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熹四年八月十二,震西王朱弘曲回到蜀地。刚回到府里连衣服都没换便召集手下众多谋士商议事宜。以前和朱弘曲形影不离的魏先生没有出现,也无人敢问。倒是朱弘曲自己淡淡一句“他忽生重症,病死途中”作了交待。
“依王爷所说,我看平东王根本没把王爷放在眼里。他以为凭他一己之力就能独得天下,那就让他去。王爷可作壁上观,以静制动,到时候坐收渔人之利就是。“谋士黄毅道。
“此话差矣。平东王韬光养晦廿年,无论财力兵力都可与皇上等衡,所以才会如此倨傲。若是他真的动手,别说皇上手上那点江山,说不定连这片蜀地也都成了他的。我们若是没有任何举动,就是坐以待毙。怎么还等得到坐收渔利的时候?“谋士中有一人开口驳道。
这话和朱弘曲心里所想不谋而合。他暗自惊奇,寻声看去,说话之人年纪三十开外,面貌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与众不同。他不由问道:“你叫什么?”
“小人韩子力。”那人站前一步。
朱弘曲点点头:“韩子力,既然你说不能以静制动,那么你有什么别的法子?”
韩子力微微躬身道:“我的法子王爷可能不喜欢,就是四个字——苟且偷生。王爷你想,皇上最忌惮的有三样,董值、藩王和突厥。且先不谈突厥。董值现已大势已去,三位藩王也只剩两位。皇上接下来,怕就是要平藩了。若他现在发兵平藩,他绝对不会去动和他实力相当的平东王,那首当其冲的,就是王爷你啊!我这苟且偷生的法子,就是让王爷去皇上面前表表忠尽尽孝,先稳住皇上了,我们再做其他打算。“
“好一个韩子力!”朱弘曲“啪”的一下在案上重重一拍:“要我去向皇上摇尾乞怜?”
韩子力不慌不忙道:“王爷,能屈能伸是做人的本事。百里奚,伍子胥都要过饭,最后也都成了大人物。现在是进退不得,但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朱弘曲的目光如闪电般在韩子力身上逡巡数遍,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韩子力,你跟我来。”
众谋士顿时退了个干净。朱弘曲坐在椅上懒懒道:“我怎么以前没有发现你这个人才?”
韩子力连忙躬身谦道:“王爷过奖了。我那都是信口开河的一些胡话。”
“哼哼!”朱弘曲不置可否冷笑两声:“你说的若都是胡话,我早就杀了你了。走,和我一起去见一个人。“
韩子力便跟着朱弘曲出了府门,上轿一路迤逦朝东郊而去。渐行人迹渐至稀少,终于轿子在一处废宅前停下。韩子力扶住角门处斑驳的门框向废园之内望去。院内荒草高及人膝,蛛网四结,应是废弃已久。朱弘曲见韩子力满脸疑惑,轻笑一声,撩起长袍下摆便往里走。韩子力见长草内不知道有什么野物窜过,吓得背上一毛,但看朱弘曲在前走的兴致勃勃,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走了进去。
这废园并不像外面看起来只有几进,里面还大有天地。奇的是,越往废园深处走去,荒草愈少,而路旁的屋宇愈发齐整。终于到了最深处一处幽静小院,院内无灯无火,渺无人迹。朱弘曲在门口肃立片刻,按两长三短的频率轻叩门环。又过了片刻,院门无声无息从内打开。朱弘曲对着门口头发花白的老者轻笑点头:“董将军!”
“你怎么来了?”董值皱眉道,瞥到朱弘曲身后目瞪口呆的韩子力,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是谁?”
“他只是我的一个随从而已。”朱弘曲向前迈进几步,带着韩子力走进院内:“这里这么荒凉,董将军可还住的习惯?”
董值似乎不喜有人来打搅,脸上全是逐客之意:“谢你关心。这里不错——不过你忘了么?我们可是事先说好了的,没有万分紧要的大事,别来找我。”
“董将军太小心了。”朱弘曲解释道:“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才从平东王处回来,的确有件大事要和将军商量——是关于皇后。”
董值脸色大变:“灵琅……灵琅她怎么了?”
“董将军莫急。”朱弘曲和颜悦色道:“将军想必也知道皇后和平东王世子有段未了情缘。世子是个痴人,到现在仍对她念念不忘,每每想到皇后在冷宫里独自受苦便抑郁难平。于是我们俩合计了个法子要把她救出宫来。宫里的接应已经安排妥当。但我们只怕皇后为了探知你的下落要留在京里不走,所以来找你要一封亲笔信,把这里的情形说清楚,让她来得安心。”
董值喜的热泪盈眶:“王爷收留了我,又要搭救灵琅。王爷对我们董家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来生定作牛作马报答。”
“董将军言重了。若不是董将军当时收留横波,我俩现在又怎能在一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董值不住点头赞道:“当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帮错人。你等会儿,我这就写信给灵琅。”头也不回奔进内屋。一会儿工夫拿了一封信柬出来,小心翼翼交到朱弘曲手中;“忧劳王爷!”
“将军放心。我定会让你父女团聚。”朱弘曲接过信柬放入袖里:“多有打扰,将军歇息吧!”
韩子力跟着朱弘曲出了废院还是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朱弘曲面色自得,呵呵笑道:“既然你聪明过人,就看看你能不能猜出我的心思。”
韩子力迷惑道:“小的愚笨,想不出来。”
“哼哼,”朱弘曲把袖里的信件拿出来在眼前细看:“你不是劝我去皇上面前表忠尽孝么?若是赤手空拳的,我拿什么去哄皇上?”
韩子力恍然大悟:“我说王爷怎么收留天下通缉的重犯?原来王爷还留了这么一步退路。高,王爷这招实在是高!——不过,这封信是为了什么,小的又不明白了。”
“等着瞧吧!”朱弘曲微微得意:“有了这封信,天下就大乱了——韩子力,你先替我办好一件事。”在韩子力耳边低低细语两句。韩子力听得额上微沁冷汗,迟疑道:“这找人……怕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混帐!”朱弘曲训道:“这点小事办不到还要你做什么?自己想法子!只给你三日。三日后我找你要人。”
韩子力吓得连忙在地上跪下:“小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