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钟磊住进了医院,被医生扎上一针以后,安静地睡着了。
一个女生坐在他的床边,留着齐耳的短发,眼睛大的像是要滴出水来,鼻子蛮小巧的,一张樱桃小嘴更是另人怜爱。
此时,她正默默地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钟磊,双目包含着关切与埋怨,还不时地撅嘴,更是可爱至极。
午后的病房静悄悄地,臃懒的阳光随意地洒在地板上。
突然,病房的门被猛的推开——
“磊子!磊子!”伴随着急促的声音的是于凯那矫健的身影。
他闪到病床前,焦急道:
“磊子!你还好吧?!”
钟磊刚被注射了安定,怎么会听的到他的叫声。于凯见没有反应,正待上前再用力叫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耳朵像被一把镊子狠狠地钳住了似的,火辣辣地疼起来。猛的回头,发现那个女生正杏眼圆睁,一只手捏在他的耳朵上,一手叉腰。
“哎呀…好疼!李萌,我改了还不行么!快松手吧!”于凯疼的咧开了嘴。
“哼!”李萌松开玉手,又抱起膀子:
“刚刚大夫刚给磊子注射了安定,他才刚安稳下,你又跑来捣乱,不想活了是吧!?”
说完瞪着于凯,使于凯在气势上就矮了三分,再加上理亏,可怜的于凯挨了打还得赔礼:
“我错了萌姐!我以后保证不再犯类似的错误了,我一定改过自新,从头开始,从新做人,努力学习科学文化知识,为祖国的四化做贡献……“
“行了!又贫嘴!”李萌抬手制止,“真受不了你跟磊子,你们两个一起贫嘴贫大的吗?幸亏这个躺在床上,要是还站在地上,我可就又得疯一回了。”
于凯“嘿嘿”一笑,两颗漂亮的小虎牙在阳光下一闪,仿佛在庆祝胜利。
“磊子没有什么状况吧?”
“没有,大夫说了,一切正常,就是受了惊吓,要好好休息,否则很容易造成精神分裂。”
“哦!这样我就放心了。”说罢,于凯走到旁边一张病床一躺,闭上眼睛。
“我要睡一觉了,昨晚那个折腾法,我可受不了……”嘟囔着,于凯已经坠入梦乡。
李萌无奈地一撇嘴,又到钟磊床边坐下了。
她抬腕看了一下表,下午的课估计要结束了,自己是回去还是留下看护钟磊呢?顿时犹豫起来,自己本来只请了一天假回家取东西的,回到学校听说钟磊出事了就赶忙跑过来,现在,规定的返校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不回的话可能要被记过,可要是回了,又不放心磊子。该怎么办呢?李萌似乎被难住了。
双眉紧蹙了片刻,突然舒展开来。
她再一次走到于凯跟前,掐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拽,于凯就在尖叫声中惊醒了,迷糊地睁开眼睛之后,看到一张俊俏的脸,使他立即清醒:
“你又要干什么?”这一次李萌变的妩媚万分:
“凯啊,我请的假到时间了,所以我必须得赶回学校了,磊子交给你照看好,怎么样啊?”接着又是一个妩媚的笑。
于凯被笑得心里直长草:
“好吧,好吧。你怎么着都行!”
“哈哈!这可是你说的哦!我走啦!”
说完提起背包,向还在昏睡中的钟磊挥了一下手,然后就消失在了门口。只留下睡眼惺忪的于凯,和深陷入梦乡的钟磊。
于凯用羡慕的眼神看了看熟睡的钟磊,也赶紧打了个哈欠,卧倒睡去。
2
一栋古宅巍巍于夜色中,玉盘一般的明月挂在屋檐上。
宅内烟雾缭绕,灯火都已经熄了,只留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幕将古宅隐藏。
钟磊在院子里落了脚,才刚拖动了两步——
突然,一阵局促的砸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开门!开门!”
有个男人的声音吼着。
钟磊被吓了一战,回头圆眼盯着门口看,刚才到现在的惊讶还未允许他闭上张大的嘴巴。
宅子的主人被从梦中惊醒,缓缓地披上衣服,蹒跚地从正屋走到门口,费力地拉开门闩,门刚打开,老人就被一只粗鲁的手推到了地上,还被骂了一句
“老混蛋,这么慢才开门,一看就是坏分子!”
接着就是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冲进来,他们全都戴着红袖章,全都凶神恶刹一般,全都视老人为不存在一般地,同时也视钟磊于不存在,(有的人居然直接从钟磊身上穿过,钟磊又被吓了一惊抓紧退到了墙角)。
所有人都不言语地就开始往外面搬东西,箱子都翻了,连床也翻了,贵重的坛子罐子都搬上了门外的解放卡车。有个头头似的人手拿一打封条,每清理出一间房子就用封条把门封了。
老人无言地看着这一幕,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担心了这么久的事情终于成真了,他真不知道是应该欢呼,抑或是……祖上传下的家业就这样断送在了自己手里,这样大的一间宅子,是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初生时自己的哭声曾震荡过的墙壁;抓周时满院族人充满善意的开怀大笑;曾立在院子中央深深叹气的早已过世的父亲;成人礼时娶的第一门媳妇盖着的红色盖头和那双小巧的脚;后来他们第一个儿子出生,第一次为人父的喜悦;鬼子来了以后的那个噩梦般的夜晚;被鬼子蹂躏了的媳妇上吊的房梁;现在都历历在目或涌上心头的人事物让老地主黯然,凄凉的心境不觉占领了他的整个心房。
老地主站在门前屏风的罅隙里叹息,静止的他跟周围嘈杂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也恰似两个时代的对话,旧的时代在新时代的怒吼声中瑟瑟发抖,在新时代的大肆破坏中心痛不已却又没有发言权利的老地主,没有穿棉裤而两股战战地老地主,抚着摔痛了的腰板不住咳嗽的老地主,腰板佝偻的形象,突然像冰冷的烙铁,猛的捅到钟磊的心上,接着是彻骨的心寒,寒入腠理……
钟磊想拍拍老地主的肩膀,问候他一句,可还没伸出手,两行滚烫的液体就从眼角涌出了,伴随着鼻子酸酸的。突然想是想起了什么,钟磊又一次张大了嘴巴,是预感,是有人要离开人世了!
以这目前的情况看来,有可能死掉只会是老地主了,可怜的他像只被猫堵截的老鼠一样,深陷的眼窝中没有生命的活力,刀割一样的皱纹爬满眼角,苍老的双唇微微颤着。
这时,一个“红袖章”提着一双绣花鞋跳到院子里,高叫着:
“同志们!看!这个老变态居然在枕头跟前放了这么个东西,真是不知羞耻啊!”
说着用力把那双绣花鞋甩到一堆杂物中,旁边有个家伙正在浇汽油,好象是要烧掉。
从绣花鞋出现以后,老地主的眼睛突然闪出了奇异的亮光,双目终于不在干枯,仿佛突然烧起了烈火一样,他几乎是扑上了那堆杂物,紧紧抓住了那双绣花鞋。
刚才那个“红袖章”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继而是拳打脚踢,
“老不要脸的,还去抢!看今天不打死你!”
可是,老人干瘦的身子却纹丝不动,绣花鞋稳稳地躺在老人的怀里。
3
“磊子!磊子!你怎么了?快醒醒!!”
钟磊用力的张开眼睛,老人的身影渐渐在他的视野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于凯瞪大的双眼。
“哈!你还活着!不错!”
一听这话,钟磊不由火起,
“你这小败家玩意!看老子不收拾你!”说罢就要起身,却又被于凯一把按住,
“磊子,行了,不闹了,还有打我的冲动,说明你还健健康康的,这我就放心了,知道刚才你怎么了吗?”
钟磊无声地微笑了一下,
“不知道,被你叫醒之前,我还在做梦。”
“你刚刚差点把我吓坏了知道吗?我一觉醒来,看到你在抖,眼睛很用力地闭着,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嘴里面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我只听清楚了一句,像是什么‘不要打了’什么的。”
钟磊点下头,脸色苍白的很,
“我的确梦见有人被打了。”但是,梦中的事情,他却不想讲出来,没有理由的。
“哦,你知道吗?毕彬也被送到这家医院了,他……他去的是太平间。”说完低下了头。
钟磊没有惊讶,
“我已经预料到了,他真的掐死了自己吗?”
于凯摇摇头,
“不是,他在我们面前晕倒了以后还没有死,等你我跑去看林伟的时候,他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宿舍楼后面的厕所里去了。这个都是当时守在那里的同学告诉我的。”
“他到厕所里干嘛去了?”钟磊纳闷。
于凯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说了你可不要紧张,他进去以后就没再出来,一直两个小时过去了,你都已经被抬回值班室了,而毕彬还没有出来,门外等着的几个同学就有点发毛了,于是有人提议进去看看,接着他们几个人一同进了厕所,厕所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于凯又顿了一下,
“几个人就乱了阵脚,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的要跑,也有的人紧张的在那团团的转。这时,有个同学去撒尿,当他冲水的时候,发现水是红色的,接着怪叫一声跑掉了,原来在厕所里面的几个人过去一看也都吓得跑掉了,跑回了值班室,医院的救护车已经到了,团委的张书记和朱老师也过来了,把你和林伟抬上车,已经第二次出车的医生们一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们,整的我们浑身都不舒服。”
说完无奈地笑了笑。
“再然后,医生不允许我上车,所以我就留下了,只有张书记亲自跟你去了医院,就是这一家。”
于凯指了指地板,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救护车走了以后,我们就聚集了十几个人,由值班的朱老师带领着,又浩浩荡荡地去了那间厕所,人多了,胆子也壮了好多,那时居然没有害怕。”
说完又笑笑。
“我们到了厕所里以后,发现那个便池里还满满地都是血,朱老师明显地皱起了眉毛,同学们也有人开始紧张了,都在小声地议论着。这时朱老师回头问我‘你确定毕彬进了这间厕所就没有出去过吗?这里可是有前后门的?’没等我回答,后面已经有人接了‘我们可以肯定的!因为当时两个门都有人在等着!’朱老师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郁似乎更浓了,接着,他抬头看看了看便池上方那个巨大的水箱‘于凯,你去找个梯子来,快!’我听后就叫了两个同学跑回值班室搬来了那里的梯子,架到水箱上,接着朱老师亲自爬了上去,当他向水箱里看去时,突然一个踉跄摔了下来,幸亏爬的不高,我们及时接住了他,才没摔到,他还没站稳就齿口不清地说‘快,叫警察,打110!快!’马上就有同学跑出去了,剩下的同学更是紧张的不行了,也没了讲话的。”
于凯的表情凝重起来,
“我请三名同学把筛糠一般朱老师送回了值班室,怀着硕大的好奇心,我也爬上了梯子,可一上去就后悔了。”说完皱着眉头咽了口吐沫,“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还没等钟磊回答,
“我看到了毕彬,被揉成一团的毕彬,就那么死死地塞在了水箱里,我想,他的四肢应该都折断了,鲜血从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不停涌出……我最不能忘记的是那一双流血的双眼……”于凯说不下去了。
钟磊伸出手放在了于凯的肩膀上,安慰地拍拍,同时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刹那间笼罩了全身。
3
“好了,先不说毕彬了,林伟怎么样了?还有苏生文,他们都还好吗?”
钟磊想要岔开话题,可是,好象适得其反了,于凯脸上的阴郁更加明显了,
“磊子,这个事情真的太难让人接受了,我无法相信,两个人居然都……”
“怎么了?”
钟磊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林伟死了,医生说,当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咽气了几个钟头了……”
于凯低着头,沉默着,钟磊也再一次张大了嘴巴,室内的气氛顿时被一种哀伤所笼罩。
“又是一个了……”钟磊小声嘟囔着,目光里含着一种焦急,莫名的闪烁着急促的光芒,
“那么,苏生文呢?”虽然已大概知道了结果,钟磊还是问了一句。
“苏生文他,还活着,可是,我想他的痛苦,还不如是死了的。”于凯先是摇摇头,后又抬起来,一双原本英气逼人的眼睛现在蓄满了泪水,
“他,疯了。今天上午,我跟着朱老师去了一趟精神病院,在一间装着铁栅栏的病房里见到了他,你我都很熟悉的他,是个基本不怎么讲话的人,非常安静的,非常老实的。可是,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魔鬼,在病房里的他,手里攥了从自己头上扯下的头发,脸上留着无数道血痕,双眼充血,眼镜早就不知道被他丢到了哪里,还有,他的牙齿,我从来都没有发现他有着那么锋利的牙齿!就像电影里的吸血鬼一样!”
于凯看了一眼钟磊,接着目光又漂移开来,
“当他看到我跟朱老师以后,就猛地扑向门上的栅栏,用那锋利的牙齿用力地咬着,嘴里不时地发出低吼,就像愤怒的野兽一样,他的手既脏又可怕,手指变的很细,也许我以前就没有发现,可是,那手指真的太细了!估计比鸡爪粗不了多少。他就那样用手向我们抓来,朱老师当时也懵了,后来也告诉我说从来都没见过人能变成这个样子。我就更不用说了,呆在那里甚至忘记了呼吸。”于凯深深地提了一口气,同时打了寒噤。
钟磊默默地听着,大脑里却乱成了一锅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死掉?为什么会疯掉!他从头想起,从查夜,到那间破房子,也就是噩梦的开始,先是林伟晕倒了,那诡异的眼神深深地烙在钟磊的脑海里,接着,回到了值班室,自己又神智不清,接下去就是毕彬的怪异的表现,再接着去找林伟,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呼吸,再抬头,向破房子望去……想到这里,钟磊突然感到了一阵剧烈的头痛,好象一双无形的手揩在他的头顶上,想要用力的将他的脑壳掰开……
“啊……………………”
钟磊无法抑制地尖叫起来。
很快,病房的门被撞开,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急匆匆地冲进来,医生是一个中年男子,戴一幅黑框的眼镜,长的酷似港片《人肉叉烧包》里的黄秋生,护士端着一托盘,十分年轻,估计是卫校刚毕业不久的。
医生跑到钟磊跟前,先按着钟磊躺下,不停地说着安慰的话,同时转头轻声对护士说:
“快,准备药,再注射一支。”
护士听后立即开始找,很快,将一支装了药的注射器递给医生,医生接过药以后,麻利地将针头扎进钟磊的左臂,缓中带急地把药推进去。
钟磊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不一会儿就合上了双眼,睡着了。
这时医生吁了一口气,接着开始责备于凯,
“你刚才又跟他讲什么了?不知道他是重症病人吗?他的现在的承受能力几乎是零!受一丁点刺激就会精神崩溃的!你知道吗!?”医生压低着声音,但是每个字都狠狠地敲打在于凯的脑袋上,让他心痛万分。