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伊特的往事]
没有订过报纸,早晨醒来,却发现家门口放着今天的新刊。展开它的那一刻,贝伊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他可以肯定,那表情一定会可怕得自己不想再亲眼看到。他紧紧盯着报上醒目的头版新闻──《房产业年轻女巨头中毒身亡》。正文旁边的照片,是她,有着月亮般透彻的眼睛,一直爱着的她。
十三年前的自己酷爱旅行,背上一个背包,装上干粮和水,带着必备的药物和工具,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朝着任何地方走去。经过一番斟酌,他选择的目的地是一片还没有开发出来的密林。茂密的树木,争艳的花草,与城市大相径庭的热闹和清新。换来这些美好,所必付出的代价,是隐藏着守候猎物的毒虫奇蛇──可能轻易让人送命的陷阱遍布在这隐秘的土地。冒险家的血液里不光有开拓的激情,也有沉着的思虑,他小心又谨慎,但绝不错过与所付出的这份小心和谨慎等值的美丽。
有些累了,他坐下来,补充体力和水份;站起来,抖擞抖擞,又往着更深处走去。没有顾忌,自由自在,这是他选择这儿的原因,森林幽深,好像是他一个人的领域──拨开树枝,重新开始探索还无人涉足的隐秘。
──探索的结果出乎意料,他发现了一个倒在地上,意识模糊的女孩。赶上前去,简单的诊疗,女孩的体温高得惊人,各次冒险中得到的常识提示他,这是中毒的症状,──她的腿上残留着蛇的齿印。解毒就是同时间赛跑,没有丝毫的耽搁,他进行了最迅捷的处理。一口一口地把毒吸出,伤口周围涂上预防感染的药物,熟练地包扎──整个过程很短,可远比之前的旅途疲惫。额头已满是汗水,他默默祈祷,等待平安的来临。
等待的感觉很复杂。不是彩票开奖前的期望,不是业绩揭晓前的紧张。只是只要能看到那双眸子的晶莹,他觉得自己能够付出一切。汗在风干,伴着奇怪的心情,这不过是他第一次见到的女孩。
看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秒,一分;自己如同江流中参禅的老僧,任那激流滚水从身边逝过,却只关心着水中的一束草根。她肌肤的些微弹动,他看得到;她睫毛的淡淡一抖,他看得到;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回心跳,他都看得到看得到。只剩下那一双眼,它的睁开,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朔月,──渐渐打开的眼,让他的目光里反射着月亮,──眉月,弦月,望月,月亮般透彻的眸子终于展现,他自己的眼里,也多了几分满足的湿润。
“为什么一个女孩孤身一人来这种地方?”
因为桀骜──站在自我的立场,面朝生命的孤傲。女孩的家中有着旁人无法想像的财富,即使挥霍一生也会绰绰有余的丰裕。但与他从冒险中寻找快乐一样,得到一样东西必须有与之相应的弥补。财富带来的,是繁琐的规则。
“我有我的自由,为了钱,去忍受大小姐般辄行辄止的拘束,我绝不同意。”她的话里有着鄙视的决断。
她讨厌自己的爷爷,处于家族顶点的老人,在她的印象中,只是有一张死板僵硬的脸,和一种顽固不化的灵;她也讨厌自己的妹妹,讨厌她对规章的恪守,讨厌她对制度的温柔,讨厌她的亦步亦趋,以及她在自己视同的牢笼中,总是露出的笑容。
“我要飞,任何人也别想折断我的翅膀。”
飞翔的愿望在森严的门庭中,是不被承认的禁忌。每个人都与她保持着距离,爷爷直截了当的冷漠,仆人唯唯诺诺下的回避,最亲的父母却在空难中身亡。
“妹妹呢?你妹妹呢?”
妹妹┅┅她是唯一还对她微笑的人,也是唯一还安慰着她的人。可在妹妹的微笑和安慰前,只有越发膨胀的愤怒。
“同情。我不需要同情。假惺惺的同情,我会从心底感到翻胃。”
对妹妹扇出的耳光,与爷爷愤怒的争吵,她毅然地摔开沉重的大门,蓝天将为她留下飞翔的空间。她走着,往着自己向往的地方奔波。翅膀上的羽毛会飘零,翅膀里的骨干会损伤,但只要有风的地方,就有那一只永不回头的鸟,在向前高飞!
于是爱也如同那羽毛,轻轻地悄然间飘落在他的心头。
“开玩笑,你和我并不适合,而且永远也不会适合。”她坚决地拒绝了。
或许早已在意料之中,他没有太多的沮丧,只是他的心里,不再会容下其他的女孩。
八年。八年的苦恋。他知道这是不可能达成的相思,女孩在情感上,不会骗别人,也不会骗自己。可他只是一直继续着,用时间的累积来等待。终于有一天,他看到了一切的完点,“到了结束的时候吗?”他知道自己患上了绝症。家产还算殷厚,可想换来治好病的机会,需要的钱是天文数目。他躺着,倒数着自己的人生。
城里下起了这个节气中罕见的一场大雨,雨后,女孩来到了他的病床前。拿在手中的,是一份存折:“八年前,是你救了我;八年后,我来还你这份情。”打开存折,上面的数额巨大得他连想都没想过。
“这是?”
“我也想过努力凑钱,可远远不够。除了这样做,没别的路了。”在少见的犹豫后,她告诉了他事实的真相。爷爷死后留下的巨额遗产,是凑齐足够钱数的唯一方法,可想得到它,在早已形同路人,几乎只是名义和血缘还有点关系的亲人间,完全不可能实现。妹妹会得到全部遗产的。这一点,没有疑问的确凿。
“只有杀了她,只有┅┅”她低着头,痛苦地咬着嘴唇,紧握着的手还在发抖。
病房里,死寂。
抬起头,无所谓的笑容又重现在她的脸上:“事情很快会暴露的。你快点拿去动手术吧。不然这笔钱可能连用都来不及。”
他呆呆地看着她。
月亮般透彻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悲哀,可她还是笑着:“害怕了吗?我不是早就说过我们永远也不适合的。你很善良,跟心狠手辣的我不一样。放心吧,我很快会消失,而且永远消失在你生活中的。”
回应她的是强有力的拥抱。
“不适合?不适合做恋人的话,难道连做亲人的资格都没有吗?”他紧紧地抱着她,大喊,患病以来失去的力量此时却空前的强大,“当所有人都背叛你而去的时候,我会一直一直是你最后的亲人。”
“啊┅┅”她尝到了自己的泪水。
“不要怕,什么都不会发生,我在这儿。”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再也止不住,放下所有的坚强和矜持,任由内心的柔弱泛滥,她在他的怀中放声痛哭,“嗯,哥哥。”
┅┅
身为自己好友的夫妇是这次案件的法官和律师。
她救了他,走了唯一的路;他想救她,这也是唯一的路。
在自幼长大的朋友面前,他长跪不起。
“帮帮我,拜托了!”
人有感情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神才知道。
只是这一次,感情又战胜了法律。
┅┅
“对不起,没跟你说一声就这样走了。过去犯下的罪,只能希冀用过去把它封闭。空中依然有鸟儿,鸟儿依然扑腾着翅膀。它的爪上也许还有血痕,可它的翅膀告诉它,你,又该起飞了。谢谢多年对我的照顾,哥哥。”手术成功完成的同时,她放下了留言,朝着深夜的大街,走去。
┅┅
他坐着,拿着报纸。窗帘拉得死死的,尽管是白天,室内却投不进一丝阳光。
“笃笃。”响起了敲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