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

    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诗经-齐风-东方之日》

    赵武发现胥童其实是个很不简单的人，魏绛刚才的表现明显的惹得他非常不快，但他能很快就调整自己的情绪，又恢复了在赵武面前一贯的亲切态度。

    “程校尉在绛都可有落脚的地方？”他随口问道。

    赵武道：“还没有，暂时打算住在军营里。”

    胥童点点头，招手让一个随从上前，在他耳边吩咐了一番。随从听命后快步离去。胥童拉着赵武的手道：“程校尉……”

    赵武忙道：“大人叫我程武便是。您是我的长官，昨夜又有恩于我，称我校尉实在是折杀我！”

    胥童笑道：“这样也好，称呼官职反倒显得见外了。你同魏公子比了半天剑一定累了，我带你到一个去处休息一下。”

    “多谢大人关心！”

    马车将两人拉到位于城西的一座宅院。这宅院虽然不大，但布置的相当精致华贵。赵武心想这一定是胥童的府邸，虽然厉公很宠信他，但他的官位只是个大夫，住所自然不能和那些公卿世家的豪宅相比。

    胥童笑问：“你觉得这里如何？”

    赵武道：“很好！住在这里一定很舒服！”

    胥童微笑，带着他进了客厅。厅内铺着松软的席子，香炉里轻烟袅袅，家具上的火漆泛着崭新的光泽，看上去这里的一切都是最近才布置的。胥童走到右边的席子上坐了下来，赵武一怔，有点不知所措。（注：古代以右为尊，右座是上座，也就是客人坐的地方。）胥童指了指主座，道：“你也坐啊！”

    赵武道：“这……这怎么可以？那是大人您的位置呀！”

    “那是你的位置！”胥童大笑道，“你是这里的主人，你不坐主席谁来坐？”

    赵武大惊，“我……我……我是这里的主人？这……”

    胥童笑道：“是啊，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程武程校尉的府邸。如何，对这里还满意吧？”

    赵武万万没想到自己突然有了一处宅院，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大人不要开属下的玩笑，这我可承受不起！”

    胥童站起来，把他按到了座位上，道：“你现在也是有封地的人了，怎么能和军汉们住在一起呢？再说这也是主公的赏赐，你就受之不恭吧！”

    “主公的赏赐？”

    “对。主公前日给我说封赏你的事情，让我在绛都给你找处宅院。这里原是齐国的一个商人购置的别院，我见这里不错，就顺手从他手里买了过来。现在你明白了吧，这座宅子，还有这里的仆人奴隶，都是你的。”

    赵武现在不由的对韩厥佩服的五体投地，这见意想不到的事更证明他把事情分析的正确，厉公和胥童果然是在想尽一切办法笼络自己，否则一个国君就算真的很喜欢自己，也不会让亲信为自己置办家业啊！如果自己真是贱民程武，那此刻早就感动的涕泪横流了。然而他此刻必须作出涕泪横流的样子，强迫自己挤出了几滴眼泪，用哽咽的声音道：“主公和大人的恩典真是天高地厚，我……我百死难报啊！”

    胥童理所当然的认为赵武当真被感动了，试想一个贱民突然得到这些东西，无异于一步登天，焉有不被感动之理？他温言道：“程武啊，主公他可是非常器重于你，莫说你出身卑贱，就是豪门贵族，主公也没有如此的赏赐过。他的良苦用心你可体会得？”

    赵武当即长跪而起，擂胸道：“主公和大人的恩德程武永志不忘！从今往后，我这条贱命就交托于主公和大人手中，水里火里全凭吩咐，若不以死效命，人神共弃！”

    胥童大喜，他要的就是赵武这句话，当下道：“你明白事理，这很好！来，坐下，咱们好好交交心。”他坐到赵武的身边，拍着他的手说，“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忠义之人，因此昨夜才会帮助你。像你这样又忠心又有本领的人不多啊！有些人，表面上忠心耿耿，其实……哼！”

    赵武知道他要切入主题了，就顺着他的话问：“难道说还有人竟有二心不成？”

    胥童道：“你可知昨夜侮辱你的那个老者是谁？”

    “属下猜想是郤克老大人。”

    胥童一拍大腿，“就是郤克这老匹夫！你看他有多狂，要来便来，要走便走，完全不把主公放在眼里。主公念他年老功高，不同他计较便罢了，没想到……没想到……”

    “他还做了什么更无礼的事吗？”

    胥童哼了一声，低声道：“你知道主公这次讨伐郑国，楚国为什么出兵吗？”

    赵武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郑国位于中原腹地，一向是晋楚两国利益的矛盾焦点，晋国如果伐郑，楚国没有不出兵的道理。他他明白胥童指的肯定不是这个，就茫然的摇摇头。

    胥童嘿然道：“咱们晋国有一位大臣，位高权重，却还心有不满，他写信唆使楚王起兵，企图假楚人之手害死主公，另立一个年纪幼小的人当国君，以便达到其独揽大权的野心！”

    饶是赵武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他惊世骇俗的话吓了一跳，变色道：“此计当真恶毒至极，敢问大人这人是谁？”

    胥童拍案道：“程武果然忠义，听到此事便坐不住了！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当日一力主战的上军元帅，郤克的兄弟郤至！”

    “郤帅？不会吧！”

    “想不到吧？他们郤家一门三卿，权势之大直逼当年赵家。主公和先君对他们恩宠有加，当年郤克出使齐国受辱，先君为了给他出气，不惜举全国兵力出兵讨伐齐国！国君待大臣如此恩德，从所未见！谁想到他们会做出这等悖逆之事！但此事千真万确，是楚国质子公子筏亲口所说，郤至与楚王约定，助楚国打败我军，他趁机作乱，弑杀主公，立公子周为君，事成之后晋国便任由郑国投靠楚国。你想，若他无有此心，当时渡过黄河闻听楚国兵至，众人都是惊慌失措，唯有他似乎早有准备，一力劝主公出战，然而战阵之上，他与楚王相遇，却又避而不战，这是为何？”

    赵武心想楚国公子筏所说的话未必属实，再说他一直在晋国当人质，这件事他岂能知晓？这定是当日公子婴要求见公子筏，故意设计离间晋国君臣。这个计策一点也不高明，破绽重重，但厉公正要找借口除掉一两个公卿，楚国人给他提供了一个这么好的理由，他肯定乐得接受。而胥童更是和郤至有仇，去年厉公有意任他为卿，诸人皆不敢反对，唯有郤以卿位无缺为由坚决抵制，胥童岂不恨他入骨？因此这件事即便是假的，厉公和胥童也会当真。赵武虽然看得明白，却也不说破，而是顺着胥童佯装大怒，道：“郤至真是大胆至极！主公因何不处置他！”

    胥童叹了一口气，道：“谈何容易！郤家现在是势大难制，他们有兵有权，当真逼急了，作起乱来，还不知后果如何啊！”

    赵武直起身，拱手道：“大人让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属下虽不才，但决不能看着有人如此欺辱主公！”

    胥童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先不要激动，此事只能缓图。你只要记着忠于主公就行了，切不可对外声张！”

    赵武知道他还不能完全信任自己，也不为之过甚，道：“是，属下谨记！”

    正在这时，外面的下人报道：“大人，东西拿来了。”

    胥童道：“拿进来。”

    一仆人捧着一个长木盒躬身而进，将其摆在案上。胥童挥手让他退下，笑着对赵武道：“你打开看一下。”

    赵武掀开盒盖，见里面放着一把长剑，做工甚是考究。胥童示意他看剑，他拿起那剑，不觉一惊，那剑竟然比寻常之剑轻了许多。他拔剑而观，一阵寒气直逼眉目，剑身闪着幽幽蓝光，不象是青铜所制。胥童道：“你可知这剑是何物所制？”

    赵武抚摩剑身，触手冰凉，细看之下发现这剑剑身甚薄，纹路细腻，显得十分锋利，他实在看不出质地，用疑问的眼光望向胥童。胥童笑道：“这可是宝物啊！此剑并非是用青铜打造，而是用一种叫铁的金属制成，出自越国铸剑名家欧冶子之手，剑名‘流云’。你看它比之青铜剑如何？”

    赵武试了试剑的韧性，挥剑一斩，一个案角应手而落，他兴奋的道：“此剑当真是宝物！它不象青铜剑那么沉重易折，更兼锋利无比。宝物，真是宝物！”

    胥童道：“若适才你使此剑，可能胜魏绛？”

    赵武爱不释手的抚摩着剑，“若我使此剑出剑会更快，魏绛决非对手！”

    “如此它便是你的了！”

    赵武一怔，道：“此等宝物大人岂可轻赐于我？”

    “宝剑正当配烈士，它归了你才可物尽其用！你用这要用这把剑为国君冲锋陷阵，让它痛饮敌血，扫除妖孽！”

    赵武跪起，把剑顶在头上，激动的道：“谢大人赐剑！我定当以此剑为主公、为大人斩尽仇雠！”

    胥童大笑道：“程武不愧名武，看来你爱此剑胜过爱这座宅院啊！”

    赵武道：“房屋锦帛乃身外之物，长戈剑戟却关乎性命，二者不可同日而语！大人赐此剑剩过赐我金银万两！”

    胥童点头道：“说的好！剑乃性命之物，此言发人深省！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来人，上酒，今日我们要一醉方休！”

    仆人将酒菜奉了上来，两人当案对饮。胥童不住的劝赵武饮酒，赵武正当兴奋之即，不一会便有熏熏之意。胥童笑道：“程武，我还有一宝物要送给你！你看看这件宝物比着宝剑是不是更让你喜欢？”

    赵武大着舌头道：“大……大人今日已经……已经赏赐太厚，我……我实在是受用不起了。”

    胥童笑道：“看过再说嘛！”他拍了拍手。

    掌声方落，一阵香气飘然而至，赵武醉眼迷离的看到一个女子袅袅而来，来到席间翩翩起舞。“这……这……”

    “请观宝物！”胥童暧昧的轻声说道。

    女人的舞姿优美妩媚，如少女怀春，春燕求偶。赵武仿佛看到昨夜那个美丽的女巫又在他眼前晃动，欲发醉了。

    胥童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赵武迷迷糊糊的觉得那女巫偎到了他的身边，炽热的香躯贴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梦吗？他问自己……

    （注：《东方之日》选自《诗经-齐风》，表现的是男女居室之乐。大意是：东方的太阳升起来了，那个美丽的姑娘啊，在我的屋子里。在我的屋子里啊，她轻轻的踏上了我的席子。至于踏上席子干什么，《诗经》讲究“思无邪”，大家自己去想象。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