啊。”
“哪里哪里……补天阁传人虽向来少修内息一脉，却咒、阵、毒、巫、蛊，无一不精。叶某才不敢托大呢，请！”
这以后外边便没了声息，间隔许久叶思平才能听到一声兵刃交击声。半晌之后，外边连兵刃交击声都没了，叶思平不由得又是惊喜又是忧虑。突然，他看到一个黑影从院门口走进来，立马凝神屏气，不敢妄动。
“思平，出来吧！”
“爹？是你吗？爹！”叶思平闻言一惊，但马上就惊喜地叫出声来。而后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假山间爬出身子。
“爹！”方一落地，他就迫不及待的朝那黑影扑去。
叶擎天看着飞奔而来的孩子，却不由得将握着擎天剑的手一紧再紧。听了方才华冰芸的话，他哪里还会不知道眼前这个所谓的早产儿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孩子！
没想到自己精明一世，到头来竟然带了绿帽子还犹自欣喜。罢了！罢了！看着身前抱着自己的腰身痛哭出声的叶思平，叶擎天将剑一松，伸手摸上孩子的额头。
“爹，那些坏人都跑了吗？”想想方才的遭遇，叶思平犹自打了个冷颤。
“嗯！都被爹打跑了！”
“爹你好厉害啊！思平要学爹的功夫！”
“什么？”叶擎天犹自一愣，不由想起与华冰芸比拼时对方的一句话来。方才自己拼着伤了寿元，才将华冰芸的“七情欲火散”逼出体外，而后更是妄运破天一剑，搅碎她布下的“九罗镇仙局”，这才惊走了对方。可是华冰芸在临走前的一句话却也深深刺到了叶擎天。
“姐夫啊，你这么不要命的蛮干，就算小妹不下手，你也活不过三天吧？看在亲家一场，小妹便让你多活三天又如何？只可惜破天一脉到此绝种，可惜啊可惜！呵哈哈哈哈……”
难道破天阁一脉竟真的要在自己手上断送掉？这样想着，再看叶思平一脸期冀的表情，叶擎天心中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当下他盘膝坐下，对叶思平道：“孩子，你跪下，磕三个响头，然后叫我师父……”
“哦……孩儿知道这是行拜师礼呢！”说着叶思平一丝不苟的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更是稚气的叫道：“师父爹！”
“哪有你这种叫法的？孩子，以后不要叫我爹了，就叫师父！”说着叶擎天心自一痛，毕竟眼前的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难道自己真的要将他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是此时他已时日无多，哪里还能细想？当下他将自身内息运行九个周天，然后叫叶思平坐在自己身前，伸出双手抵在叶思平背心处。他竟要用“九转重生术”将自身修炼了二十多年的内息传输给叶思平！
一般而言，一个人将内息过渡给另一个人都是暂时性的。也就是说前者通过休息便可以恢复失去的内息；而经过一定时间后，后者得到的内息也会渐渐消散。但是九转重生术不同，依特殊功法将自身内息连运九重天后再渡给另一个人，后者再将内息连运九重天，那么这些内息便永久性的由前者传递给了后者。
等运完九转重生术后，叶擎天已经是气喘吁吁。本来他就是靠着自己深厚的内息才暂时压制了伤势，现在内息虽未全失，他却也知命不长久。当下强收心神将九转重生术的口诀告诉叶思平，并要他依口诀将体内内息连运九遍。
此时叶思平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多了叶擎天十多年的内息，等他依九转重生术所言将内息稳固下来后，发现自己在夜色里看东西也变得清楚起来。也因此，他看到了叶擎天煞白的脸色和一身血污。
“爹！你怎么……”
“孩子，叫我师父！”
“师父……师父！你……你还好吧？”虽然不知道叶擎天为什么会这么古怪，叶思平还是尽收平日的调皮神色。因为隐约间，他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孩子啊，思平这个名字以后是不能叫了，便是叶这个姓，也不能随便提起。你懂吗？”摸着叶思平的小脑袋，叶擎天喘了好几口气才将这话说完。
“孩儿知道，爹……师父是怕那些坏人找上门来？”
“嗯……你很聪明，如果师父见到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师父，你也有师父吗？他是不是很厉害？”叶思平毕竟还小，一听到有趣的东西便又来了劲头。
“好了，孩子，接下来为师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一会儿等为师死了，你就连夜离开齐济城，一路往北，到岢兰山破天峰，去找一个叫木留情的留情道长，他……他就是为师的师父，你一定要好好的……听他的话，学本事……然后……然后好好做人！”
“师父，你不会死的！孩儿不要师父死！孩儿不要爹死！呜呜……爹……”
“哎！孩子啊，人总是要死的，你把今天的事都忘了吧。以后开开心心的做人，为我叶家……”本来叶擎天还想让叶思平去找张子平报仇，可听着这孩子口口声声的叫自己爹，他又怎么忍心说的出口？虽然儿子可以是假的，然而这八年来的父子亲情又怎么可能说断就断？更何况叶思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有什么过错？索性将错就错的将他认到自己门下，也不致断了叶氏香火。
谁知叶擎天这话还没说完，叶思平就冷然打断道：“不！今日叶家所受，来日孩儿必十倍报之！孩儿知道我们叶家的仇人是谁，就是阿姨和张叔叔！”
“你……哎！天意啊天意……呕！”一时气急攻心下，叶擎天不由吐出一口鲜血，当下他急声道：“思平，再叫我一声爹吧……”
“爹……爹？爹！爹——”叶思平声嘶力竭的喊声也换不回叶擎天的一声应答，因为这江湖人称“一剑擎天”的叶大侠，已经魂归九泉！
第八章心变金龙历９５０年腊月２７日，凌晨。
齐济城，叶府。
大雪。
“孩儿不哭，孩儿要报仇！孩儿不哭，孩儿要报仇！”这么说着，叶思平用擎天剑在地上挖出一个坑。
擎天剑本就比一般宝剑为巨，若不是叶思平得了叶擎天十多年内息的传输，哪里挥舞的动？此时叶思平自己也没想到这个问题，只顾一剑又一剑的将那个坑挖得更大。他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他也接受了这个事实。现在，他要作为人子者所应做的——将父亲埋葬！
可他毕竟才八岁啊，擎天剑虽然锋利，又岂是一个八岁的小孩能够使用的？好几次，他被比自身还高的擎天剑绊倒在地，但每一次，他都不声不响的站起身来，一边说着“孩儿不哭，孩儿要报仇！”，一边犹如木偶般机械的挖着坑。
如此良久之后，还真被他挖出了一个两米见方，深不足半米的浅坑。知道这已经是自己所能做得极限，叶思平这才将擎天剑丢到一边，转身去抱父亲的尸身。叶擎天的身体比之擎天剑又重了不少，叶思平咬紧牙关，愣是一点一点的将父亲的尸身拖进坑里。然后他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将一旁的泥土缓缓推下。
但是，他不敢将土堆成坟墓形状，他怕那些恶人回头找上门来会打搅了父亲的长眠。稍一思索，他便将那些碎土移到周遭。等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月落时分。叶思平捡起擎天剑，打量了片刻，终还是选择将之留在父亲身边。因为擎天剑太过特异，带在身边反成累赘。
当下他拿起擎天剑，打算在父亲旁边再挖个小坑。谁知擎天剑才一触及泥土，竟似碰到空气般直没剑炳！一时不察下，叶思平自然是一个踉跄栽倒在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就感到一股阴冷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从擎天剑上传输过来。惊愕之下，他想将手从擎天剑上拿开，却发觉那股力量将自己的手吸得紧紧地。
“好冷啊……”不自觉地，叶思平伛偻起身子，对抗着一浪浪的刺骨寒冷。
良久，就在叶思平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时，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不见。等他反应过来后，立马将小手从擎天剑上拿开。一瞬不瞬的盯着只留个剑柄的擎天剑，叶思平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好奇的再次将手摸向剑柄，却是一触即收。
确定擎天剑上没了那股冰冷的力量后，叶思平也不将它拔出来了，索性上前狠踩了两角，将那剑柄也踩下地去，而后又在上边添些新土，弄得跟先前一样。
再次起身回望，将父亲的坟地和擎天剑所在牢记在心头后，叶思平缓步而坚定地走出小院。他要去找到母亲，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想起先前听到的话，他知道找不到才是好的。回头看了看趟满尸首的院子，夜色尽管昏暗，叶思平却觉得白雪上的鲜血依旧格外刺目。
看着看着，叶思平竟不自觉地轻笑起来，最后更是变成狂笑，却是无声无息，无悲无戚。来到厨房，叶思平放了把火，将过往一切的荣辱、悲喜、亲情和快乐都付之一炬。虽然天上的雪下得更大了，火势却仿佛叶思平那不灭的心火般冲天而起。而后叶思平看也不看生活了八年的故园，转身走上属于他的复仇之路。
想起昨夜听到的话，如果围攻叶府的有三千铁骑的话，那么很有可能是官府的势力。因此叶思平不敢再待在城里，甚至不敢再待在江南。
再想到父亲临终前的交代，他便一路向北，要到那岢兰山去，尽管他并不知道岢兰山离齐济城足有一千二百里！其实，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因为他要学功夫，然后——报仇！
就这样，年仅八岁的叶思平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沿途乞讨度日，小小年纪的他已经明白了：首先必须活下去，然后才能活得有尊严。如此一向锦衣玉食的他便以残羹冷菜度日，当然有的吃还算好得了，很多时候，他是一天也吃不到一点东西。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但每当此时，小腹处总会有一股清凉冰爽的气流流转全身，便仿佛盛夏时母亲为自己特制的绿豆汤呢。
于是奇迹般的，他又活了过来，他要找到他的母亲。他，更要报仇！
在他十岁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生中见过的最大的大山。曾经每当他看到一座山时，总会问别人：“这是岢兰山吗？”而回答他的，不是一顿拳脚，便是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这天，当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听到从那个雪夜以来最动听的声音——“是！”
岢兰山！真的是岢兰山！两年啊，整整两年，自己总算找到了岢兰山！可是片刻之后，他就将满心的狂喜压了下来。找到岢兰山，这只是自己的第一步。接下来自己还要找到木留情，学会本事，然后才能有机会报仇！
于是，他就在岢兰山下的岢岚城住了下来，当然对于岢岚城来说，不过是多了个小叫花子。
所幸岢岚是个山城，民风较为纯朴，也没什么人来欺负他，甚至还有些好心的大妈给他一些旧衣服什么的。可是让他失望的是，等他问遍了岢岚城所有的人后竟然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木留情是谁！
难道父亲是在骗自己？不！不可能的！一定是这木留情是个世外高人，一般人怎么会知道呢？这样安慰着自己，叶思平又想出个好办法。
此后他便成天在大街小巷有柳条写木留情和留情道长的字号，偶尔也写以前母亲教给自己的《千字文》或《百家姓》什么的。
起先，城里的衙役还以为他故意找茬，便将他抓起来过几次。但后来抓的次数多了，小家伙竟是一点也不学好，他们也没了耐心。再说叶思平也只是用柳条写字，那些字往往过不了两天便被人踩没了影。时间一长，整个岢岚城的人都习惯了这件事。哪天上街没看到那个拿着柳条写字的小娃儿，那才叫新鲜呢！
这样恍恍惚惚又过了一年，叶思平遇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
这一天，叶思平按惯例写完了木留情的名字，便开始写《千字文》。正写完“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突然叶思平身前出现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小小年纪，一手楷书倒是颇有些功底……”
见老人只是说自己的字迹，叶思平便也懒得理会，毕竟说他的字写得好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了。可当他写完“尺璧非宝，寸阴是竞”时，那老者又自言道：“不错！尺璧非宝，寸阴是竞，小娃儿你何故在此浪费光阴啊？”
“我在找人！”虽然觉得这老头太过烦人，叶思平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一句。
“哦……可是要找这个叫木留情的老家伙？”
一听这话，叶思平猛地站起身来，丢掉柳条抓住那老者的衣袖，急声问道：“你……老先生知道这个木留情的下落？”
“哎呀……哎呀……你先放手啊小娃儿！我的新衣服啊！”老者似乎很心疼的揉着被叶思平弄脏的衣袖，一幅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放手了，老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小朋友，你先告诉我，你要找木留情干什么？”
“学本事！”
“哦？你怎么知道他可以教你本事啊？”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啊？”
“木留情的徒弟！”
“叶擎天？这么说……你师父已经……”
“死了！”
“那你学了本事要干什么啊？”
“……，报仇！”
老者仔细打量了叶思平片刻，这才似乎下了个决定般言道：“我是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我也会带你去找他。不过你能不能跟上我的速度，就看你自己得了。”说完也不见那老者有什么动作，身形已经在十米开外。叶思平一愣，马上就拔腿飞奔，追了上去。
一路上，老者似缓实急，叶思平也顾不得自己追不追得上了，只是一个劲的发力急奔。终于，他停下了身形。这倒不是已经到了目的地，而是那老者竟然凌空一跃，横飞过了一道二十多米宽的深涧！
见那白发老者在深涧对面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叶思平猛吸口气，二话不说的冲了过去。这下，对面的老者可变了脸色。
二十米宽的深涧，便是一流高手也只能望而兴叹。若不是他的九转清明诀能在半空提气，加上天马行空配上白虎登天步的机动性，便是连他也不敢轻易尝试。
再看那冲向深涧的小娃儿，虽也有些内息在身，却浑然不懂利用。这哪里是挑战啊，分明就是自杀！
“小娃儿好烈的性子！”这么说着，老者已经浑身提劲，尽展身法的向叶思平冲来。
叶思平见老者举动，心里一笑，脸上却是毫不动容的将身一纵，跳进万丈深渊！山岚吹来，他只觉得心旷神怡，而后，便没了直觉。
等他恢复知觉时，隐约听到两个同样苍老的声音在说着些什么。当下他也不动弹，静心细听起来。
“怎么样？”这个老者分明就是先前在前面带路的那个。
“嗯！错不了！是九转重生术！”那么这个声音又是谁呢？他知道九转重生术，难道他就是木留情？
“这么说，擎天真的已经……唉！”
“三年前的腊月我就算出了他有一劫，怎奈受于师门禁令，我也爱莫能助。没想到……唉！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木老头你也别难过了，人生百年，世事无常，老头子我送的黑发人还不少吗？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决定教那小子破天一脉的功夫？”
叶思平闻言一震，破天？难道这木老头真的就是自己要找的木留情？却听此时那被先前引路的老者称为木老头的老人言道：“不然怎么样？他身上既然有了擎天传给他的内息，便已经算是我破天一脉的弟子……”
“可是，你也该看出来了，他的心……”
心？自己的心怎么了？叶思平不由一愣。
“魔心吗？心已入魔，再练破天武学确实是凶险重重啊。只是老友，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要将他带到我这来？”木老头似乎颇有些埋怨语气。
“呵呵……不瞒你说，我本来是想将他收做门人的。可你也知道，自从五百年前那件事后，我们一脉对门人的要求便是心性高于资质。他的资质虽是万中无一，可是心性……”
“所以你就把这么个热番薯丢给我啊？我要不是知道打不过你，我早……”
“还有一点我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他的心魔固然是因为仇恨引发，却也有外物干涉的迹象。根据老仙长我的经验，他似乎是传说中的五格天命！”
“什么？五格天命？那种传说中的不成魔便成圣的怪胎？”木老头的语气中首次透出些许惊惧。
“不过这五格天命很是有些奇怪，其中的水格似乎是后天形成的……”
“不是吧？五格天命已是世间少有，后天？我还前天呢我！”
“不信？要不要找那小娃儿出来对峙一番？”
“没有！没有！莫灵莫老仙长说的话，糟老头我怎么敢不信啊？不过小娃儿，你竟然醒了，便自己出来吧，还要师祖我进来请你啊？”
一听这话，叶思平大喜过望，当下一个翻身行到房外，见两个老态龙钟的老者正在对弈，他也不思量，便跪倒在地，悲声道：“多谢师祖前辈成全！”
“方才我和你师祖说的话，你也听了个大概吧？可以放心的是，你师祖已经答应收下你了……不过，我有些话想问你！嗯……你先起来吧……”说着也不见那被木留情称为“莫灵”的老者怎么用力，叶思平就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道将自己缓缓的拉起身来。
“莫老前辈有话但问，晚辈必定知无不言！”
“嗯，不错！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好，我先问你，你可是叶擎天之子——叶思平？”
“是！”
“你侥幸逃过三年前的灭门惨案，所以一心想报仇？”
“是！”
“那么在这三年中，你有没有碰到什么怪事？”
“……，晚辈不知道什么才算是前辈所说的怪事……”
“这个……还真不好说……”却见莫灵拿这个棋子寻思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恰当的形容。反倒是那明显就是木留情接口道：“比如，有没有掉进水里却没死，碰到奇怪的水？或者冰什么的。凡是这一类和水、冰、寒冷有关的遭遇，都说出来！老家伙你到底走不走了！？”
叶思平被木留情的最后一句吓了一跳，但马上他就知道那是对莫灵说的。也正是这么一惊，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从擎天剑上传来的阵阵冰寒。当下他将此事说出来后，却见两个老者都是脸色大变，木留情更是一脸不信的望向莫灵。
“不错，很有可能就是‘九阴幽脉’！”
“可是……九阴幽脉不是中者必死吗？”
“那是常人，偏偏……”莫灵说到这里一指叶思平接着说道：“偏偏他不是常人！他是个金木火土四格平分的人！”
“也因此，九阴幽脉的水属性力量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升华？并在瞬间改造了他的经脉，各取四格力量一份合成了新的水属性力量，从而造就了……”
“五格天命！而且是后天的水生五格天命！”
叶思平虽然不知道两个老者在说什么，却也知道一定是和当晚那股神秘力量有关，于是他听得越发仔细。可是听是听到了，却是有听没懂。什么九阴幽脉、金木火土、五格天命的？难道都是在说自己？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莫灵又问道：“叶小娃儿，你平时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现象？不正常的，或者说，以前没有但是那次事件后突然出现的？也是和水、冰、冷一类的有关的。有吗？”
“这个……我不知道算不算是……”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想活活气死师祖我啊？”听了叶思平模棱两可的回答，木留情不由火冒三丈。
“因为，弟子当时迷迷糊糊的，也记不真切了……”当下，叶思平便将自己数度被那莫名奇妙的冰冷气流所救一事说了出来。
“看来错不了啦！而且，九阴幽脉已经到了自动护体的地步，恐怕时间紧迫啊……”
“你是说……”木留情不自觉的露出个恐惧的神色。
莫灵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叶思平，这才平静得说出让其他两人都不平静的话：“再拖下去的话，他不但心成魔，而且身体也会出现魔化，成为由水生五格天命进化成的——水之血魔兽！”
第九章情变金龙历９５３年７月１９日，清晨。
岢兰山脉，破天峰。
云阴。
“就像八十年前被你和白莫苑、段思情几人合力消灭的火之炎魔兽？”
“犹有过之！此子生逢巨变，眼看着全家被灭门，本身就满身戾气、杀气，水之血魔兽注重的又是血。两者相结合，恐怕就算白莫苑、段思情复生，我也没办法能收服完全形态的他了……所以……”
“要杀我吗？”虽然不明白那什么水之血魔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敏感的叶思平还是觉出了莫灵话中的味道。
莫灵闻言一愣，然后惊问道：“方才你之所以敢跳深渊，就是算准了我会去救你！？”
叶思平也不隐瞒，点了点头。
“好！你就算真的变成了水魔兽，也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水魔兽！”说这话时，莫灵眼中杀机更盛。
“有办法吗？他怎么说也是擎天的儿子，擎天怎么说也叫过你一声师叔祖吧？我的莫师叔诶，您老就好好想想办法，救救我破天阁的最后一点人丁吧……”
叶思平见自己的师祖竟然还要叫这莫灵师叔，不由一愣。但他听到师祖为了自己向莫灵求情，当下那被他强压下三年的傲气径自猛地窜了上来。只见他挺直了脊梁傲然道：“师祖何必求他？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矣！思平所恨，唯不能一雪家仇！”
“你这小子，怎么比你爹还倔？”木留情不由得苦笑摇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世间还有什么人能逆天改命的话，那么首推眼前的玄武观观主——莫灵！
莫灵听了叶思平的话，也不动气。以他百多年的静修，早到了佛家所说的“八风不动”的境界。却说他反而击掌道：“好！能阻止你化为水魔兽的最好方法，莫过于你身为人类的自尊、自傲！你一定要谨记，死，永远不是最困难和最终的！一个人只有能面对生，才能坦然言死。”
说到这里，见叶思平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不少，莫灵才接着说：“便是这五格天命，也不是绝无办法。首先，你要改个名字！叶属木，水生木之下，你只会越走越远！就改成路姓，名俊，路俊如何？”
“这个……有什么讲究吗？”木留情好奇地问道。
“路属土，土克水。再说他是我在路边领回来的，模样又蛮俊秀的，不叫路俊叫什么？”
“……，老仙长取名字还真有一手……”
“哼哼！这还用你说？”
“好！路俊，我以后就叫路俊！那么还有呢？我可不希望在大仇未报前就变成那什么莫名其妙的水魔兽了！”
“我这里有一套‘土灵咒’和一个‘土灵钻’，你将土灵钻带在身上，同时每天念一遍土灵咒，将可以尽量压制你身上的水属性力量不断的壮大！而且以后尽量不要用水属性的力量，甚至尽量不要杀生，不要见血！不然会刺激你本身的血液，导致魔化的加剧！”
“多谢老仙长！”接过莫灵凌空递过来的土灵钻和土灵咒，叶思平诚心拜服。
“还有一件事我要明确地告诉你，五格天命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命有五劫！”
“什么？难道那个传说竟然也是真的？”木留情闻言一愣。莫灵听了也不以为意，只是朝一脸不解的路俊解释道：“相传天生的五格天命之人经历五劫的话，一劫而寿、二劫而荣、三劫而富、四劫而贵、五劫而尊。也就是说，如果你不去报仇的话，你会长命百岁。但如果你去报仇的话，就会碰到第二劫，依此类推！”
“可我并不是天生的……”
“这个应该没什么影响，当九阴幽脉窜入你体内使五行伟力达到平衡的境界后，你的命运就已经被以五格天命的方式改写了。先天和后天的唯一区别……”
“就在于我有可能变成水之血魔兽？”
“不错！”
“多谢老仙长带我到师祖这里，又赐我宝物，解我困厄，路俊今生无能，来世得报，当效犬马！”
“你这孩子啊，我是越看越看喜欢的。可是……算了……不说这些了，老仙长我还得去找自己的徒弟！就此别过！你们俩，都好自为之吧！”
这话才一说完，莫灵的身子变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窜入云层，竟是就这么飞走了！
“哎！连玄武观都在找门人了，莫不是世间又有大难？哎……”
“师祖，我们现在就开始学功夫吗？”
“嘿！我说你小子怎么比你老子还性急啊？好！学功夫，先去把屋子后边的十八个大水缸里灌满水！”
“是，师祖！”
就这样，改名叫路俊的叶思平开始在这破天山上学起功夫来。只是三年间他所学的功夫却是每天不停的劈柴、挑水、洗衣、做饭，偶尔有些空闲，他便钻进书阁找书看。除了在第一天就教了他一套行气吐纳的法门后，木留情这师祖没教他一招半式。
路俊也不心急，他知道师祖是在忌讳当日莫灵的话。毕竟如果自己最后真的变成了什么水之血魔兽，那不会功夫总是更好对付吧？何况在这三年间，他也自顾自的招到了一些运用内息的法门。比如将内息聚集到双脚的经脉，便能跑得更快；将内息聚集到双手上，便能举起平时举不动的东西等等。
这样过了三年，就在他被莫灵带上破天山的第一千零一天，木留情将他叫到身前，谓然道：“路俊啊，千日来我考验你的心性，你竟是滴水不漏，却反叫师祖我害怕啊！抛开水之血魔兽一节，你的心机城府，都比你爹要高深了不下三倍。也不知是不是九阴幽脉的关系，你生性冷漠，稍一不慎，就会堕入无尽的修罗道！不过就算如此，师祖还是决定将破天武学传给你。一方面固然是不想破天一脉至我而绝，另一方面也是要给你一个机会。师祖最后要说的，一如三年前莫老仙长说过的，你要好自为之！”
“弟子谨记！此生决不妄杀！若有成水魔兽之迹象，弟子当急速自尽！便是不成，也当上玄武山，求老仙长为子弟解脱！”
“好！你能有此觉悟，方不愧我破天门人！今日起，师祖教你十八路破天剑！你父亲只能领悟其中十三招，改称擎天十三式。就看你能领悟多少了！”
这以后又是四年，路俊便随着木留情学习武学、魔法，甚至奇门遁甲、西洋魔法阵。他学得格外认真，四年间就将木留情原以为要教十年的东西全部学会。
十八岁那年，他师成下山。
“路俊啊，该说的师祖都说了，怎么做人就看你自己了！谨记当日莫老仙长所言，每日务必念一遍土灵咒，如此你方有命报仇雪恨，我们师徒孙也才不会兵戎相见！至于你的心机，才是师祖我最担心的。善游者溺，善骑者堕。你要切记藏巧于拙，提防人妒。更该明心忍性，方不至有大祸临身！”
路俊闻言，跪在地上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这才义无反顾的下山入世。
到了山下，他先来到阔别七年的岢岚城。七年时光，对于岢岚城而言无异于弹指一挥。只是此时的路俊反而有些踌躇了，以前虽想报仇，但困于生计；现在一身本领、满腹经纶，却又不知仇人身在何方。
最后他决定先回齐济城看看。十年前花了两年的路程，十年后只花了五天就到了，只是这代价却是物是人非。他虽然由羸弱童子变成了翩翩佳公子，可齐济叶府也已经烟消云散，成为了连人们在茶余饭后都不愿意谈及的禁忌。叶府旧宅更是被改建成了城内商贾云集之所。
所幸他埋葬父亲和擎天剑的地方倒好似被故意的空了出来，略一思索，他便想起那改变了自己命格的“九阴幽脉”。怕是无形之中人们都忌讳这禁忌的九阴幽脉，这才空了出来吧？
当晚，他先将亡父的遗骸和擎天剑取出，而后将父亲的尸骨重新葬在城外南边一处向阳高地上。在父亲坟前烧了一堆纸钱，他凝声道：“爹，孩儿回来了。孩儿回来报仇了，爹你保佑孩儿早日找到仇人！”
说完也不管那犹自纷飞的纸钱，路俊一转身朝城内府衙冲去。潜入衙内文卷室，他阅尽十年前的档案，竟是一无所获。
路俊自然不甘心空有一身绝学却复仇无门，便又北上玉京，夜探大内“文渊阁”。终于，他找到了关于叶府灭门的蛛丝马迹——张子平和党争！更幸运的是，他还查到了在此事后，张子平改名张继宗，出任海津城城守。
然而一时间的兴奋惊动了文渊阁侍卫，一场血战，且战且退之下，他尽诛追杀自己的十八名大内带刀侍卫，同时身上也留下了十数道堪称致命的伤口。
本来路俊还待胡乱的包扎一下伤口便直奔海津，谁知在此时他发现自己的右手竟然变得血红血红！大惊失色下，他忙紧念土灵咒，连着念了三遍，那血色才渐渐消退下去。
这时他才知道数年前莫灵的话并非危言耸听！自己的体质竟然真的会出现这么可怕的变化？定了定心神后，他决定暂缓复仇计划。毕竟如果连自己的小命都没了，就算找到了仇人，又有什么用？
半年后，当他自觉心神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冲撞，血气也得到了些许平复后，才又一路北上，直逼海津。
路俊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仇人，但几乎在同时间，他也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强压下报仇的冲动，当晚，他夜探城守府，就为了见自己的母亲一面。
他的母亲——华筱雅，自然也一眼就认出了他。此时的路俊才知道十年前张子平，也就是现在的张继宗卖友求荣，而后又见色起意，更是以路俊的安危为借口逼迫华筱雅就范。
“我要杀了他！不管他是张子平，还是张继宗！”在母亲面前，他终于流下了停滞十年的泪水。可是华筱雅听了这话，却自拦住他道：“如果老贼这么好杀，他早死了十几次了！他身边有不少高手护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二十年亦不晚！你是叶氏遗孤，叶府最后一点香火，千万不能和老贼同归于尽！你必须切记这一点！”
含着泪，路俊答应了母亲的话。
第二天他便从军，一步步的往上爬。时年帝国本无战乱，但海津地处北地，盗贼强悍，这给他的步步高升打下了基础。二十岁那年，他就擢升为管带。此后便开始混迹官场，以他的学识、手段，自然是左右逢源。
渐渐的，他喜欢上了玩心机，因为他发现官场上几句话往往比战场上的拼死搏杀来的有用。于是在二十二岁那年，他当上了副将，并开始出入张继宗府上。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母亲四年前的话是何等明智。张继宗府上不仅有大批家将，更有不少名为“影守”的侍卫在贴身保护他。
自己若一击不成，势必成为众矢之的，到时不但报仇无望，怕还要喋血当场。死，他并不怕，他只怕死得没价值。尤其是当他知道母亲忍辱负重只为了他这叶氏一脉时，他便打定主意要重振叶府风光！
可也就在这一年，母亲也撒手人寰的离他而去。路俊本来以为自己真地成孤家寡人了，谁知母亲的遗书中竟说他还有个妹妹，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张继宗的女儿！
路俊一时间傻了，他从来也没注意过张继宗还有个女儿，而那女孩，竟就是自己在世上最后的亲人？这以后他才开始注意到那个比自己小了八岁的小女孩，她叫张翠衣，人如其名，是个总喜欢穿绿色的衣服的小丫头。
有一天，路俊躲在暗处看张翠衣抓蝴蝶玩，不想竟被小丫头发现了。
小女孩也不怕生，朝着路俊招手道：“哥哥，你过来！和翠衣一起玩好不好？”
女孩笑起来很好看，一如自己的母亲。看着那样纯真的笑脸，路俊十五年来首次开心地笑了。
“哥哥，我以后就叫你哥哥好吗？”临分手时，女孩拉着他的衣袖央求。他心软了。十年苦修，可以让他处变不惊，却难让他忘却亲情。
但同时路俊也迷惘，也害怕。张翠衣是他的妹妹，却也是张继宗的女儿！如果有一日，她如今日般拉着自己的衣袖央求自己放过她的父亲，难道自己也要同意吗？难道自己也能同意吗？
这以后，路俊就开始有意无意的避开张翠衣，偏生小丫头总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他。
有一天，他被小丫头硬拖进酒肆。他是从不饮酒的，因为师祖告诫过他：饮酒误事！只是这天他实在怄不过自己的妹妹，浅浅的饮了三杯淡酒。谁知就是这三杯酒水，使他一阵眩晕，径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等他醒转时，惊出一身冷汗。见一旁张翠衣也自趴在桌上，这才稍感心安。路俊起身结账，可当扶张翠衣下楼时，她含糊不清地说出一句：“我不希望我仅有的两个亲人要互相残杀……我不想……哥哥……”
听到这话，路俊如遭雷击。难道这小丫头已经知道了一切？那么张继宗知道多少？这一瞬间，他只想逃，不是怕死，是怕面对张翠衣。可眼看着复仇有望，难道自己十五年来的痛苦就这么付之东流？难道叶氏一门一百零七口的血债就这么一笔抹杀？
他当然不甘心，所以，他留了下来。
所幸此后张翠衣仿佛不记得这件事，渐渐的，也不再主动来找他了。路俊于是就乐观的以为那晚她只是胡言乱语。小女孩长大了，不来找自己或许还是好事。
但在他二十五岁那年被破格提拔为城将时，他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张继宗打算将女儿许配给自己！这怎么可以？路俊本来以为张翠衣一定会反对。即便她不知道和自己的关系，也不应该对自己有情啊。
可张翠衣竟然答应了！这下，路俊真地想逃了。难道自己真的要留下来和自己的妹妹成亲？突然间，他想起自己的目的。现在他已经是一城城将，全城兵马尽归他一人调配。他大可伺机而动，先杀张继宗，再远走天涯！
让路俊稍感宽心的是，两人的婚期是在一年以后，他大可谋定而后动。
再说路俊离张继宗越近，对张继宗的实力便越发清楚，也越发觉得自己势单力薄。父亲的遭遇使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可他相信钱！于是他用混迹官场所得从东瀛请来十名刀忍，暗中布置。
他还有个狠招。五年前张继宗建新府邸时，曾请人在府上布下了“大地守护”的魔法阵。当时身为管带的他利用进出工地之便暗中在魔法阵上又布下了逆五行阵法。
本来魔法阵和奇门遁甲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量存在，但他破天一脉本就取破而后立之意，他更是从小苦学魔法、玄术此类杀人于无形的秘术。在耗费了大量心力后，他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逆五行阵布完。到时只要他愿意，大地守护随时可以变成天火焚世！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他将张继宗请来的家将一个个都调查的清清楚楚。贪财者诱以利，好色者给以姿。路俊并不需要他们做些什么，只要他们在必要的时候袖手旁观。同时他还暗中与那保护张继宗的影守头子达成共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因为他早就发现，张继宗与那影守头子竟是很不合拍。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不过路俊却是很感谢这种情况的出现。
这期间，他也明白了张翠衣答应嫁给自己的良苦用心。想来她或多或少也知道了些什么，这才以此来逼自己表态。要报仇，就必须在婚期前！
于是，路俊终于下定了决定——复仇的决心！
可就在万事俱备之时，城守府竟然节外生枝的失窃了！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路俊却开始担忧：能从他眼皮底下将张继宗视为珍宝的紫玉冰晶偷走，又岂是泛泛之辈？路俊只希望那人偷了冰晶便远遁千里，莫要坏了自己的复仇大计。
然而上天仿佛在考验他的心机，就在他决定动手的前一天，城守府上竟然来了自称是朱雀宫少宫主的一行。当他仔细观察这一行主仆两人后，他便知道自己的计划又要做些调整。
但无论是谁，都阻止不了他的复仇。否则，神阻杀神，魔阻屠魔！只是，路俊他万万没有想到，结局竟然会是那样……
第十章恩仇金龙历９６８年８月１日，深夜。
海津城西，潇湘湾。
星朗。
当张翠衣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脸上一阵酥痒，便想伸手去抓。
“我劝你最好不要那么做，如果你不想自己的俏脸上留下什么疤痕的话。”
张翠衣头上缠满了白纱，眼不能视，却毫不在意的淡然问道：“是姨娘救了翠衣吗？”
“是，也不是。张继宗在死前将匕首捅进胸口，用自己的血暂时帮你降温，你这才能撑到我去救你！”被张翠衣唤做姨娘的，自然便是华筱雅的妹妹——华冰芸！
“原来如此！”
“你竟然一点也不感动吗？他最后还是想保全你的啊……”见张翠衣如此淡漠，华冰芸不由怒声喝问。
“是吗？也许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到这里张翠衣一转头，面朝华冰芸方向问道：“姨娘又是为什么要救翠衣的呢？既然阿爹都已经死了？姨娘又何必多此一举？”
华冰芸闻言，眼中杀机一现，却犹自温言道：“怎么说你也叫我姨娘，我救你不应该吗？”
“不对啊……怎么说，娘亲她也是你姐姐，你怎么就能无动于衷的将她杀了呢？”
华冰芸闻言脸色一变，但马上就笑着道：“你想死吗？”
“呵呵……姨娘你觉得呢？”张翠衣似乎没听出华冰芸语气里浓烈的杀机。
“……，我不会杀我救回来的东西！”因为吃不准张翠衣到底是什么意思，华冰芸不得不以退为进。
张翠衣闻言，似乎发出个笑声，却因脸上缠满了白纱而听不真切。只听她傲然道：“那是因为姨娘先前救的，都是些威胁不到姨娘安危的东西！”
“这么说，翠衣你的意思是……你能威胁到姨娘的安危喽？”
“是与不是，不是立见分晓？”
华冰芸少有的神色一紧，却依旧神色不动的曼声问道：“怎么说？”
“如果姨娘威胁不到翠衣，翠衣不就威胁到姨娘了？”张翠衣这话看似毫无逻辑，偏生华冰芸闻言，脸色再变，而后才冷然道：“‘千日断肠散’也毒不死你！？”
“呵呵……原来是‘千日断肠散’啊？翠衣还以为是什么稀世奇珍呢！害得人家紧张了许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姨娘啊，你真的以为在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娘亲她还能那么相信你吗？”说到这里没听到华冰芸打断自己，张翠衣便接着道：“娘临死前写了两封遗书，一封给哥哥的，另一封却是给我的！”
“给路俊那封，我已经看过了。但不知在给你的那封里，我那好姐姐又是怎么评价她的妹妹的呢？”华冰芸深吸口气，才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显得那么震惊。
“原文有很长一段，不过让翠衣归纳的话，就只有四个字：不得不防！”
“哼！”
“姨娘是不服气吗？便说你心如蛇蝎又有何过之？二十六年前你为了不让自己嫁给那个传闻中‘体弱多病又疯疯癫癫’的叶擎天，便使计教唆我那外公以死逼娘亲回到华府，而后更是骗阿爹留下一个作为信物的香囊，让他一个文弱书生带着巨额金币独自上路，这不是想让他有去无回吗？偏偏命运捉弄，阿爹竟然碰上了师成下山的叶擎天。叶擎天不但帮阿爹度过一劫，两人更是结成异姓兄弟。”
“这个故事很精彩，然后呢？”华冰芸脸色发白，却依旧浅笑迎人。
“翠衣当然会把这个故事讲完的，姨娘不是也不急吗？慢慢来喽。此时你虽然听闻阿爹躲过了追杀，却怎么也不相信他真地会金榜题名。于是按原计划你拿出那香囊给娘亲看，却谎称这是从阿爹遗体上拿下来的。娘亲哪里会想到自己的妹妹竟然在一早就开始算计自己？加上此时叶擎天来府上定亲，在外公那空前绝后的以死相逼下，娘亲不得不再次让步，代你嫁给了叶擎天！”
“嗯！而后你阿爹却中了状元，回头来找你娘亲，那我该怎么办？”
“是啊，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姨娘在一得知阿爹高中的消息后，便派人造了个娘亲的假坟。而后却真的杀了外公，免得他露出马脚，对于任何可能会威胁到姨娘的存在，您都是会毫不手软地吧？就算他是你的亲爹！再后来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得将整个华家烧成平地！姨娘这出戏演得够逼真，竟让阿爹他以为姨娘无家可归。最妙的是，姨娘竟然伪造了一封娘亲的‘亲笔’遗书，写上些什么多照顾舍妹之类的言词，该是毫不费力的吧？可笑的是，阿爹他竟然和你在一起八年也没发现你的阴谋，我真不知道该说他笨，还是说你聪明了！”
“我看最聪明的还是我们翠衣大小姐啊，竟然能想出这种情节离奇的故事！”
“离奇吗？更离奇的还在后边呢！姨娘莫慌，且听甥女慢慢道来。却说这一天，阿爹他‘莫名奇妙’的被擢升为吏部侍郎。当晚也不知是太多高兴还是怎么的，一向千杯不倒的阿爹竟然才喝了三杯酒就不省人事。于是乎，姨娘就奸污了他！不对！是不省人事的阿爹奸污了姨娘才对嘛！”听到华冰芸一声闷哼，张翠衣也不停顿便继续说道：“第二天，自以为犯下大错的阿爹本待自尽，谁想竟被功夫超群的姨娘救下。而后姨娘更是修书一封，引得阿爹一路追到叶府，这才成全了他们这对八年未见得夫妻。只是此时，娘亲却已经是叶擎天的妻子，阿爹的大嫂！”
“所以张继宗为了夺回爱妻，这才灭了叶氏一门？”
“事情这么简单的话，姨娘你哪里当的起‘心如蛇蝎’这四字评语？阿爹见当时娘亲和叶擎天也算恩爱，便打算牺牲自己主动退出，此时你又上前自卖自夸一番，惹得阿爹一阵奚落。哎！这就注定了阿爹他们的悲剧啊，怎么能得罪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呢？这以后你便有步骤地将阿爹到过叶府一事宣扬给明公知晓，又用娘亲受到叶擎天冷落为由引得阿爹二访叶府。在让阿爹知道哥哥的本名是叶思平后，你又点起阿爹对娘亲的种种幻想。这之后不久，阿爹便如你所愿地加入了明公一系。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在明公策划下，阿爹得到杜久烟的信任，被派到叶府拿那封该死的密件！一切的一切，便无法挽回了！”
“我还真不知道我们家翠衣竟然这么有讲故事的天赋……”
张翠衣突然摇了摇头，打断华冰芸的话并森然言道：“姨娘啊，等了这么久，你还不放弃吗？”
华冰芸的脸色一时间难看到极点，却依旧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千日断肠散’毒不死我，一条小小的子蛊就能整死我了吗？”
这一句话惊的华冰芸飞身退开三步，而后惊疑不定的厉声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的？”
张翠衣闻言却不回答，反而自顾自的接着讲了下去：“其实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不是吗？阿爹完成了明公的任务，却不要当什么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反而提出常驻海津这北荒疆城。姨娘当时应该很生气吧？唾手可得的名利地位啊，竟被阿爹一股脑的全抛弃了。你恨！可此时的阿爹已经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毫无心计的文弱书生，你就是再恨，也已经动不了他分毫！所以你只好心有不甘的守在他身边，就像所有被男人征服了的女人一样！而后，哥哥找上门来。为了不让他轻举妄动，你又以我的安危相逼娘亲，叫她说出一番违心之言暂时稳住了哥哥……话说回来，姨娘怎么不怪翠衣从中搅局，破坏了让哥哥和阿爹的父子相残呢？”
“你……魔鬼！魔鬼！”华冰芸此时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也难怪她，任谁被当面捅破这等往事皆要胆战心惊吧。
“呵呵……对！翠衣是魔鬼！因为要对付像姨娘你这样的魔鬼，就必须要由同样是魔鬼的翠衣出马才行啊！还记得吗？魔鬼两字，不正是当年在叶府灭门前阿爹对你的评价吗？”
“张子平竟然把这件事都告诉你了？”话虽如此，华冰芸还是露出一脸不信的神色。
“你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在阿爹和娘亲之间制造了多重障碍！可是，只要有人同时知道了两人的遭遇，你的把戏还玩得转吗？至于阿爹，自然不会向我说起这些陈年往事，不过，补天阁里不是有种‘通神摄心术’吗？很好用啊……”
“你……我只不过教了你一些补天阁功法的皮毛，你怎么就可能……不！不可能的！你骗我！呵呵……你是在骗我的，对吧？”华冰芸实在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情，竟是狂笑出声。
“不可能吗？那么姨娘你觉得以子蛊反制母蛊这种事可不可能？”
“你……啊！停！你快……快停下来！我……我求求你……”
“嗯！人哪，就是不相信别人办得到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张翠衣说着叹了口气。
“翠衣，我认输了，只求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以子蛊控制母蛊，这怎么可能呢？”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华冰芸一张白生生的脸上写满了不解的问号。
“你这种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便是想到了，也不敢用的吧？何况就算我告诉了你，你以为你就能反败为胜了吗？”
“难道是……”
“不错！我就知道姨娘一定想的到的。不错，就是‘以身噬蛊’！”
“疯了……你真疯了……你应该知道，以身噬蛊者活不过三年，死前将遭受万蛊噬心之苦……”
“还好吧，疯了总比被姨娘你莫名其妙的杀死好吧？其实方才姨娘是可以在第一时间救出阿爹和翠衣的，不是吗？哥哥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了逆五行阵，可是以姨娘在阵势一道上的造诣，又岂有看不出的道理？”说到这里张翠衣一声冷笑：“更何况，我苟延残喘下来，就是想代华、叶、张三家和姨娘你算一下总账呢！”
华冰芸听着张翠衣的冷笑，不由一阵心寒，但马上她就歇斯底里的大叫：“你……哼！你想怎么样？我恨的人都已经死了，我就算现在死了，也够本了！”
“那如果姨娘现在死不掉的话，是不是就不够本了？”听不到华冰芸的反驳声，但从她大口大口的喘息中，张翠衣还是能猜出对方现在是何等神情，当下她毫不放过的紧逼道：“翠衣听说将母蛊切离本体的小部分培养成活便是子蛊，不知道将姨娘体内的母蛊切成十几二十上百份，会怎么样？”
华冰芸此时被骇得已经跌坐在地上，张翠衣却仿佛毫无所觉般犹自言道：“然后把每个子蛊分派到不同的地方，比如说十个手指？一天爆一个，那样姨娘岂不是就可以多活好些天？”
“你……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了！”
“不行啊，翠衣是魔鬼，魔鬼能这么轻易就杀了你吗？”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害怕吗？无助吗？我只是想让你尝一下阿爹、娘亲以及叶擎天和那叶府被你灭门的人他们当时的感受！”
“呵呵……其实有件事你恐怕一直不知道吧？”
“……，姨娘你诡计多端，有什么事是翠衣不知道的也合情合理啊。”
“小丫头你嘴硬吧，其实呢？你根本就不是张继宗的女儿！你是叶擎天的遗腹子！可笑张继宗为了救你竟然……呵呵……啊！不要……不要……”
“很好笑吗？原来我竟然是叶擎天的女儿？难怪啊……”张翠衣说着似乎作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此时的华冰芸本就是神经兮兮的，闻言之下立马追问：“难怪什么？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方才阿爹——翠衣还是叫他阿爹吧，姨娘没意见吧？”
“张继宗？方才张继宗说了什么？告诉我！告诉我！”
“今生恩还恩，仇泯仇，来世相见无怨尤！”
“他……他竟然早知道了……呵呵……我还以为只有我知道呢！他竟然帮叶擎天养大了女儿！”
“所以说啊，世事难料！如果不是姨娘你告诉我，翠衣还真会拜错祖宗呢！就冲着这一点，翠衣决定让姨娘多活一天！”
“你……你竟然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世？你还算是人吗？”
“姨娘真是健忘，翠衣自己都承认是魔鬼了，当然就不是人了！不过叶翠衣怎么着也没张翠衣好听啊，怎么办呢？”
“你……哼！你和那叫金灵的小子才混了不到十天，就喜欢上人家了？连说话的口气都这么像了！可惜……人家不喜欢你啊……你……哼！啊！”
“姨娘似乎很喜欢断断续续的痛？”
“哼！有本事……有本事就杀了我！你这个没人要的丑八……啊！你……丑八怪！呜……臭婆娘……你……”华冰芸这话没说完，便自痛得晕了过去。
良久，当华冰芸缓缓醒过来时，她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手脚更是经被反绑起来。补天阁一脉向来不注重内息的修炼，专靠药物、毒物、巫术等法门克敌制胜。现在她栽到被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张翠衣手里，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余地？方才一番言词，她也只望能激怒张翠衣而给她一个痛快。没想到张翠衣的性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阴狠，难道自己真的就这么被她折磨下去？想到这里，华冰芸不由得打起冷战。
现在的华冰芸，只求速死，以逃离那被体内众多子蛊折磨的厄运。当下她使劲便用头向地上撞去，只求能一死了之。偏生地上竟似铺了一层厚厚的软毯！头碰上去哪里死的了人？
一愣之下，华冰芸不由得痛哭出声。
“姨娘……你后悔了吗？”却原来张翠衣一直就在房内。华冰芸闻言一惊，然后收住哭声哽咽道：“便是后悔又如何？你以为这些年来我便没后悔过吗？”
“如果你后悔了，便向他们倒个歉吧！”说着张翠衣往后一指，华冰芸不由转头看去。但见身后方桌上密密麻麻的排着上百个灵位，前面几个依次是：张子平、华筱雅、叶擎天、华光勋……
一瞬间，华冰芸身躯乱颤。脸色更是忽白忽灰，煞是吓人。半晌，她的脸色才稳定下来，但见她朝着众多的灵位跪正身子，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好了……我听到了……他们说：‘原谅你了！’，姨娘你自由了！”张翠衣说着，白纱布下印出两行清泪。
“我自由了吗？不！我这一生都不得自由……如果子平还可以说出‘今生恩还恩，仇泯仇，来世相见无怨尤’的话，那我该说什么？呵呵……我……”
“姨娘……你……你怎么了！？”听华冰芸话说到一半径自没了声息，张翠衣不由一惊。她缓缓的朝华冰芸所在之处摸索过去，将手放在华冰芸鼻前一探，惊立当场。华冰芸竟是在一时没了呼吸，就此撒手人寰！
良久，张翠衣才颓然倒地，仰首自语道：“过的了别人的关，却终究还是过不了自己的关啊！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只望你们真的能今生恩仇两相泯，来世相见无怨尤！哎……”
一声叹息过后，一段恩仇随风而逝。持续了二十七年的悲剧算是就此收场，可是悲剧带给当事人乃至后人的伤痛，又岂是说停就停？
或许世人能做得更多的，并不是在悲剧发生后如何补救，而是在悲剧还未发生时，如何避免！只是话说回来，悲剧的最可悲处便在于它的必然性。
世人可以将所有悲剧都当成一场梦，却怎么也无法忘记：十年雪覆千千树，一朝风停万万松。
梦里花落依流水，情伤极处似无伤！
※※※
后记故事近五万字，是在两天三夜之内赶出来的。尤其是后边六章是连着从午夜十二点写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厚着脸皮自我陶醉一下……）
这是东南西北四个外传中的第一部《北荒恩仇录》，当初只想写路俊是如何逃过灭门之灾，学成本领去报仇，是个很简单的“王子复仇”模式。现在看来，主角反而成了张继宗君，而且叫这名字也有点牵强。不过为了配合其他三部，也只能这么叫了（其实是我想不到更好的名字罢了~0~）
之所以先写这一部，是因为此间的人物算是已经出完场的，像叶擎天等人对正传影响很小，甚至根本没有影响。另一个原因是看了尔西的书评，觉得有必要把经年来对路俊和张继宗的恩怨的思考做一个更进一步的总结，也借此弥补一些正传中情节上的漏洞和硬伤。
其实这个外传是没有主角的，我只想从最简单的视角讲述一个故事。前边六章以张继宗主导，后面三章换叶思平（路俊），最后一章由张翠衣总结陈词。第十章其实只解决了两个问题：张翠衣的生和华冰芸的死。其它都是张翠衣通过对父母、兄长处得来的资料作出的推断，算是我个人对整个故事的一个小结。
回过头来再看，读者可能会觉得张继宗的性格前后反差太大（估计尔西就会这么觉得^_^）。这将是外传成败的关键，甚至牵扯到正传的部分情节设置。因为篇幅的关系，我只是尽量写了些推动情节发展的主干。可能有人会觉得他一下子变得太过分了，因为他的变化，就集中在叶家被灭门那一天之间，他一下子就由一个讲求仁义道德的儒生，变成了一个连华冰芸都感到心里发凉的人物。
但其实这时候的张继宗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他真正变坏我觉得还是在海津作土皇帝的十年间，尤其是华筱雅死后。这一点没办法描写出来，是很遗憾，或者说很失败的！
还有一个理由就是，被华冰芸这种女人看上，他想不坏都难。因为正如张翠衣所言，只有比华冰芸还坏、还冷酷、还魔鬼，才能保全自己。
个人感觉，华冰芸这个坏女人塑造的还是有点意思的（虽然我只是从文学作品中见识过坏女人，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情伤极处似无伤”这一句算是特意为她写的，她其实也是受伤者，只是看起来很有些自作自受的味道。本来华冰芸这个人物只是个花瓶，所有的悲剧有八成倒是天公惹得祸。但那样的话，可能到最后读者会无处发泄，觉得很郁闷。这才一狠心让她变成了ＢＯＳＳ，不过这一点貌似并不成功。我一同学说：“看了还是觉得郁闷……”
最后奉劝各位一句：千万不要得罪女人，尤其是漂亮又聪明的女人！
外传最后那首七绝只是一时感触，压了个“韵”，甚至只能算是二十八个汉字的有序排列。下面这阙江城子倒是颇费了番功夫，却也只是娱己之作，算是对张翠衣的一个写照。
张翠衣，我是将她设定成拙作里“最聪明”的人，当然是纯以计论。说得难听点，在第二卷里路俊和金灵都只是她的棋子而不自知。当然这里有个ＢＵＧ一直处理不好——她在海津的名声怎么会这么坏？很头疼……呵呵……废话太多了~0~※※※
江城子·翠衣容颜绝世计无双胜重光赛秋霜无事闲来依翠对潇湘情到弄时强做恨唇点绛远山长天火焚世泪茫茫面方章性犹狂妾亦无情谁配负心郎三万黛丝悲自苍青卷侧紫灯旁※※※
另外打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的广告，暂定的四部外传分别是：《东海冰晶缘》：李星羽和冯彩云相爱的故事，发生在第二部开篇李星羽千里追杀金灵的过程中。李星羽，主公的弟子，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摄政王，金灵最大的人类敌人。（似乎是唯一的喜剧。）
《南炎不了情》：金灵的半身受到了封神印的影响，在南炎失去记忆，被一个少女所救并巧遇李子通。金灵的半身又是谁？是前四卷中已经出场的一个人物，用排除法应该是很好猜的。（也不算悲吧，该算正剧。）
《西天佛音曲》：佛诶，当然是关于端木青的了。毕竟人家一大美女，还是一面慈心善的大美女，正传中出镜机会太少，我不是白塑造这人物了？（这个故事结局我设置成端木青白日飞升，是不是太夸张了？不过怎么说人家也是无量佛的老妈啊。）
《北荒恩仇录》：这个……这个应该算是悲剧了吧？死的死，伤的伤，路俊更是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不是叶擎天的儿子，却还是他一心当成灭门仇人的张继宗的儿子。当然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