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赵婉云
我还是醒来了。真希望能一睡不起，再也没有明天。
我觉得很惊奇，这是个很漂亮的房间。墙壁是深紫色的，挂着凡高的画的向日葵，这是我和妈妈最喜欢的花，每年妈妈都和我一起种，除了今年，今年种下的全没有发芽，妈妈。
我的床和被单全是白色的，这是那里？我静静地呆了一会儿，情愿这是在一个梦里，或在另一个世界里。
这是李阿姨家。我想起来了。
我穿好衣服出来。李阿姨在餐厅里。原来她的长头发放下来以后是卷的。真漂亮，像妈妈一样。
李阿姨招呼我吃早饭。她自己不时露出微笑。她今天心情不错。她说她要离婚，昨天那个人是她丈夫吗？那人对她很好，顺带对我也很好。
“吃好了吗？”她问。
“好了。”我小心放下勺子，她家的勺子都那么漂亮。
“你先吃药，然后我们去学校请个假，再出去转转散散心。”她说，又补一句：“你看好吗？”
“好。”我说。我很感激她。“您不用上班吗？”
“他帮我请了假。”她说，嘴角又露出了微笑。
我本想问那是谁，又觉得不好，就没问。
我是一个没有人要的人，连活着都是多余，少说话吧。
吃过药，李阿姨带我去学校。我留在车里。
外面阳光灿烂，那是别人的阳光。这不是爸爸第一次打我，但从来没打得这么狠，以前有妈妈护着我。
妈妈，她不要我了。
“你怎么了？”李阿姨回来了。
“没怎么，没事。”我擦掉眼泪。
“别担心，我会找到你妈妈的。”
“不用了，真的。”我说，泪水又落下来。
李阿姨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可怜我，她的同情让我更难过。
她带我到商场去。看见合适的衣服就让我试。我真的很感激她，但我不想她同情我，又不能拒绝。我试了一件又一件，合适的她就让售货员把标牌剪掉，让我穿着。以前妈妈也是这样，看着我穿着漂亮的衣服就让我立刻穿着回家。
我们买完衣服吃完饭才回去。她一直想方设法让我高兴起来。可是没有用，我只能尽量表现得好一点。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爸爸等在门口。
李阿姨根本没认出他，提着大包小包和我说着话往前走。爸爸迎面走来，她才看到他，一把把我护在身后。
“赵平，你来干什么？”李阿姨问，门口的保安也跟了过来。
“谢谢你为我女儿请假。小婉你……还好吧？”
不知为什么，今天爸爸刮过脸，好好梳了头发，还是觉得老了一头。
“她挺好，”李阿姨说，“你觉得她该怎样？”
“我是来向你道谢的，真的很谢谢你。”
“我知道了，”李阿姨扭过头牵着我的手说：“小婉，我们走。”
我总觉得爸爸今天看上去很可怜。
“爸爸……”我嗫嚅着。
“小婉，我……我对不起你。”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泪光，也许是太阳反光吧，只一闪就没有了。爸从来不掉泪，也从来不道歉。我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过。
“小婉，爸爸昨天不该打你，你原谅爸爸，好吗？”爸爸说，“我是太着急了，小婉，爸爸怕你学坏，你理解爸爸好吗？”
李阿姨停下来冷眼看着爸爸。我低着头不说话。
“小婉，小强的妈妈过来把什么都告诉我了，爸爸昨天晚上急坏了，顺着你打过的电话找你，都说不认识你，这位李小姐的电话又占线，”他说着看了李阿姨一眼，“今天早晨，我到学校，学校说这位李小姐帮你请的假，顺着你们留的地址我才找到这里。小婉，别怪爸爸，好吗？”
爸爸深更半夜打电话到别人家里去吵醒人家，一大早又在这里等，不知他等了多久。我就哭了起来。
“葛先生，到我家说话吧。”李阿姨搂住我的肩，轻声劝着我。
李阿姨先到卧室去检查电话，原来她一直没挂好。然后给爸爸冲了杯咖啡，又让我吃了药。
李阿姨一直在说老爸的不是，老爸听了只是点头，爸是一个很霸气的人，这时候竟如此驯服。
“……葛先生，孩子是用来爱的，不是拿来出气的，她有什么不对，做父母的应首先检讨自己。”李阿姨说，“再说小婉是个再好不过的女孩子，有这样的女儿是你的福气，请你爱护她。”
“谢谢你，李小姐，小婉能遇到你真是奇缘，”爸爸再一次谢谢李阿姨，然后小心地问：“李小姐，我能带小婉回家吗？我这几天事情都暂时放放，好好陪着小婉，直到她好起来，行吗？”
李阿姨有点犹豫，转过脸来问我：“小婉？”
我也犹豫了一阵，李阿姨这里再好老是打扰别人也不好。我点点头。
“葛先生，那小婉就交给你了。”李阿姨瞧了我好半天，说：“小婉是我的好朋友，她妈妈和我同名，我们有缘份，我把她当自己的女儿。她的诊断书我留着，如果小婉再有什么事，我会做我该做的。”
爸爸又连连点头称是，一再保证会对我好，又再一次谢过李阿姨。李阿婕收拾了我的东西送我们离开。她一直把我们送到车上，又一再嘱咐我按时吃药，给她打电话。
爸爸沉默地开着车，我低着头。不知道回去会怎样。
“……你妈妈也不要我了。”爸爸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我抬头看他，发现他哭了，他用力忍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他不会流眼泪，所以泪流下来的时候他总想侧过头在衣领上擦。
“爸爸，”我递给老爸一张纸巾，还是李阿姨给我的，她的什么东西都精致，连纸巾都印着紫色的小茉莉，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爸爸用纸巾擦了一把脸，“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但我从没想过和她分开，我以为她不介意的。”
“没有人会不介意。”我小声说。
爸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以前他肯定会打断我，说大人的事小孩知道什么。
“这段时间我只顾我自己的感受，没有考虑你，但我一直以为你妈妈和你有联系，你妈妈和你联系过吗？”爸问。
“没有。”
“我这里也只有她律师的电话，她连电话都不给我打。”爸爸说，“她律师的电话你要吗？”
我缓缓摇摇头说：“不要了。”
“……其实，在这个世上也只有你是我的亲人了。”爸说。
我想，如果他和哪个女人结婚会生下儿女，我又算什么。觉得眼泪又来了，我拼命忍住。
“如果再和人结婚，也会生下孩子，可结婚干什么？……我并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不明一文我身边的女人就会离开我，我并不是个值得爱的男人，对不对？”爸爸苦笑了一下，“没有人会像你妈妈那样。可你妈妈也离开我了。生孩子干什么呢？生个儿子像我？还是生个女儿像你－－你快乐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老爸就和你过吧，反正我已经是你老爸了。我也不想听你奶奶的话再结婚什么的，不想再折腾了。”
我抬头看窗外，天气已经很暖和了，有的女孩性急地穿上了裙子。突然想起我身上也穿着李阿姨给我买的薄呢裙，这是一条漂亮连衣裙，浅灰色的料子上绣一朵浅灰紫的玫瑰。我轻轻地摩挲着。
“这是那位李小姐买的？”爸问我。
我点点头。
“那位李小姐对你可真好，这裙子很贵吧？”
“两百多。”
“她是做什么的？”
“听她说她在哪个银行工作，好像是做数据分析。”
“哦？”爸说，“她平时很忙吗？”
“爸，人家名花有主。”
“我是说她哪有那么多空闲照顾你，”爸辩称，顿了一顿又问：“是昨天那位吧？”
“你觉得呢？没希望了吧？”
“我还以为昨天那个是保安呢。”
爸就是这个样子，自恃有财有貌。但他是我爸爸就行了。妈妈可能是再也受不了他才走的。
妈妈。
我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