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李香云

    送完小婉回家，他已经走了。大概是睡够了吧。每次回来他象有睡不完的觉。我一个人孤单也就罢了，守着一个死睡的人才觉得原来还有比孤寂更坏的东西－－死寂。

    小婉这个小姑娘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看上去比她应有的年龄大，是个朴素的女孩子。瘦瘦的，还没开始发育，正在抽条长个子，身量已超过一米五，看上去很纤弱。穿着和一般学生没什么不同，挎一个背包，穿一条牛仔裤，一件深灰色卡克，一双运动鞋，卡克显得小，裤子显得大－－这个年纪最难买到合身的衣服，顾得了长顾不了宽，什么都顾到，又很快变小。也许好久没有人关照过她穿什么衣服了，看着看着心里难过。一般女孩就算别的被学校限制住，头发上总要变点花样，她只简单地用一个黑发圈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梳在脑后。但这一切仍掩不住她少女的纤秀，天生眉目无描无画，肤色明净，樱红的嘴唇自然润泽。她说她长得像她妈妈，她妈妈一定是个美人。

    小姑娘待人谦和有礼，举止大方得体，教养相当好，不知她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如果小婉没有妈妈的照顾，以后会怎么样呢？到时候再看，我想，如果她后妈容不得她，那我来带她好了。

    我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她说她家除了妈妈以外，别的人都不太喜欢她，因为她是女孩。

    我小时候父母天各一方干革命，我寄养在山东的姥姥家里。姥姥是个古板又古怪的老太太，她也不喜欢女孩。妈妈对我说“姥姥有姥姥的难处，别太往心里去。”我不能理解什么样的难处可以让一个人古怪到如此地步，但从此学会做什么都想着别人的难处，小婉也有这样的性格，她说妈妈一直不来找她一定有妈妈的难处。也许是她妈妈离家出走一年间她早熟了很多，说话行事间，处处小心翼翼生怕给别人添了麻烦。爱她的人自会更怜爱她，只怕嫌她的人更欺侮她，她还那么小，如果有一天物极而反，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现在她已经露出孤僻的苗头，真叫人担心－－她实在需要有人教导，更重要的是需要有人爱。

    今天开始的时候，她愁眉深锁，我想她父母怎么忍心让孩子背这么重的心事。回家的路上她高兴多了，一笑便灿烂如春花，连车子外面的空气都和煦起来。其实她也就是个孩子，人生又苦又长，童年那么短暂，做孩子的时候就该在父母的荫蔽下一直高高兴兴的。真想把她留下来让她一直这么笑着。

    这么好的女儿谁会不要？不要我要。

    小婉打电话来和我说晚安，我一看钟十一点半了。

    “你怎么还没睡？”我问。我清楚地记得吃过晚饭送她回去的时候已经八点半，我还叫她早点休息。

    “我在等爸爸。我想你可能还没睡－－我没吵醒你吧？”

    “没有，”我说，“你爸爸总是这么晚回来吗？”

    “有时早一点。”

    “你都这么等吗？”

    “以前等，后来他让我别等他，我就没等了。”

    “那你今天等他干嘛？”

    “我想找他要妈妈的电话号码。”

    我忍不住唏嘘，“算了，就算他回来告诉你电话，你再给妈妈打过去也太晚了。你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在乎多一天，是吧？越是到紧要关头越要有耐心，你明白吗？”

    “嗯。”我仿佛看到她在点头，顿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有点害怕。”

    “你怕什么？”

    “如果妈妈真的不要我了，我怎么办？”

    “不会的，你这么好的女儿谁舍得不要。”

    “如果是真的呢？”

    “那我有福了。”

    “什么？”

    “我有福了，我要，你不嫌我吧？”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呜咽声。“小婉，别哭，你喜欢我吗？”我问。

    “喜欢，”小婉在那边抽抽噎噎地答道。

    这有点趁人之危了，还从来没有胆子问任何人这个问题。这种问题总是自己动心才会问，就算对方说喜欢还要察颜观色鉴别真假，太累，不如不问。虽然知道小婉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习惯性地问：“真的吗？”

    “真的。”小婉好像笑了，“李阿姨，你真好。”

    “我好感动。”我说。

    小婉真的笑了，我让她开开心心地睡开开心心地梦。

    我希望小婉还把我当妈妈，但毕竟她是另一个李香云的女儿，我变成李阿姨以后，我们只能做好朋友。

    一个孩子，我要一个孩子。我爱她，她也爱我。

    如果应该有一个人值得爱的话，离我最近的应该是我的孩子，如果我要她，她就会在我肚子里。如果要找一个爱我的人，这个人也是我的孩子。看看小婉吧，我的孩子爱我有小婉爱她妈妈一半那么多我就心满意足了。

    现在的问题是要给孩子找个最适合的爸爸，可不能像小婉她爹那样。谁呢？先不管这个，我要戒掉烟，要吃好睡好，还要煅炼身体，养得壮壮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

    小婉说她根本见不到她爸爸，她爸爸有时晚上根本没回来。我有点担心了。

    每天下午，我下班以后去接小婉吃晚饭，然后陪她回家。

    她家里装修得很精致，看得出女主人以前是很用了些心思的。家里很干净，但仍有一种久无人居的感觉。墙上挂了许多画，画得最多的是向日葵，画风有点像凡高，小婉说全是她妈妈画的。凡高的向日葵是我的最爱，我总认为没有人能模仿凡高，因为凡高画里的热情无法临摹，但这些画竟有几分神似。这样热爱生活的一个女人怎么硬生生地把一切全抛开了呢？有时我在她家里呆到八点半以后，但从来没遇见过她父亲。小婉每天很舍不得我走，又担心我第二天还要上班，一到八点就催我回去。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越来越担心，决定自己想办法去了解真相。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便打电话过去。

    “小庄，是我，你在干什么？”多年老朋友，不用客气。

    “阿云，那件事是飞哥逼我做的，真不能怨我。”小庄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吓成这样。我一时回不过神来。

    “你在说什么？哦，我明白了，是你查的我的电话吧？我早该想到是你。”

    “真不能怪我。不过，阿云，你和飞哥不适合，你怎么做我都理解－－真的。但那个男人也不咋的。”

    “去你的，你让他查好了，我看他能怎么样。”我说，“对了，那个男人怎么就不咋的呢？”

    “赵平，三十六岁，有三家公司，是家族企业。但整个是个花花公子，除了你和他老婆以外，他应该还有两个女人。”

    “哦？依你看我的地位如何？”

    “他老婆跑了，另外两个女人都是过了明路的，你是暗的。真的，阿云，你那么优秀，何必呢？我不如他有钱，但我肯定比他专一。”

    这小子又开始嘻皮笑脸了，他疯了，是开玩笑还是觉着我有机可趁？很久很久以前，我和陈飞鹰闹得天翻地履的时候，他是打过主意，只是我一心全在陈飞鹰身上，时间久了也就淡了，大家反做成了朋友。

    “喂，小庄，我是你第几个？是明的还是暗的？少跟我玩，我是你姐姐，背地里尽做对不起你姐姐的事，说吧，你怎么将功赎过？”

    我半软半硬先把要他打折的话说在前头。小庄以前是在公安局做刑侦的，后来为了一些事辞职出来开了一家咨询公司，其实就是做私人侦探，收费高得惊人，据说暗地里做得很见规模。

    “是不是想查飞哥？查他我免费，现在就告诉你。”

    “打住，我不用查他也知道得够多了。你帮我查那个葛什么？赵平的老婆。”

    “阿云，你我是朋友我劝你算了，跟那种人就算扶正了你也保不住他不在外面三妻四妾。”

    “她的名字叫李香云。”

    “我知道……”

    “那好，查。”

    小庄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查什么？”

    “全部个人资料。还有，找到她，我要见她。”

    小庄又沉默了，他真的有点奇怪了。

    “好，”最后他说，“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挂掉电话以后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自打凭直觉发现陈鹰飞的事情以后，我一直很相信我的直觉。如今这件武器是越用越灵。

    什么地方不对呢？

    我缩回伸向电话的手，决定等一等再看。

    九点半了，我洗过澡上床养瞌睡。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钥匙转门的声音。我背上寒毛倒竖，睡意瞬间全无。我一向信任我们这个小区的物业管理，从没有养成睡前关窗锁门的习惯。我伸手按床头的报警器。

    在他走到床前的时候，保安也冲了上来。我正吓得在床上缩成一团。

    最后还是他去解释说他老婆不知道他今天回来。

    对啊，今天又不是周末。

    “你回来干嘛？”

    “我两个星期没回家不能回来吗？”

    我哭笑不得，可以两个星期不回来，他还有脸叫这里做家？不是只能星期六或星期天才回来吗？要回来还不是可以回来，关键是想不想回来。

    算了，现在跟他扯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滑进被窝，“我认为我们现在在分居，”我说，“你要拿东西先打电话。”

    他也不理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查我？查好了。

    突然他走向我的安乐窝，我一跃而起扑过去。但他已先拿到了手。

    是我一时兴起买的婴儿小衣服，乖乖的棉嘟嘟的，粉红一套给女儿，粉蓝一套给儿子。

    “还给我！”我伸手去抢。他高高地举起来我够不着，我气极了，拉他的手臂，还踢他。他居然顺势抱住我，一瞬间有一点晕眩，我却踢得更猛了。他见我真急了才放开我。

    “还给我！”我理理头发，强作淑女状。

    他笑嘻嘻地把衣服还给我，我抢过来放在床上理理平。

    “我的？”他还在笑。

    我本想说你还有空生孩子？有空也不会和我生，又想了想，算了。

    “同事过两个月要生了。买来送礼的。”我说。

    “大夏天生孩子，你买棉衣？”他已经不笑了。

    其实他是可以心细如发的，我暗暗吃了一惊，从来没发现他有这个好处。

    “等到冬天穿不可以吗？”我一边说一边把小棉衣收进衣柜里，小心放好。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

    “不如，”我转过身时他在笑，他说，“不如，留着我们自己用，你买别的送人吧。”

    不知为什么，心中一阵激荡。本能的力量不可低估。

    “要留也是我留着自己用，跟你没关系。”我一边说一边抱枕头被子，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到客房去睡。

    “是吗？”他堵在我面前。

    “让开，好什么不挡道来着!”我喝道。

    他一把扯开我的枕头被子把我按在床上，一只手卡住我的脖子一只手脱自己衬衣，“跟我没关系？嗯？看看跟我有没有关系。”

    就算我不是不想，我也真的愤怒了。我又撕又咬又踢又骂，手得空的时候顺势给了他一个耳光。好象打重了，他停下来，双臂撑在床上俯视着我。我想我可能太过份了一点，现在怎么收场呢？他很久不要了，今天很怪，是怎么了？先溜了再说吧。我翻身爬出他的控制范围，正以为得计的时候，他从后面一把搂住我的腰，把我压在他身体下面。他开始亲吻我的耳朵和脖子。我的身体开始有自然反应，心里就慌了，怎么办？是转身抱住他还是逃走？

    电话响了，我伸长了手臂才够到，他自顾自地吻下去根本不管我。

    对方听筒根本没接起来，我听到哭声，小婉？！接着一个男人吼道：“你还敢打电话！”

    “赵平！”我暴喝一声，可电话已经挂断了。

    “谁？”他猛地把我翻过来，脸对脸地问我。

    我一掌推开他，“出事了，”我说，“我要出去。”

    我站起来，顾不得回避，脱掉睡衣胡乱抓两件衣服套上，抓起手袋就往外冲，突然想起车钥匙好像不在包里。回头时他正站在地板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对了，把他叫上，万一我一个人应付不了呢。

    “走，”我说，“跟我一起走。”

    他听话得出奇，乖乖地跟着我，一路上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副驾椅上一言不发。我一直幻想能养一只大大的狗，我开车的时候能这样坐在我旁边，喜欢时可以摸摸它的颈毛。现在我就有点想伸手摸摸他的平头。

    我们到的时候，门口保安认识我，不仅不盘问我还让我快去。

    还在路上就听到小婉的哭喊。我开始跑，他跟着，什么也不问。

    “你要帮忙。”快到的时候，我对他说。

    我死命按门铃。

    “谁！？”里面的人听来很火大。

    “快开门！”

    “你是谁！？滚！少管闲事！”

    然后小婉又一阵尖叫。

    我转身冲出去，我想起小婉说过她以前没带钥匙就翻阳台进屋。

    见鬼，我怎么穿的是裙子！还是包裙！这时，他走上来，二话不说象武林高手一样两下三下就跳了进去，回头让我在门口等。

    刚到门口，门就哗啦开了，小婉蓬着头、满脸哭得稀湿倒进我怀里。

    里面的男人叫嚣着要报警，告我们擅闯民宅。

    “你告！你去告！”我扶着小婉一阵风冲了进去，“我还告你虐待未成年人！”

    我扶起小婉的头，她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小婉一直护着一只手臂，“小婉，让我瞧瞧。”可一碰小婉就嚷痛。

    我转过头下死力盯着那个男人，希望眼睛能飞出小刀来，一刀一刀杀死他。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混蛋！你等着，我告你！”

    “你去告！这女儿我不要了！”他对我咆哮，“撒谎！骗钱！乱交往！你去问问她打那么多电话干什么去了，不学好！跟她妈一样！你要你去养！”

    陈鹰飞押着的这个男人高大魁梧和他差不多高，满脸风尘之色，想必是因为酒色过度。

    “这可是你说的，”我恨恨地说，“小婉，我们走。”

    “等等!你是谁？”

    “我是李香云，”我看到他的脸上露出惊诧，“怎么样?和你老婆同名，你女儿打电话到处找李香云，就找到我了。”

    我和陈鹰飞护着小婉出去，把她爸扔在屋子里站着发呆。

    我们带小婉去医院，我陪着小婉，陈鹰飞挂号拿药一趟一趟地跑，表现得特别好。小婉的手臂只是脱臼，没伤到骨头并无大碍，但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少量的皮外伤，我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小婉很懂事，治伤敷药的时候尽量忍着不叫痛。我让医生详细地填写诊断书，以便以后留作证据。

    回来的时候陈鹰飞主动要求开车，让我和小婉坐在后座，还细心地给小婉绑上安全带。他今天象换了一个人。平时他极讨厌开车，说平生最恨有人挡在他前面。是啊，开飞机的时候谁敢挡在他前面。

    回到家，照顾小婉吃药在客房睡下，她一阵一阵忍不住地啜泣。我搂着她的肩轻轻拍着。她告诉我因为她爸很久没有去开家长座谈会，老师给他打电话提到她没有在学校代管的事，他又收到电信局的催款通知书，打电话到家政公司别人说王姐早就不做了，三案齐发，今天她爸特特回家等着把她暴打一顿。小婉还说，她爸一边打她一边骂她妈妈，说她妈妈跟上了野男人和他离了婚，要了一大笔钱，不要她了，也不想见她。说着说着就痛哭起来。

    我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向她保证找到她妈妈并问个清楚。可能是太累了，她一边哭一边睡着了。

    心想小庄那边我要催紧一点，我有直觉，小庄是能找到那个李香云的。

    回到主卧室，陈鹰飞已经洗了澡坐在床上，眼睛直望着前面。

    “怎么还不睡？”我一边问一边找衣服到浴室去换。

    “等你。”

    “等我干什么？很晚了－－对了，今天真是谢谢你。”我说，“你干嘛这么看着我？什么也别想，快一点钟了。”

    我换好衣服回来的时候，他还是那样望着我。干脆不理他，我径自掀开被子躺下，但他不让，他扶住我让我靠在他胸膛上。他的胸膛宽厚结实十分舒服我就没动。过了半晌，他低下头抬起我的下巴颌，我闭着眼睛快睡着了。

    “想不到我老婆还这么侠肝义胆。”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哼道，本来我想说谁是你老婆的。

    “人之幼我看见了，”我听到他说，连话里面都有笑泡，“我们的幼呢？”

    我仍闭着眼睛，我想要是和他生个孩子个子一定不矮，看看小婉吧－－就笑了。

    我推开他，“我要睡了，”我说，“养足了精神好要给我的幼找个好爸爸。”

    “你做生不如做熟，就我吧。”他翻身抱住我。

    意乱情迷的时候恍惚听见一个声音低声说：“我爱你，再爱我吧。”是我的幻听吧？是我说的，还是他在说？一夜陷在黑甜乡里，半个梦都没有。

    早晨起来，小婉还在睡。陈鹰飞不在，我想他可能走了，但他居然在做早饭！真想跑到窗口大嚷：“看啦，看啦，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睡好了吗？”他头也不回的问。

    我觉得脸上一阵热辣，尴尬地坐在餐桌旁。

    他把粥端上桌子，对我说：“我这就要回去了，顺路到你单位帮你请个假吧。”

    打电话就可以了，干嘛到单位去献宝？排除异已？我抬头看见他很局促地坐在对面，一阵手足无措后说：“吃吧，快吃吧！”两口喝完粥站起来说：“我走了。”

    我低着头跟着他到门口，他转过身抱抱我说后天回来，就走了。

    门关了，我靠在门上。这样有什么不好？如果以后一直都是这样，从前的一切我都不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